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在血液裡奔流,躺了很久,慕雲仍舊了無睡意。而一旁的小床上,小豪摟著絨布小狗,整個人被厚厚的被子一蓋,就只露出蘋果一樣的一個小臉蛋,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嘴角約略的露出了一點點甜甜的笑容。
她忍不住就湊過去,伸手極輕的摸了摸他絨絨的頭髮,小豪長得終究是像她多一些,除了濃濃的眉毛能看出和他的神似之外,其他的地方,感覺上,就不大能找出他的痕跡了。她記得很清楚,小豪剛出生的時候,臉頰紅紅的,小腦袋不過一拳大小,哭的聲音倒響亮,剛出生那會她只瞄了一眼,聽說是個男孩,就累得昏昏睡去。
夢裡都是他的臉,若有所思的、微笑的、冷漠的、發怒的,還有溫柔的……等到一覺醒來,護士已經把小豪包裹好,放在她身邊的小床上了,她忍不住撐起身子去看,滿心期待的,是可以看到一張相似的臉,結果卻只有失望。雖然新生嬰兒還不大能看出究竟像爸爸還是像媽媽,但是她那麼熟悉他的臉,幾乎甚過熟悉自己的,所以一看之下,就覺得,小床上酣睡的那個臉蛋皺皺又紅紅的醜孩子,並不像他。
有那麼幾天,她幾乎神經質的想,孩子是不是抱錯了,這樣的事在醫院並不是沒有,她一個人在這裡,並沒有親人陪護,如果孩子在什麼環節被抱錯,似乎也並不是不可能。等到她撐著身子悄悄去看了所有那一天出生的男孩之後,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還是同一病房的另一個產婦的媽媽告訴她,男孩像媽媽,女孩像爸爸,又抱了自家的外孫給她看,果然像媽媽多些,她才苦笑著抱起小豪,想親親他的臉蛋,但是眼淚卻先掉在了孩子臉上。
後來,小豪果然越長就越像她了,圓圓的眼睛,小小的嘴,尖尖的下頜,兩歲半送他去幼兒園的第一天,小班的老師幾乎以為小豪根本是個小姑娘。
而小豪入園的第一天,對她來說,也是一場夢魘,直到如今,做噩夢的時候,還能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哭聲。可是她不能不讓他去幼兒園,因為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沒有姥姥姥爺或是爺爺奶奶可以在家照顧他,因著他,她已經三年沒有出去工作了,她手裡的錢很少,要養大他,不工作不行。而小豪生活在單親家庭,個性文弱了些,如果請保姆在家帶他,她有些擔心,他將來會成為一個很內向,甚至會羞怯而膽小的孩子,那樣,她就不是愛他,而是害了他。
和很多第一天把孩子送去幼兒園的家長一樣,她把小豪交到老師手上,就悄悄的躲到了門口,很快的,小豪的哭聲就傳來了,他很少那樣的哭,撕心裂肺到絕望一樣,老師怎麼哄也不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狠下心從幼兒園的大門出來的,只記得那天她去了宏博地產公司應聘,行政部的普通文員,月薪八百元,基本是打雜的角色,但是她三年沒有工作了,這樣,已經很好了。
那天下午她早早的去幼兒園接小豪,小豪已經不哭了,但是也沒有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而是獨自坐在教室的角落,懷裡抱著他從小玩的小小的絨布小狗。那種感覺,很像一個被拋棄了的孩子,孤苦無依似的。她的眼圈當時就紅了,正巧老師走出來看見她,一臉苦笑的說,「你家小豪真能哭,嗓子都啞了,回家好好哄哄他,和他講講為什麼上幼兒園,小朋友也能聽懂道理的,哦,再給他吃點潤喉的東西。」
她只能連連點頭,然後在門口輕輕叫小豪的名字,看著他淚流滿面的撲到她懷裡,沙啞著嗓子還問她,「媽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慕雲沒忍住,也掉了眼淚,她知道,她的小豪懂事又聰明,可是她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所以他的心也纖細又沒有安全感,「媽媽最愛小豪了,媽媽怎麼會不要你呢?」一路到家,她反覆說的就是這句話。
