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雙雄運掌

還劍奇情錄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原來畢凌風練的是一種極怪異陰柔的掌力,雲舞陽指尖所觸,竟似軟綿綿的一堆稀爛的軟泥,非但毫無可以著力之處,而且畢凌風的掌心還發出一股旋轉的吸力,竟似要硬把雲舞陽的指頭陷了進去。一指禪功的厲害,在於能封閉敵人的「隱穴」,一被吸著,這功力就無從發揮,以指敵掌,當然吃虧,所以要化掌應付。畢凌風喝道:「雙掌齊來,」雲舞陽「哼」了一聲,意殊不屑,仍是單掌迎了上去。

過了片刻,但見雲舞陽額上微微淌汗,忽地喝道:「我靜室的門原來果然是你這廝毀的!」畢凌風笑道:「我早說過,你要不信,有什麼辦法?若非我摧毀你的洞門,怎能帶走上官天野?」

雲素素這一來不能不相信了,但覺上官天野之肯跟他出走,而且聽這怪人所說,居然還肯拜他為師,當真是離奇古怪,不可思議之事!

武當五老雖然不懂得這怪人的掌力奇妙,但見這樣子,也知道已是雲舞陽吃了虧,心中都是又驚又喜,他們雖然恨不得借這怪人之手,報那一箭之仇,但想到這怪人居然要逼他們的掌門弟子為徒,又都禁不住心中之憤!

按說雲舞陽的內功本來勝過畢凌風,但他與武當五老已惡鬥了半天,被「五雷天心掌法」消耗了不少真力,要不是有那顆小還丹,早已不易支援,再過片刻,雲舞陽額上的汗珠越滴越粗,畢凌風冷笑道:「雙掌齊來!」雲舞陽本不願意用雙掌對付一個殘廢的人,轉念一想,自己惡鬥連場,真力大耗,用雙掌也不算佔他便宜,於是劍眉一揚,冷冷說道:「那可是你自己要的。」畢凌風道:「儘管使來,雖死無怨!」

雲舞陽雙掌一合,掌力足可開碑裂石,一股極威猛的力道直逼過去,畢凌風單足牢牢釘在地上,身軀卻似小舟遇浪一樣,前後左右,搖擺不停,雲素素覺得這個怪人雖是令人憎厭,但半身殘廢,卻也可憐,正想叫爹爹饒他,忽見爹爹面色有異,仔細一瞧,額上的汗珠全都收了,一條條的青筋卻豁露出來。

雲素素雖然看出有點不妙,卻還不知道她的爹爹已到了危險的邊緣,那怪人的掌力怪異之極,雲舞陽那麼猛的力道,碰上去也如投入水中一樣,被消解於無形之中,這還不止,從那怪人的掌心中,還隱隱透出一股陰冷之氣,沁入雲舞陽的皮膚,直攻心肺。雲舞陽運了一口真氣,護住心頭,但仍不能完全抑止那股冷氣的上升之勢。

畢凌風得意之極,哈哈一笑,嘴角抽搐,相貌越見泥秘駭人,一笑之後,冷冷說道:「若想活命,寶劍拿來!」雲素素手捧昆吾寶劍,走上兩步,顫聲說道:「爹爹,就給了他吧!」但見雲舞陽眼光一瞥,愛憐之中含著責備,不用說話,雲素素已知道他父親的意思,心中雖是不願父親和那怪人死拼,也不得不退過一邊。

只聽得雲舞陽一聲低叱,雙掌向內一收,接著又緩緩推出,手背上額角上一條條的青筋越發豁露,那神氣就似推輓著千萬斤重物一般。雲素素知道父親已把內家真力全運到掌心之上,端的非同小可,但見畢凌虛身驅又晃了幾晃,臉上那詭秘的笑容倏的完全收斂,但單足仍是牢牢的釘在地上。

過了好一會子,只見畢凌風也像雲舞陽剛才一樣,汗出如雨,而云舞陽的臉上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氣,武當五老仍是盤膝坐在地上運功,但顯然是被這劇鬥分了心神,個個側目斜睨,露出驚駭的神色。

原來這時雲、畢二人已到了生死待決的地步,雲舞陽的內家元陽之氣凝聚指尖,一股熱力也是從指尖上傳了過去,一方面抗拒畢凌風掌心所發的那股陰冷之氣,一方面衝擊畢凌風體內的七處隱穴,畢凌風的功夫雖然是彭和尚這派的正宗玄功,卻是得自哥哥畢凌虛的間接傳授,尚未得窺「玄功要訣」的秘奧,按說不是雲舞陽之敵,但云舞陽昨晚惡鬥了石天鐸,今朝又和武當五老苦戰一場,損耗過甚,比對之下,卻是畢凌風佔了上風。

