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9日

魚羊野史·第1卷 高曉松 第2頁,共2頁

君子長什麼樣子,君子應該是什麼樣子?即使在大師輩出、君子輩出的時代——民國時代,梁先生也是君子中的君子。梁先生的一生,就是君子的一生,當然他的愛情故事首先已經很君子了,梁先生和林先生的愛情故事是始終都被傳誦的。大家知道金嶽霖先生,因為摯愛林徽因先生,所以金先生終身未娶,一直跟著梁家生活。梁家在抗戰前富有的時候,住在大院子裡的時候,金先生就住在跨院裡。

梁家最慘的時候,就是日本人來了,所有的北京知識分子集體逃難。梁先生說了,我們也做不了什麼,不能上前線,但我們至少可以為國家盡忠守節,所以當時的逃難,其實沒有什麼目的,就是為了盡忠。

到了李莊,因為那時候,梁先生創辦的營造學社並不是政府看重的事情,其他的什麼清華北大啊,南開啊,都還有預算,還是有工資的。但營造學社是一個民間組織,在一分錢也沒有的情況下,就那樣逃難。最後已經逃到長沙,任何東西都帶不了的情況下,梁先生林先生決定,把所有古建築的資料帶著,衣服都不要了,最後到了李莊。

在李莊六年,在連電都沒有的情況下,他們親自做坯、燒磚,親自蓋房。我估計那是兩位大建築師這輩子蓋的最難看的房,一間小房。金先生依然趕來,在旁邊搭了一間耳房,全家只有一塊大木板和一塊小木板,大木板是梁先生林先生用來寫《中國建築史》的。

中國的歷史以前從來不寫文化歷史,中國只寫帝王將相,怎麼當官,怎麼謀國,這最重要。所以民國的一代大師們,他們修了中國整個兩千年的文化史,包括鄭振鐸先生修撰的《中國俗文化史》,林梁兩位先生修的建築史,魯迅先生修了一個歷史最短的小說史,因為小說從明清才開始。金先生在小木板上寫《知識論》,他的哲學著作;林梁兩位在大木板上寫《中國建築史》。

最後回到北京以後,金先生也在清華里面做教授。我媽說每天下午,只要看到金先生夾著詩集路過我們家,就準是下午四點。金先生每天下午四點準時到對門梁先生家裡去。梁先生是一個胸懷非常廣闊的人,梁先生讓自己的孩子們管金先生叫金爸。金先生到臥室裡去,那時候林徽因先生長期臥病在床,去給林先生讀詩,然後梁先生在外邊給大家開會。

之前對徐志摩的態度也是,林徽因先生很喜歡跟徐志摩先生在一起排練話劇,然後梁先生就做幕後,毫無怨言,也不吃醋。他們排話劇,梁先生負責買盒飯、當司機等等。徐志摩為了親臨林徽因先生的講座,冒險坐了一架郵政飛機,從南京起飛,然後飛機失事,在濟南逝世了。

這個訊息傳到北京,第一個出發去找徐志摩先生,去現場的就是梁先生。梁先生開著車,帶著金先生,其實是兩位情敵,去濟南找徐志摩。沈從文先生在青島教書是第一個到的,當時梁先生在現場,還撿了一塊飛機失事的飛機皮,回到北京以後送給了林徽因,因為這是林先生的初戀,那塊飛機皮一直掛在林先生臥室的牆上。

梁先生是一個胸懷非常廣闊的人,廣闊到什麼程度?當時二戰末期,美軍有好幾個作戰方案,其中一個作戰方案是從中國大陸開始反攻,從中國大陸開始起飛,因為當時在西南建了好多機場,在貴州四川湖南,然後在那兒起飛b29飛機轟炸中國日佔區的軍事目標,就找到了梁思成先生。

那個時候因為沒有經費,梁先生已經在這個李莊憋了很久,每天干嗎呢?梁先生是君子,想法你是想不到的,他每天帶著營造學社的助手爬竿,說現在雖然不能考察古建築,在未來還是要考察古建築的。考察古建築,爬是重要的一個技能,梁先生每次考察古建築的時候都親自爬,有時候林先生也一起爬,爬河北的塔,爬五臺山唐代的廟啊等。所以那幾年梁先生每天都在那兒爬竿,是為了以後還能去考察古建築。

