「何止認識。」鳳翔鳴語氣不善,「宋總先回去吧,我和慕……小姐,很有些私事要說清楚。」
「爸爸,好吵。」宋濂還想再說什麼,結果他們對話的聲音顯然已經把彤彤吵醒了,小姑娘午睡之後也有起床氣,眼睛還沒睜開,已經惱火的連連踢腿捶床,把毯子踢到一邊的同時,也無意中打了小豪一下,把睡得正香的小豪嚇醒了,整個人一骨碌坐了起來,大眼睛裡聚起了眼淚,不過沒有哭出來。
「彤彤!」宋濂微微蹙眉,要伸手把女兒抱起來,結果彤彤打到人之後自己也嚇得徹底醒了,看見慕雲摸著小豪的腦袋安慰他,而自己的爸爸卻皺著眉頭看著她,立刻就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把身子往後縮,直到慕雲騰出一隻手來安撫她,才彷彿找到了倚靠,立刻抓住,大哭的說,「媽媽,別不要我,彤彤不打小豪了,彤彤很乖!」
這聲媽媽叫得屋子裡的大人都是一愣,宋濂神色中微微尷尬,慕雲莫名其妙,而鳳翔鳴面色更沉,倒是一直睡在角落裡的邵卿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這會過來硬從慕雲懷裡抱出了彤彤,安慰她說,「你媽媽不會不要你,彤彤乖,邵阿姨先帶你回家,回頭讓你媽媽去家裡看你好不好?」
「你騙人,媽媽不要我了,媽媽從來沒回去看過我。」彤彤不買賬,在邵卿懷裡拼命掙扎,只淚眼看著慕雲,嘴上叫「媽媽媽媽」。
慕雲被她哭得頭大如鬥,小豪被嚇醒,本來就還有點懵懵懂懂的,這會看見彤彤哭得厲害,也有點害怕了,小小的身子不斷往她的懷裡縮。這邊邵卿抱不住彤彤,只能放她回到病床上,慕雲不解的看向宋濂,想問問他,為什麼彤彤忽然叫她媽媽,結果宋濂只是歉意的朝著她笑了笑,沒有解釋的意思。
「真是精彩!」結果病房裡忽然有人大力的鼓起掌來,掌聲響亮的幾乎能聽到四壁的迴音,鳳翔鳴冷冷的盯住慕雲,隔了會才說,「我來得真不是時候,打擾了你們一家人大團圓的戲碼,不過,慕雲,你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慕雲被他語氣裡的輕蔑刺得一激靈,其實從剛剛鳳翔鳴出現的時候開始,她就知道,她這輩子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鳳翔鳴絕對不可能無緣無故找來醫院,昨天他看到了小豪,他是那麼精明的人,他一定是馬上懷疑小豪的身份了,這一天的時間裡,他已經有足夠的把握了嗎?他會把她惟一的孩子從她身邊搶走嗎?這些她無法回答,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是那樣難過,既害怕鳳翔鳴會奪走她現在惟一的依靠,也傷感,小豪要在這樣的時候見到自己親生的爸爸。
「我想我可以提醒你一下。」鳳翔鳴冷哼一聲,旁若無人的過來坐到病床上,犀利的目光在慕雲臉上一掠而過,倒是看向小豪的時候,眼光柔和了幾分。「孩子長得很像你,有幾歲了。」
「五歲,」不等慕雲出聲,小豪聽見有人問他幾歲了,已經下意識的回答。
「五歲嗎?」鳳翔鳴一挑眉,嘴角上揚,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孩子的爸爸是做哪行的,慕雲,算起來咱們也正好有五年多沒見了,連你結婚我都不知道,前幾次見面也沒說上什麼話,今天要不是我找上門來,是不是你就不準備介紹你的先生和孩子給我認識了?或者,你現在會覺得有些別的話應該對我說?」
「我說了,沒任何話想和你說。」慕雲總算回過神來,她不好去攔住鳳翔鳴打量小豪的視線,因為那太露痕跡了,她不能那樣做,她能做的,就是儘量若無其事,儘量讓鳳翔鳴早點離開這裡。
「哦,那看來,我們確實沒什麼可說了,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鳳翔鳴難得的好脾氣,轉而對小豪說,「在上幼兒園嗎?」