再過一會,籠罩在雲舞陽臉上的紫氣越來越濃,一顆顆黃豆般大的汗珠又迸了出來,眼神也漸漸顯得有點呆滯了,畢凌風一聲怪嘯,單掌往外緩緩推出,雲舞陽合雙掌之力,竟自抗拒不住,手臂漸向後彎,忽地裡武當五老中的谷鍾一躍而起,厲聲叫道:「原來害死我恩師的卻是你這個怪物!」

此言一齣,石破天驚,不但云素素如墜五里霧中,雲舞陽也是大出意外,心中想道:「畢凌風今日的行為怪謬,以前卻有丐俠之名,他與我的岳父風馬牛不相及,何以卻要害死我的岳父?谷鍾剛才還一口咬定是我,何以現在卻突然知道真兇?」

原來牟獨逸死得很隱秘,那時谷鍾尚隨侍在側,一日深夜,似聞得師父和人格鬥之聲,到他趕去看時,來人早已走掉!師父也已不能言語,臉上籠罩著一層紫氣,就像雲舞陽此刻一般。

說時遲,那時快,武當五老一齊出手,圍成了一個圓圈,十隻手掌同時向中心齊逼,武當五老雖然功力未曾恢復,但五雷天心掌乃是最剛猛的掌法,十掌齊推,仍是非同小可,隱隱挾有風雷之聲。

畢凌風一聲大叫,單足在地上打了一個盤旋,陡然間一個筋斗翻了起來,人在半空,便是一個「蹬腳」打出,腳踢智弘脅下的「白海穴」,右手陰掌拍向智廣的太陽穴,左手雖然殘廢,也派用場。

原來他的左臂雖然在臂彎之下已被削斷,但凸出一塊骨頭,包以紅縷,束以鐵皮,卻像一把未出鞘的匕首,這把「匕首」就插向智圓長老胸口的「璇璣穴」,人在半空,手足殘廢,居然在同一時間連襲三大高手,招數端的是怪異無倫,這時武當五老的「五雷天心掌」的威力亦已發出,但見人影飛騰,驚飄急卷,雲舞陽雙臂一屈,左右開弓,橫肱一撞,智弘智廣二人心頭一凜,還未弄清楚是什麼事情,已被他撞出一丈開外,但覺好似人被輕輕提起又輕輕放下一般,身上毫無傷損,這才明白雲舞陽是用極上乘的「巧打」功夫,將自己送出了險境,逃開了畢凌風那兩記毒辣無比的殺手。

兩邊動作都迅似電光石火,就在這一剎那,畢凌風左臂的尖骨已插到了智圓的胸口,智圓的雙掌還未來得及收回,雲舞陽的一指撣功亦已發出,但聽得「嗤」的一聲,束在畢凌風左臂的鐵皮和紅縷竟被雲舞陽一指劃開,臂上出現一條龍形的紋身花紋,雲舞陽怔了一怔,好似突然之間見到了什麼怪異的事物,神智未清,一股陰冷之氣已直襲心頭,雲舞陽再也支撐不住,一絞摔倒,但聽到「砰」的一聲,畢凌風那枯瘦的身軀飛出三丈開外,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飄下山坡,「嘿嘿」的兩聲冷笑,頭也不回,霎眼之間,已走得無蹤無影。

原來雲舞陽與武當五老都因為受傷在先,憑雲舞陽的一指禪功或只憑武當五老的「五雷天心掌」都不足剋制他,兩方聯手合鬥,這才將他擊倒,畢凌風就是在著了雲舞陽一指後,再被五老的掌力震飛的。

雲素素驚魂方定,只聽智圓長老沉聲說道:「贈丹之恩已報,咱們後會有期。」雲舞陽目送五老下山,不發一言,臉色陰暗,好似正在沉思一件疑難莫決的事情。雲素素道:「爹爹,你怎麼啦?」雲舞陽緩緩說道:「你外公是這怪人殺的。」頓了一頓又道:「畢凌風被斷臂,削膝,毀容,這都是你外公幹的。」

雲素素打了一個寒噤,她雖然從來沒有見過外公,但從母親口中所得的印象,外公乃是一個剛毅而又慈祥的一代大俠,他和這怪人有什麼大仇,怎的會幹下這等狠忍之事?