我看過一個特別感人的記載,就是劍橋大學的教授李約瑟,後來寫了《中國科學技術史》,他對中國文化很瞭解,抗戰時期他也來過中國,他就想去尋找中國的知識分子。他最後找到李莊,有很多機構都在李莊,包括當時的中華研究院,當時的同濟大學分校等。李約瑟先生寫的回憶錄特別感人,說到了一個窮鄉僻壤,沒有電,什麼現代化設施也沒有,一個原始的地方。突然來了一大堆老朋友,一大堆衣衫襤褸鬍子拉碴,但是人人都說著非常標準的英文的中國知識分子,就在那個地方,在為國盡忠守節。

所以美軍在李莊找到了梁思成先生,說你去把中國日佔區的那些古建築都標出來,讓我們轟炸的時候,保護中國古建築。梁先生以大君子大名士、大知識分子的高風亮節,不但標了中國的古建築,還標了日本京都和奈良的古建築,並且對美軍說,建築是人類的遺產,是人類的文化,不能因為一次戰爭,你是壞人、我是好人等這些事情,摧毀掉人類文化。

日本當時被美軍地毯式轟炸,許多城市被夷為平地。最後由於梁先生的標註,以及梁先生的力勸,美軍在轟炸日本時,保護了京都跟奈良的古建築。梁先生是以那種謙謙君子非常博大的情懷在做每一件事情。

幸虧他在那個年代,民國當時有很多很多君子,那還是人們互相信任、民風非常純良的一個社會。梁先生戰前曾給全國每一個縣的郵政局長匯去兩塊大洋。雖然梁先生林先生做教授收入還是很高的,但給每一個郵政局寄去兩塊錢,那也是一大筆錢。他也不知道人家叫什麼,只寫郵政局長收,然後每個都寫一封信說,我們在考察保護中國古建築,希望你收到兩塊大洋以後,能把你們縣境內的古建築拍照片寄回來。因為梁先生兩條腿有限,收集一下資料,心裡有個底,他做的是前人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業。

讓梁先生特別感動的是,全國所有的縣,每一個縣的郵政局長,都拍了那個縣的古建築照片,給他寄回來,所以我有時候看到這些的時候,我就想民國那個時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時代,人和人之間的信任,人們那種自古傳下來的、中華民族的那種忠孝禮義都還有。

我媽回憶梁先生也都是特別感動,梁先生因為年輕的時候騎摩托出過一次車禍,脊椎有很大問題,所以他一生一直穿著一個鐵背心,才能直起腰來。每次逗我媽玩兒,說梁叔叔給你演大蝦米,就把那個鐵背心一脫,一下頭就夠到腳那兒了,梁先生這腰一輩子都有很大的問題。梁先生最後勸我媽,你別聽你爸的學外語,外語誰不會?外國人都說外語,你跟我學,所以我媽最後考了清華建築系,師從梁先生。

但是梁先生的結局比較讓人難過啊。大家知道梁先生保護古建築已經到了痴迷的程度,新中國成立以後拆北京城牆,梁先生就非常地傷心,拆東單、西單牌樓時梁先生最後抱著柱子哭。「文革」就不用說了,梁先生被打倒以後,家裡人跟我講,梁先生最痛苦的是,他堅持認為黨是對的,自己是錯的,自己那套美式的建築教育是不對的,蘇式的教育是對的,他堅信自己是錯的,可是他從科學家的角度,又想不出為什麼他是錯的。

那一代知識分子最大的一個痛苦,就是起初懷著對黨的信任,後來經歷了許多磨難。梁先生林先生留下來,是由於對黨有非常大的好感。因為1948年北平馬上要解放的時候,那時候還不能肯定要和平解放,共產黨就派了兩個人來找林先生梁先生,說請把北京城的古建築標出來,如果不能和平解放,我軍如果攻城,哪怕犧牲多少人,也要保護古建築。就這一句話,讓梁先生林先生特別感動,他們不但連夜標了古建築,而且留在了北平,堅定地留在了學校裡。

清華的老校長梅貽琦非常器重梁先生,也是梅校長把林梁兩位請到清華辦建築系的。走的時候,梅校長是跟梁先生林先生專門說的,一起走吧。梁先生林先生堅決不走,當時清華的教授們,理工科教授都懷著對建設國家的巨大熱情,包括我的外公外婆。他們不但沒有走,而且還組織了護校隊,就是保護這個學校,要和平地完整地交給新的政府,懷著這樣的信心,迎來了新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