「我叫慕子豪,」小豪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媽媽,又看了看宋濂和彤彤,最後把目光落在鳳翔明身上,嗯,這個叔叔長得很漂亮,比他以前見過的任何一個叔叔長得都漂亮。
「慕子豪嗎,真是乖孩子。」鳳翔鳴有意無意的重複了這個名字,眼尾掃過慕雲,她很緊張,他看得出來,可是他給過她機會了,是她堅決不解釋的,那麼好吧,反正他也不是很需要她的解釋,他要的就只是結果。
「叔叔,你是誰呀?我沒見過你。」眼前的小人兒奶聲奶氣的問著他。
「叔叔是你媽媽的朋友。」鳳翔鳴不假思索的回答,然後拿起他剛剛在樓下順手買來的玩具火車放到小豪面前,「這個是叔叔送給你的,喜歡嗎?」
「喜歡。」小豪還是回答得很快,他飛快的看了一眼彤彤,小臉上露出可愛的笑容,一側臉頰上,酒窩隱現。鳳翔鳴有片刻的失神,那樣的笑容,他曾經那麼熟悉過,可是再重逢的時候,她看他的表情卻只剩下戒備,他以為很難再看到這樣的笑容了,沒想到,遺傳居然這麼奇妙,奇妙到連這麼細微的表情,都能夠複製。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抬頭去看筆直的坐在小豪身後的慕雲,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驟然相觸碰,然後齊齊的被對方眼底的失落和傷感震撼。
「既然你什麼話都不想和我說,那我也可以換一種更直接的方法,」鳳翔鳴收攝心神,冷然一笑說,「要證明一個孩子的身份,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查一下dna,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把他生下來的,但是你畢竟還是辦到了,在這點上,我很佩服你。自己做事自己當,由於他出生的時間太巧合了,所以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弄清楚,如果這個孩子和我有關的話,我會把他接回去撫養,也會給你個滿意的數字,到時候就請你遠離我的視線,最好永遠也別出現;當然,如果和我沒關係,那是最好的,就當是我花點錢解解心疑也好,省得將來某一天麻煩。」
「你憑什麼?」慕雲有些錯愕的盯著鳳翔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這麼說,他居然會這麼說?他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用這樣的語氣來說她的小豪,他怎麼說她都無所謂,但他不能這麼對一個無辜的孩子,她用力的把小豪摟在懷裡,「你要知道的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也希望你記住了,你不是有手機嗎,你最好拿出來錄音,小豪和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他不會找你要一毛錢,我發誓,所以不需要dna,他不是你的孩子,是我和別人生的。」
「和誰?」鳳翔鳴微微挑眉,臉色越發陰沉。
「和你沒關係,個人隱私,不便透露。」慕雲說完,拿起床上的玩具火車,這些年裡,她想過無數次,鳳翔鳴看到小豪後,會說什麼做什麼,臉上會有什麼表情,憤怒、驚訝、難以置信,還有最壞的,不過是平淡得毫無表情,這些她都想過,但是惟獨沒有想過,他可以絕情到這個份上。
「媽媽?」小豪不解的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拿他的火車。
