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金峰笑道:「你的掌門位子還未坐穩,你不想我給你撐腰麼?你既知我的身份,那麼你知不知道你這位朋友的身份?他是張士誠舊部的遺孽,碰在我的手上,怎能放過?你若肯把所知盡告於我,那未你不但為朝廷立了功勞,掌門的位子也沒人敢動你的了,一舉兩得,對你豈不是天大的便宜?」
上官天野怒不可抑,大聲喝道:「咄,你這廝快閉鳥口!我上官天野豈是賣友求榮之人。」羅金峰哈哈大笑,道:「到底是初出道的雛兒,一套便給我套出來了。哈,你這小子果然便是陳玄機?」陳玄機道:「是我便怎樣?有話儘管問我。上官兄,事情與你無關,趕快走吧!」陳玄機知道羅金峰乃是朱元璋手下的第一高手,雲舞陽對他亦甚推崇,只怕武功不在雲舞陽之下。他把事情包攬過來,乃是有意將上官天野開脫。
豈料羅金峰冷冷一笑,道:「我就不信你這小子會說實話。上官天野你再三思,為了你的錦繡前程,我信你不會對我說假。」話聲未了,只見上官天野已拾起地上的雙鉤,朗聲說道:「大丈夫豈能受人汙辱,這廝把我當做賣友求榮的小人,辱我太甚,我非與他拼命不可!玄機兄,你有重任在身,你走了吧。」
羅金峰哈哈笑道:「夠朋友,夠義氣!兩個小子都爭著要來送死。不必爭啊,你們兩個都走不了!」雙掌一拍,左手抓陳玄機,右手抓上官天野,立心要把他們兩人全都捉住,嚴刑拷打,對證口供。
上官天野雙鉤先出,但聽得「呼」的一聲,羅金峰左掌一拍,雙鉤反彈回來,掌緣掃到了上官天野的胸口,不料上官天野勇猛之極,不退反進,雙鉤一個交叉,剪他手腕,羅金峰這掌力若然用實,上官天野的胸骨便要立時碎裂。但上官天野這一拼命,卻反教羅金峰躊躇了,須知上官天野到底還是武當派的掌門人,羅金峰若是將他斃了,可就要結下天大的冤仇,何況他本意只是想把上官天野捉住,想從他的口中,探出陳玄機的秘密,作為旁證。那一掌雖是殺手,其實不過是用作威脅而已,想不到上官天野竟不畏死,竟然要拼個兩敗俱傷。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羅金峰這稍一躊躇之際,陳玄機劍訣一領,避開了羅金峰的右掌,劍走輕靈,反刺回來,但聽得「喀嚓」一聲,羅金峰縮手不迭,左邊的衣袖,已給上官天野的雙鉤剪了一段。
羅金峰面色鐵青,喝道:「好,你這兩個小子要死,老爺偏偏要叫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衣袖一拂,將陳玄機的青鋼劍拂開,三指驀然一伸,欺身直入,來扣陳玄機的脈門,這一招使得陰毒無比,上官天野援救不及,叱吒一聲,左手一揚,金鉤脫手飛出,化作了一道長虹,射向羅金峰的後心,羅金峰大怒,反手一接,將金鉤抓著,喝道:「好一個不知死活的小子!」手腕一抖,只聽得「卡喇」一聲,那金鉤竟自被他的內家真力震斷,可是如此一來,陳玄機也已脫出險境,但見羅金峰也叱吒一聲,那半截斷鉤,挾著一溜金光,向上官天野飛去。聽這暗箭嘶風之聲,勁道之強,絕非上官天野的功力所可抵擋!