「媽媽送你去幼兒園,哪裡有那麼多小朋友和小豪玩,小豪不喜歡嗎?」晚上,她第一次和兩歲半的兒子聊天,不再是哄,而是更近似於大人之間的交流。
「小豪想媽媽。」小豪眨眨眼,眼圈又紅了。
「媽媽早晨送你去,下午接你回來,晚上小豪還是和媽媽在一起呀。」她說。
「……」小豪不出聲,低著頭,揪著小狗的耳朵。
「媽媽送小豪去幼兒園,媽媽就去上班,上班就有錢給小豪買肯德基、麥當勞,小豪說,好不好?」她嘆氣,如果小豪還是這樣哭,那她只能再想別的辦法了,只是她剩下的錢,真的不能維持太久了。
那天因為哭累了,小豪睡得比平時早,她整理了第二天要上班的衣服鞋子和背包之後,如常的去替他掖背角,卻發現他的兩頰有些紅,用手一摸,竟然發燒了。
這兩年多,她已經有幾次這樣的經歷了,但是也有些忙亂,給小豪穿衣服,自己穿衣服,然後抱著他出門。夜裡公交車都收車了,那天晚上天上下雪,計程車又特別難打,她就抱著小豪往醫院的方向跑,跑了足有一公里。最後只急得恨不能坐在地上大哭一場,倒是一臺看起來很高檔的黑色轎車從她身邊開過去又退回來,載了她和小豪一程。她那天太忙亂了,以至於那個好心的司機長得什麼樣子,事後全無記憶。
那些過往回憶起來,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慕雲想,她讀書的時候,八百米從來沒有達過標,跑一趟下來,都是死了一回的感覺,恨不能得同學攙著才能走回教室。但是自從有了小豪,她就好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變得沒有什麼體力活,是她做不到的,真是奇怪了。
這樣綿長的回憶,讓慕雲覺得很累,第二天起得遲了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她經常夜裡睡不著,早晨醒不了,不過她有小豪,就省去了鬧鐘,孩子睡得早也醒得早,一兩歲的時候,天亮必然起床,然後就光著腳丫趴到她的頭邊,叫她媽媽,一聲一聲,叫醒她為止。
現在快五歲了,懂事了很多,雖然還是醒得早早的,但會自己先玩一會,看看時間差不多,才來叫她。
第二天早晨的到來,讓慕雲總覺得自己忙碌得好像在打一場仗。戰役從起床時開始,小豪趴在她的枕頭旁邊,軟軟綿綿地叫她。「媽媽,六點半了,要遲到了。」
失眠差不多整夜,所以慕雲覺得自己不過是剛剛睡著,幾乎脫口而出,說,「讓我再睡一會。」但是幸而她已經習慣了聽到小豪的聲音就迅速作出反應,所以這種想偷懶的話到底及時憋在了嘴裡,算是沒給小豪做出一個懶散的壞榜樣。
穿著睡衣起床,洗手之後先做飯。小豪之前是喝奶粉的,她要起來燒一壺開水,衝開奶粉,放到溫的時候給小豪。現在他可以喝袋裝的牛奶了,也知道冷熱了,但是她的工作卻也沒有減輕,先用微波爐加熱兩袋奶,然後分別倒如兩隻碗裡,加一點糖的給小豪,沒有糖的給自己。這面還要抓緊時間,給小豪做一隻荷包蛋,然後把買回房放在冰箱裡凍著的小包子熱兩個給他。幸好小豪這幾年在幼兒園鍛鍊的,已經可以自己順利的吃飯,她才可以在這些忙完了之後,匆忙的洗臉。
她的工作性質決定了她怎麼也要畫一點妝,別的都可以捱到公司再弄,唯獨眉毛,她的眉毛這些年變得稀疏且顏色很淡,所以打過底之後,怎麼都要描一下,否則整個人就好像病了一樣毫無神采。而等到這些做完,小豪也差不多吃完了,她才衝到桌前,三口兩口把自己的牛奶喝了,再拿出他們要穿的衣服,數一二三,母子倆各自去換衣服,最後提著自己的包在門口會合。
這幾年小豪去的幼兒園規模擴大了,每天有班車可以到樓下來接送,她覺得很是鬆了一口氣,也開始覺得,當初省吃儉用,也要送小豪去條件好一點的幼兒園的決定是非常正確的。
等車的時候,慕雲忍不住又叮囑小豪要聽話,晚上如果她回來的晚,就去隔壁王奶奶家吃晚飯,然後自己回家,早點睡覺,記住出入都要鎖好門,不要給陌生人開門。其實這些都是老生常談,她覺得自己嘮叨得好像要提前進入老年期了,但是不說又不放心,直到幼兒園的車來了,把小豪交到來接的老師手上,她還停在原地反省了一下,有沒有遺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