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緊張就容易犯錯。
宗杭沒個主心骨,本來心裡就發著怵,「快跑」兩個字進耳還沒進腦,腿上已經動起來了。
跑起來了才緩過味來:誰他媽是你兒子?
不該跑的啊,一跑就說不清了!
晚了,那兩個柬埔寨人先還了了,陡打聽到「報警」二字,神經立馬緊了,又見宗杭飛跑,那還得了?一時間腎上激素猛增,顧不上其他,拔腿就追。
馬老頭就覷著這空子,連滾帶爬,一路消失在反方向的夜色之中。
宗杭叫苦不迭,別看他人高腿長,但素來沒鍛鍊底子,眼見就要被人攆上,又後悔自己英語不過關,關鍵時刻大腦一片空白,組織不出簡短精確的句子來解釋……
忽然瞥到牆邊堆著不知哪家裝修剩下來的廢料板材,想起電視上演的,主人公逃跑時要給追趕的人制造障礙,有瓜扔瓜有攤掀攤,趕緊有樣學樣,百忙中衝上去一撥……
勉強堆立住的廢料板材再立不穩,紛紛砸下,追在前頭的那個人收步不及被砸個正著,一聲大叫。
宗杭惦記著遵紀守法,不能傷人,這時候還不忘回頭去看,怕真砸出事來……
只一眼,猝然止步。
藉著路邊屋子裡透出的光,他看到那人胳膊上一道長長的血道子。
是有根板材帶釘,砸下時恰從那人胳膊上豁過,熱帶國家,上衣大多短袖,沒衣料緩衝,釘子招呼到的都是赤皮淨肉。
點太背了,原本還能解釋清楚的誤會,現在真打上帶血的結釦了,宗杭腿上打顫,滿心歉疚,說:「i''msorry……」
那人抬起眼皮,兩道森冷乖戾的目光掀過來。
宗杭瞬間回神,拔腿就跑。
不管怎麼善後,道歉賠錢他都認,但現在得跑,萬一沒跑掉,還不得被人朝死裡打啊。
他從小就怕打。
宗杭跑得飛快,小腿發抽,耳邊呼呼生風,很快出了岔道,腦門上掛一層汗。
這裡比岔道熱鬧,但沒預想的熱鬧,可能是位置太偏,大多數遊客懶得跑這麼遠。
人少,安全感陡降,攤位稀稀拉拉,想藏身都不易……
跑過一個突突車酒吧時,耳朵突然敏銳地捕捉到一句中國話:「我知道了,過兩天我會再去查一次……」
突突車酒吧也是當地特色,其本質還是突突車:一輛摩托車拖後頭帶輪的車架子,但車架子里布置成迷你酒吧,放置酒水櫃、小操作檯,多面開口,方便售賣,車身繞彩燈,頂上還吊個小音響,普通酒吧有的,這兒也一樣不漏。
車架子小的,正面搭塊橫板,外頭擺幾個高腳凳,酒客跟去日式居酒屋一樣坐著喝酒,車架子大點的,裡頭擺張窄條桌,能坐進去三五個人,喝酒聊天聽音樂都不耽誤,還能看街景。
收攤也方便,摩托車一拉,突突突開走,來去不帶走一片雲彩。
中國話!
宗杭心頭狂喜,急剎步間,看到突突車酒吧裡只一個打電話的窈窕身形,腦中迅速轉出個念頭,急惶惶如喪家之犬,三步並作兩步竄鑽進去,矮下身手腳並用,爬到最靠裡的地方,飛快扯下條凳上的蓋布儘量遮擋自己。
氣喘不勻,心跳如鼓,他實在是太慌了,從小到大沒經歷過這種事,藏完了才想起應該跟主人家交代一聲:「小姐,有人追我,大家都是中國人,幫一下忙……」
追跑的響動近了,宗杭趕緊住口。
遠處的喧囂聲飄到這兒也薄了,也許是因為緊張,耳力好到不行,居然能聽到那人腳步漸近。
謝天謝地沒進來,只是停在車口。
宗杭聽到他用英語問話,大致聽得懂,問有沒有一箇中國男人跑過去。
宗杭屏住呼吸。
那個女人把手機放下。
蓋布的下沿一蕩一蕩,露了條縫,他看到一雙白色板鞋,穿得半舊,右腳白皙細緻的腳踝上刺中文刺青,兩個字,豎列,細長纖弱的瘦金體,簡單、乾淨、直白、粗暴。
去死。
宗杭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像去廟裡上香,死活點不著香頭,還像外出旅行,剛出門就壞了行李箱。
然後,他聽到她回答:「tendollar(十美元)。」
接下來發生的事很混亂,但幕幕清晰,終身難忘。
宗杭被殺豬樣倒拖了出去,拳腳雨點般落下,他叫得嗓子都啞了,用顛三倒四的英文大吼「叫警察」、「中國」、「我是中國人」……
然後腦袋上捱了一下,臉朝下撲進土裡,恐懼的感覺越來越盛,想起以前看過的新聞,有些被打的人,重要部位只捱了一小下子,就雙目失明、半身不遂、終生痴獃、當場死亡……
他雙手抱頭,身子拱起,護住最重要的腦袋和腹部,儘量拿屁股去對抗一切打擊,眼睛大概是腫了,抬眼時,看什麼都是帶夢幻的重影——
他看到突突車酒吧裡那個女人,像框裡的畫,側身低頭,點著了一支菸,不對,不是煙,她叼著的那一截是扁扁的,紅褐色,像家裡熬湯用的桂皮剖成細枝……
然後抬手擰開了音響。
勁烈的英文歌,居然是他熟悉的。
ladygaga的《badromance》(壞浪漫),他以前老和哥們兒在ktv裡嘶吼這歌,因為他喜歡這歌的mv:開頭陽光湧入室內,一排現代感十足的白色棺材慢慢開啟,結尾gaga側身躺在燒得焦黑的床上,身邊攤一副死人骨架。
強節奏鼓點,動感十足,那兩柬埔寨人怕是骨子裡也有音樂因子,揍他的動作還踩上韻律了。
此仇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
午飯過後,龍宋匆匆來敲宗杭的門。
開門的是阿帕。
龍宋瞪了他一眼,阿帕垂頭喪氣,一副任爾千刀萬剮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