陳玄機飛身掠起,一劍劈下,只聽得叮噹一聲,火花四濺,那半截金鉤,雖給打落,但陳玄機的青鋼劍上也缺了一個很大的缺口,虎口震裂流血!上官天野見了,也不由得暗暗心驚:「若不是陳玄機這一劍格開,只怕我就要給自己的兵刃穿心而過了。」
這兩個既是知己又是「冤家」的小夥子,彼此感激,互相救護,均是奮不顧身;陳玄機的劍法兼各家之長,上官天野左鉤右掌,金鉤鎖、刺、勾、剪,掌法沉厚綿密,也是牟獨逸的不傳之秘,威力不減於雙鉤同使之時,兩人同心合力,但見劍氣如虹,鉤光勝雪,又接了羅金峰的十來二十招。
羅金峰乃是大內的第一高手,不意竟被兩個後生小子,接了二十來招,心頭大怒,殺機陡生,霎然間掌法驟變,迅如疾風驟雨,掌劈指戳,其中還夾雜著刀劍的路數,竟在鉤光劍影之中,著著搶攻,而且他那掌力已到了輕重隨心的地步,對上宮天野還稍稍留情,對陳玄機卻是連下殺手!不過數招,只見他左掌一招「人隔天河」,將上官天野攔在外門,右掌一招「五丁開山」,五指成鉤,倏的便向陳玄機肩頭抓下,只憑這一抓就要抓裂陳玄機的琵琶軟骨,廢掉他的武功。
上官天野大為著急,揮鉤急刺,但覺羅金峰的掌力重如山嶽,上官天野狂衝猛打,竟自進不了分毫,上官天野急怒攻心,猛地一聲大喝,使盡吃乳之力,將僅剩下的一柄金鉤,又再脫手擲出,這時羅金峰的五指剛剛沾到陳玄機的肩頭,猛聽得金鉤破空之聲,也不由得稍梢移開,讓過了金鉤的來勢,陳玄機趁這時機,肩頭一沉,避開了他的一抓,乘機一招「舉火燎天」,劍鋒自下反削而上。
但聽得「咔嚓」一聲,羅金峰抓著了鉤柄,只一抖,那金鉤又斷為兩截,但見他左掌往外一擊,掌力一吐,上官天野大叫一聲,栽倒地上,竟然暈了過去。陳玄機這一驚非同小可,那一招「舉火撩天」還未使足,羅金峰雙指一伸,已把他的劍脊鉗住,半截金鉤一舉,就向他的胸口「期門穴」戳下。
就在這危險萬分之際,忽聽得一聲冷笑,竟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嬌聲斥道:「什麼人敢在我雲家的門前放恣?」噹的一聲,一粒石子突然飛來,將羅金峰那半截金鉤打得歪了準頭,羅金峰大吃一驚,定睛一看,叫道:「雲嫂子,這小子可是想刺殺雲大哥的刺客啊!」
陳玄機突然脫險,抬頭一看,見來的竟然是雲夫人,幾乎疑心是夢中,但見雲夫人柳眉倒豎,臉上仍像前晚那樣的憂鬱,卻多了幾分怒氣。冷冷說道:「我不管他是誰。就是不准你在我的跟前下手!」
羅金峰愕然變色,忽地仰天笑道:「我只道他是雲大哥的仇人,卻原來嫂子對他如此庇護,那麼,這倒算是我羅某人多事了!」笑聲未絕,人影已消逝在叢林茂草之中。
雲夫人眼珠一轉,優鬱的臉色稍稍開朗,露出一朵淡淡的笑容,好像幽谷中綻開的百合,眼光注射到陳玄機的身上,透出一點喜悅的光輝,微笑問道:「你就是陳玄機麼?」
陳玄機正自在迷惘之中,被她一問,霍然驚醒,答道:「正是。嗯,雲夫人,你回來了?」話說出口,這才感到失言,心中想道:「雲夫人棄家出走,一定很是傷心,傷心之事,最怕別人提起,我這說話,不是露出了我知道她的隱情麼?」
雲夫人卻似不以為意,緩緩說道:「不錯,我回來了,我是為素素回來的。見了你,我的心事放下一半了。」陳玄機心頭上跳,只聽得雲夫人續道:「你和上官天野所說的話我都聽見啦,你真是這樣的愛素素麼?」陳玄機道:「我和素素認識的日子雖然不多,但我已感到她像我至親至近的人。我愛她超過我自己!」雲夫人道:「緣份二字,真是神奇,素素對我雖然沒有明言,做母親的也總會感到她心中的情意,我看她愛你只有更深,我聽過她在夢中呼喚你的名字!」
就在這時,一縷歌聲從山巔上傳下來,聲若遊絲嫋空,隱約可辨,正是雲素素曾為陳玄機彈奏過的那兩節詩經,那感人肺腑的惜別相憶的詩篇又一次的從山峰上飄下來:「皎皎白駒,食我場苗,摯之維之,以永今朝。所謂伊人,於焉逍遙。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遺心!」陳玄機聽得心神俱醉,淚珠滴了下來,也不知是喜極而泣,還是別有感傷,但聽得歌聲飄散林中,辨不出歌聲的來處。