「以後除了媽媽之外,無論是誰,無論他給小豪買了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小豪都不能隨便要,知道嗎?再拿別人的東西,媽媽就不喜歡你了。」慕雲硬起心腸,眼看著小豪想撫摸玩具火車的手徒然收了回來,轉頭看她的時候,圓溜溜的眼裡,很快的聚合了大顆的眼淚。慕雲當時就後悔了,她說話的語氣還是重了,她的小豪已經太可憐了,從來沒有得到過一點父愛,這個火車,不知道是不是他從他親生爸爸那裡唯一得到的禮物,這句話,她不該說。只是,後悔卻已經晚了,她只能一手抱起他,一手把玩具火車丟出了門口。
病房裡有幾分鐘,安靜得沒有誰發出一絲聲音,小豪嚇壞了,只瞪著一雙眼淚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慕雲,卻沒有哭一聲,倒是彤彤被眼前冷凝的氣氛嚇得遲疑了片刻,哇的哭了出來。
「我先帶彤彤下樓了,」目睹了眼前這一幕,邵卿是非常尷尬的,她是純粹的局外人,鳳翔鳴是什麼樣的人,這幾年她為宋家工作,也聽人或多或少的提過,有說他能力卓越的,有誇他英俊多金的,也有說他城府深沉的,這些她都信,所以,和這樣的人越少瓜葛越有利於長命百歲,她無意中已經聽到了這麼大的一個豪門八卦,真是挺害怕這位鳳大少忽然翻臉的。
「你先帶彤彤上車吧,小吳在停車場等。」宋濂沒有一直微微蹙著,眼看彤彤乖乖的被邵卿抱起不再掙扎,才少少的鬆了一口氣。
「宋總,這既然是你的人,嘴應該足夠嚴吧?」結果鳳翔鳴冷冷的掃了一眼要走的邵卿,「我不想明天早上也在報上看到另一張全家福。」
「這你放心,」宋濂也沉下臉,應了一聲,等邵卿抱著彤彤快步出了病房,才轉頭對慕雲說,「小豪還小,你這樣會嚇壞他,要不,我帶他到樓下去玩一會?」
「不用了,剛才嚇到彤彤了,你快下去看看她吧。」慕雲苦笑,摸摸小豪絨絨的頭髮,轉而對鳳翔鳴說,「我說得夠清楚了吧,你可以走了嗎?」
鳳翔鳴從剛剛開始就沒有出聲,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慕雲發脾氣,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年紀還小,無論怎麼會隱忍,也會因為一些事和他鬧脾氣,也哭過,也砸過東西,也跑回學校幾天不回來過,但是從來沒有一次,這麼平靜又這麼憤怒。他覺得事情已經不在掌控之中了,他今天來找她,不是為了和她鬧僵到這個地步的,他初初拿到那份資料的時候,心底明明是震驚惱火中含著一種無可名狀的喜悅的。慕雲的兒子居然真的是他的骨肉,她和他的血脈居然在他不知情的時候已經交融,再分不出彼此,這是他幾乎已經不敢想象的,如今卻悄然成了現實。可是他真是把事情弄糟糕了,天知道他那樣興沖沖的趕來,卻看見宋濂帶著孩子呆在這裡,甚至和他的女人、孩子擺出一家子其樂融融畫面的時候,心裡多鬱悶,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看了眼宋濂,發現宋濂也正看著他。
他們是多年裡商場的競爭對手,同時也是朋友,一個眼神已經足以表達意思,他的女人他回頭再想辦法哄,先攘外後安內,鳳翔鳴施施然的起身出了病房,後面宋濂也匆匆跟了出去。
「媽媽……」等到病房裡只剩下她們母子的時候,小豪抱住慕雲的手臂,想哭,但卻很急切的說,「我再也不要別人給的玩具了,媽媽,我錯了,你別不要我。」
慕雲的眼淚大顆大顆的再不受控制的落到小豪的頭髮裡、臉蛋上,孩子還這麼小,太多的事情她沒辦法和他說明白,只能緊緊的抱住他,「小豪最乖,媽媽不該和小豪發脾氣,媽媽最愛你,一定不會不要你。」