雲夫人呆呆的出了一會神,嘆口氣道:「素素對你的思念竟是如此之深!她在找你,可惜她走錯方向了,聽這歌聲,她走到與咱們相反的方向去了。不過,也不要緊,她找你不著,總會迴轉家中。」歇了一歇,緩緩說道:「我本來不願再見舞陽,為了素素為了你,我就為你們再去見他一次。嗯,你跟我走吧。」陳玄機剛踏出一步,又縮了回來,搖搖頭道:「我不能走。」雲夫人隨著他的目光所注,但見上官天野仍躺在地上,暈迷未醒。
雲夫人道:「你捨不得離他而去?不錯,我就是歡喜像你這樣的性情中人,我放心將素素交託給你了。也好,我就獨自去見舞陽,你這位朋友也很好,待他醒來之後,你和他一起來吧。」聽她這話,說得極是尋常,竟似把上官天野的傷勢並不當作一回事兒。陳玄機待她一走,急忙去看上官天野,卻見他雙目緊閉,只有一點輕微的鼻息。
再撫脈息,細若遊絲,而且一長一短,混亂無度,兇象畢露。陳玄機放聲哭道:「上官兄,是小弟累了你了!」抱著他的軀體亂搖,頓足喊道:「蒼天無眼,多少壞人不死,卻偏偏要奪走我的上官兄弟!」想起上官天野英年豪邁,肝膽照人,哭得越發傷心了。
驀然間忽見上官天野雙眼一張,跳了起來,怒聲叫道:「好呀,玄機你這小子,為什麼要咒我死?」陳玄機嚇了一跳,呆了一呆,狂喜叫道:「你沒有死?你沒有死!」上官天野道:「我當然沒有死,你哭什麼?」陳玄機破涕為笑,向天長揖,笑道:「多謝蒼天,我錯怪你了。」
原來羅金峰的掌力運用神妙,控制隨心,他打上官天野那一掌,出手雖然兇猛無倫,其實他哪裡敢把上官天野打死,掌鋒一觸到上官天野的身體,立刻變為閉穴的手法,掌力收回了八成,這樣輕微的掌力,僅僅可以阻滯氣血執行於一時,即算無人解救,也可自醒。陳玄機抱著他亂搖,氣血一行,他當然醒了。
上官天野道:「咦,你小子呼天搶地,裝神弄鬼,幹些什麼?羅金峰那老賊呢?」陳玄機道:「給打跑了!」上官天野說道:「你居然把他打跑了?」陳玄機道:「不是我,是雲夫人。」上官天野道:「哪一個雲夫人?」陳玄機道:「除了雲舞陽的妻子,還有哪一個雲夫人?」上官天野道:「她來救你?」
陳玄機道:「嗯,你不必多問了。咱們趕快到雲家去吧。」上官天野雙目一睜,道:「去做什麼?」陳玄機道:「我向他要女兒,你向他要劍譜。」上官天野道:「他會把女兒給你嗎?」陳玄機道:「他內疚於心,愧對妻子,不能不賣她的情面。」上官天野道:「什麼,是雲夫人替你求情。好呀,你這小子真有本事,居然先巴結上未來的岳母了。」陳玄機面上一紅,道:「上官兄休得取笑。」上官天野道:「誰和你取笑!把情由告訴我知,不許半點隱瞞。」
陳玄機知道上官天野的脾氣,若不說明,休想他走半步。只得將雲夫人適才來到的情形,和她的說話複述了一遍,上官天野聽得呆呆出神,心中混亂之極,既為陳玄機歡喜,又為蕭韻蘭傷心,半晌說道:「好吧,那你就去吧。」陸玄機道:「你呢?」
上官天野道:「我現在已不希罕那本劍譜,再說我也不願沾受別人的恩惠。我不去!」這三字說得斬釘截鐵。陳玄機不敢再勸,怔怔的看著他的友人,他的心早已飛到了素素的身旁,然而卻又捨不得立即離開上官天野。上官天野也呆呆的看著他,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時已是天近黃昏,山風陡起,上官天野氣血剛剛恢復執行,有點寒意,忽地握著陳玄機的手問道:「你冷麼?」
陳玄機道:「不冷,你冷嗎?」上官天野道:「我也不覺什麼。嗯,打風啦,還飄下了雪花,咱們在林子裡也有點寒意,林子外面想必更冷了。韻蘭姐姐她孤伶伶的一個人在林子外跑來跑去,你擔不擔心她會受涼。」
陳玄機心中一酸,道:「上官兄,兄弟求你一件事情。」上官天野道:「請說。」陳玄機道:「聽我的話,去找韻蘭姐姐吧!」上官天野默默不語,搖了搖頭,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玄機,你別管我。我已決意繼承畢凌風大盜的衣缽,從今之後,你做你的俠士,我做我的強盜,咱們彼此兩不相涉了。你走吧!」
陳玄機知他傷心之極,想道:「別人是失意逃禪,他卻是隱身盜躍。照他的性子,不知今後還要做出些什麼事情?失意逃禪還好,隱身盜躍,把持不定可就要誤入歧途。」心中一急,脫口說道:「你不去找韻蘭,我就不去找素素!」
忽聽得一聲冷笑,有人說道:「不勞相找,我來了!」上官天野道:「韻蘭姐姐!」只見蕭韻蘭雙目紅腫,臉上淚痕未拭,卻自仰天狂笑,招手說道:「上官天野,你來呀!啊,你為什麼不來?你若不來,可就要誤了人家的神仙眷屬!」若在平時,上官天野得她相招,當真是如奉綸音。然而此際,不但陳玄機明白,上官天野也聽得出她乃是心中憤激之極,所以才說出此等言詞,想來她已到了多時,陳玄機的話她都聽進去了。
陳玄機呆若木雞,上官天野心如刀割,叫道:「韻蘭姐姐,你,你——,不知如何勸慰方好,只聽得蕭韻蘭又是一陣狂笑,比痛哭更叫人難受萬倍,蕭韻蘭在狂笑聲中又招手說道:「來呀,你怎麼不來。連你也看不上我了嗎?」驀然間笑聲變了哭聲,蕭韻蘭雙手掩著臉孔,轉身便跑。
上官天野再也忍受不往,叫道:「韻蘭姐姐,你等等我,我來啦!」飛身追趕,一先一後,穿出叢林,只剩下陳玄機呆呆發愣。
陳玄機嘆了口氣,目送他們的背影,心中說道:「我這顆心已交給了素素,蘭姐,我這一生也不指望你再原諒我了!」撮土為香,暗暗禱告蒼天,保佐他們良緣早締,但想起蕭韻蘭那副神情,心中禁不住不寒而慄!只怕好事多磨,只怕他們難結鴛盟,心頭的疙瘩永生也難磨滅!
霎時間思潮紛湧,但覺人世之上,最難解開的就是感情的葛藤,晚霞消褪,林子裡更黑更冷了,陳玄機一片迷茫,即將得到雲素素的喜悅,也被沖淡了許多。然而要不是想起素素,要不是可以會見意中人的希望支援著他,他已經是無力再走了。
陳玄機走出林子,朝著山頂的雲家,一步一步的走上去。心中不住的想:素素現在做什麼?是還在遍山找我還是已回到家裡?雲夫人對她的丈夫說了些什麼話?她見著女兒了麼?
雲舞陽這時正獨自在書房,倚窗凝望梅花,經過了昨晚那一場大戰,老梅樹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朵梅花了,院子裡滿目蒼涼,牆角那一杯黃土,更在蒼涼之中,平添了幾分明森的「鬼氣」。
院子裡靜寂如死,雲舞陽輕輕的嘆了口氣,喚了一聲:「素素。」晚風穿進窗戶,正送來素素那隱約可辨的歌聲。素素去找陳玄機還沒有回來。
雲舞陽的腦海中,重現出剛才的一幕情景,他仗著半顆少陽小還丹和那一葫蘆掠花天香回陽酒之力,支撐著身子,終於在石洞之中,將自己終身抱撼的一樁罪孽向女兒說了,「可憐的素素,她也許從來想不到父親是這樣狠心負義的一個壞人吧?」雲素素驚駭、震粟、傷心而又帶著憐憫的神情如在目前,「呀,我真不該告訴她這樣可怕的事情,令她純潔的心永遠蒙上一層陰影,但我不向她仟悔,我就是死了,也要帶著痛苦到墳幕裡去,死也不能瞑目!」
「素素流著淚,聽我說這樁可怕的罪孽,她靜靜的聽著,什麼話也沒有說。呀,她在想些什麼呢?在我說完之後,她哽咽說道:‘爹爹,你疲倦了,這石洞中黑得可怕,我扶你回家去歇歇吧。’素素,你為什麼不責備我,反而這樣愛惜我呢,你可知道我心裡有多難受!」
素素和父親回家之後,服待父親睡了便獨自出門,雲舞陽想了起來,心中暗暗好笑:「女兒啊,你難道當我不知道你是去找誰麼?我是故意裝睡,讓你去的。」