趙宏博的妻子陳曉鳳來到病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慕雲緊緊的抱著小豪,母子倆眼淚汪汪的樣子,她有一瞬間還以為出了什麼事,不過轉念一想,慕雲母子的死活和她有什麼關係?趙宏博的公司才是她惟一關心的,是以,咳嗽了一聲,看著慕雲驚訝的看著她,才放下手裡提著的一個小果籃。
「這是怎麼了,娘倆哭成這樣?」陳曉鳳隨手掩上房門,笑說,「我看你兒子挺精神的,沒事了吧?」
「謝謝您,他沒事了,」慕雲心底隱隱的覺得不妥,可是今天太多的事情堆在了一起,頭痛得厲害,已經不容她多想了,只能說,「趙夫人來,有什麼事嗎?」
「還真是有事。」陳曉鳳也不隱瞞,開門見山就說,「慕雲,這幾年你在我們公司工作,家裡孩子小,我和老趙都能體諒你,你憑心說,我們對你怎麼樣?」
「很好。」慕雲心裡更覺得不妥,但還不知道這不妥之處究竟在哪裡,只能先這樣說。
「你能這麼說,說明你也是明白事理的人,那有些話,我就直說了,」陳曉鳳點點頭,並不停頓的說下去,「那天早上你忽然沒有來公司,老趙說了你兩句你就說不幹了,但是你來公司工作的時候,我們是有籤合同的,合同約定是三年,現在你才幹了兩年半。當然,也不是不能提前解除合同,但是你辭職之前,應該提前一個月提出來,並且交接好手裡的工作。我和老趙都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要是平時,哪怕你不遵守勞動法和咱們的勞動合同,我們也不是不可以通融的,誰家沒有點為難的事呢,我們都能理解。但是現在公司是非常時期,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忽然撂了挑子,公司本來當天要和奕天集團簽定的融資合同書沒有如期製作完成,而拖延了一天的結果就是,現在奕天集團拒絕融資給我們,公司目前什麼情況你清楚,這樣就等於絕了所有的生路,工地上的房子蓋不起來,晚一天交工要賠付一天的錢。」
「所以呢,您想說什麼?」慕雲打斷了陳曉鳳的滔滔不絕,她聽明白了,陳曉鳳一直提勞動法,提合同,提公司的損失,無非是被逼急了,想把責任全部或者說大部分,推到她身上來。
果然,陳曉鳳說,「你也不是剛步入職場的年輕孩子了,我就直說了,其實我們也不想這樣,但是你給公司造成的經濟損失太嚴重了,我們和律師商量過,準備依法追究你的責任,今天我來找你,就是因為咱們以前相處得不錯,所以先知會你一聲,我們提的經濟賠償額度是五十萬人民幣,如果你能接受私下和解,那是最好不過。畢竟,等經了法院,人家查證下來,這次讓公司蒙受經濟損失和社會負面效應的鋼筋事件和你有多少牽扯,我們千辛萬苦跑回來的融資馬上籤合同了你卻忽然弄出這樣的事情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都查清楚了,怕不是讓你賠點錢就能完事的,你兒子很可愛,年紀有這麼小,要是你真進去了,他一個人怎麼辦呢,難道真讓政府送去孤兒院嗎?」
這席話聽下來,慕雲只氣得渾身哆嗦,她從來不知道人可以無恥到這種境地,難道她願意自己的兒子出這樣的事?何況合同的內容她明明都已經擬好,律師那邊只會修正法律上的漏洞,然後會整理好傳回來,剩下的就是列印和裝訂,列印和裝訂能花多少時間呢,籤不上合同……等等,原來那份合同沒有籤,她就想,鳳翔鳴好好的怎麼會關注他們這樣的小公司,像現在的情況,投一筆錢進來就算有收益,但那點錢對他來說,恐怕還不夠給身邊的女伴隨便買一副什麼鑽石寶石之類的耳環。既然是擺明了不賺錢的生意,他不肯籤合同也是正常的,可是,既然最後是這個結果,早前他又何必浪費時間在趙宏博身上?她有些不敢往下想,鳳翔鳴從來不會做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那麼,他這樣,是為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