晚風吹來,雲舞陽突然打了一個寒噤,接著想道:「素素會不會再回來呢?我不配做她的父親,她鄙棄我,我也只能甘受。可是她若不再回來,我一個人,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雲舞陽好似大病初癒的人,但覺渾身沒有半點勁兒,院子裡靜得令人害怕,忽地裡一陣微細的腳步聲傳來,雲舞陽抬頭一望,顫聲說道:「寶珠,是你!你回來了!」
雲夫人拂開梅枝,在那葉黃土之前沉默了半刻,緩緩走進書房,書房裡雲舞陽已紗燈點起,燈光之下,但見雲夫人的臉色,更是蒼白得令人寒凜。
雲夫人避開了她丈夫的眼光,好像面對著一個陌生人似的,淡淡問道:「素素呢?」雲舞陽道:「她出去了,還沒回來。嗯,寶珠,我知道你很難過,我昨晚不應殺了天鐸。呀,我這一生做錯的事很多,我也不敢再求你的饒恕了。」
雲夫人道:「這些事現在說也遲了。舞陽,我平生沒有向你求過一件事情,今晚是我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後一次求你,求你答應一件事情。」雲舞陽面色大變,顫聲說道:「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你是不是要把素素帶走。」
雲夫人道:「我本來想把素素帶走的,現在想過了,素素縱然願意跟我,我也不能令她快樂。」雲舞陽道:「那麼你讓她留下來了。嗯,寶珠,你也留下來吧。」雲夫人續道:「我想過了,素素跟你,你也不能令她快樂。」雲舞陽黯然說道:「我知道。」雲夫人道:「我知道你疼素素不亞於我,那麼咱們為什麼不替素素設想,讓她快樂?」雲舞陽默然不語,雲夫人道:「你捨不得她,我又何嘗捨得她?但我思之再三,她還是離開咱們的好!」雲舞陽哼了一聲,悽然地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
雲夫人道:「你懂得就好,這世界只有一個可以令她快樂的人!」雲舞陽叫道:「陳玄機!」雲夫人道:「不錯,就是那個想刺殺你的青年。」雲舞陽又默然不語,雲夫人道:「我已察看過他的為人,他對朋友尚自肯捨身共難,對心愛的人更不會負心。我將素素交託給他,放心得很!」雲舞陽嘆了口氣說道:「我的一班舊日同僚,齊心合力教他,就是望他能夠殺我,這冤仇是無法化解的了。」
雲夫人幽幽說道:「二十年前,你求我為你盜爸爸的劍譜,我答應了。那時你怎麼說?」雲舞陽道:「我說我願意答應你一千樁一萬樁事情,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為你做到。呀,這二十年來,我實在待錯你了。」雲夫人道:「二十年來,我沒有向你要過一件東西,更沒有向你求過任何事情,因為我知道你心裡沒有我!」
雲舞陽心中痠痛,正想說話,只聽得妻子已搶著說道:「這些舊事也不用再提了。現在我只求你一件事情,讓素素跟玄機遠走高飛,最好以後永不再見咱們的面。」雲舞陽道:「不錯。免得她記起曾有我這樣的一個令她心傷的父親。寶珠,我答允你了!其實我也願意她和玄機同在一起!」
雲夫人聽了這話,轉身便走。雲舞陽道:「寶珠,你就不再留一會兒,素素她就要回來了。」雲夫人道:「我這一樁心願已了,反正都要分離,何必再見她令她傷心。」雲舞陽:「你去哪兒。」雲夫人道:「你殺了人,我替你還債。」雲舞陽喃喃說道:「天鐸,天鐸,最後還是你贏了!」
雲夫人聽了這話,又回過頭來,道:「我把天鐸當做最好的朋友,對他可並沒有半點私情。但你可知道他家中還有寡婦孤兒?這一幅畫也還要給他送去。免得他死不瞑目!呀,若不是為了素素,今晚我就不會回來!」雲舞陽有氣無力的倚著房門說道:「好,寶珠,你去吧!」
院子裡又歸於寂靜,雲舞陽放聲吟道:「生死幽冥兩渺茫,人間苟活更心傷,殘梅冷月臨新家,淚灑西風總斷腸!」吟聲方畢,忽聽得有人陰惻惻的笑道:「舞陽兄好詩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