雲舞陽續誼:「畢凌風號稱玉面丐俠,卻被你外公弄成這等奇醜無比的怪人,當時必定是悲憤之極,所以才用陰毒的掌力報復。他臂上的那條飛龍花紋,就是你外公的標記。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天下除你的外公,再沒有旁人有那等精妙的劍法。只是他二人一向沒有來往,怎的平空弄出這場慘禍。真真叫我猜想不透!」

雲素素心顫手震,」嗆啷」一聲,那柄昆吾寶劍跌落地上,她過了十八年平靜無波的生活,想不到這幾日來卻遇到了一連串怪異的事情,一件比一件令人驚心動魄!此刻寶劍觸地之聲又令她心中一跳,陳玄機初見這把劍時的惶惑神情,那怪人奇特的言語,又一次的在她心頭浮起,然而比起其他的怪異的事情,這把寶劍之謎卻又似乎並不怎麼重要了。

但她爹爹的一句說話又把她的心絃拉得繃緊起來,她爹爹指著那把寶劍緩緩說道:「素素,你可記得今早我對你所說我曾幹過一件畢生難忘的罪孽?」雲素素低聲說道:「記得。」雲舞陽道:「這件罪孽就是因這把寶劍而起,嗯,畢凌風把我的罪名還是說得太輕,他說我這把寶劍乃是偷來的,其實比偷來的還可怕得多,我,我,我,我殺了這把寶劍的主人,她、她、她,……她是我一生中對我最好的人!」

雲素素尖叫一聲,但見她父親的額角上又沁出了汗珠,滿臉痛苦的神色,簡直超過與那怪人搏鬥之時!雲素素心中既是駭俱,又是憐憫,輕輕說道:「爹爹,你就把這件事情說出來吧,免得留在心中折磨自己。」

雲舞陽道:「不錯,我,我是要向你說……」聲音嘶啞,越說越見微弱,雲素素掏出一張手絹,替她爹爹試汗,但覺那汗珠冰冷,觸手生涼,雲素素心頭震撼,雲舞陽嘆了一口氣道:「這故事太長,只怕我說不完了。」

雲素素道:「爹,你歇一會兒,你靜坐運功,我替你防護。」雲舞陽道:「不,你替我將九天瓊花回陽酒拿來!我悶在心中二十年,早就想說,不願再等三天三夜了。」雲素素聽她爹爹這麼一說,這才知道她爹爹所受的傷,竟比她意想的還要嚴重,雖然有那少陽小還丹,還是支援不住,若要靜坐運功,非得三日三夜不能恢復,所以才要藉助九天瓊花回陽酒之力。

雲素素道:「我去了,你一個人在這兒,我,我放心不下。」雲舞陽道:「不妨,你快去快回,拿到石室之中給我。不會再有第二個畢凌風了。」雲素素只得聽她爹爹的吩咐,跟回家中。一路上心頭惶惑不已,但覺周圍之物都充滿了神秘,連自己的父親,連這把隨身的寶劍,都變成了一個個令人不敢猜測的謎團。

回到家中,但見庭院裡殘枝敗葉,一環黃土,一片荒蕪,雲素素忽地想起了陳玄機來,剛才一連串突發的風波,先是武當五老,後是那個怪人,令她心中無片刻閒暇,而今風波暫息,第一個今她想起的當然是自己曾把心身交託給他的人,然而陳玄機到哪兒去了呢?雲素素一連叫了幾聲,空庭寂寞,只有自己的回聲,陳玄機竟然不知到哪兒去了!

陳玄機到哪裡去了呢?雲素素竭力鎮靜下來,回思前事,想起那是爹爹要和她單獨說話之時,她表示叫他迴避的,難道他因此惱怪了自己?想起自己與陳玄機雖然相識之日無多,但卻是彼此相知,心心相印,縱許他與爹爹有仇,也斷斷不會惱怪自己。那麼,他為什麼不留在家中等她,若說他貪看熱鬧,爹爹同武當五老到石室中去看上官天野,其後又在山前比武,這樣難度的場面,又為什麼始終不見他出現?

陡然間雲素素想起了陳玄機臨走之時那種奇異震恐的眼光,一踏入書房之時那心神忡忡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由得心中震凜。自己住了十八年的房子裡,這時空蕩蕩冷清清的有如鬼域,母親走了。爹爹留在石室之中,他傷好之後未必肯再回家中了,現在陳玄機也不見了。雲素素只感到一陣陣寂寞之感襲來,與自己至親至近的人竟然都像謎一般的難以索解!即是說陳玄機吧,雖然她覺得彼此心靈相通,但陳玄機那種奇異的神情,她仍是莫名所以,再說對他的身世來歷,她又何嘗明白?謎,謎,一切都是難解之謎!

雲素素取了父親出門之時常常用來盛酒的紅漆大葫蘆,倒滿了一葫蘆的九天瓊花回陽酒,不由自己的又想起她為陳玄機療傷,誘他喝酒,殷勤服侍他的情景,心頭一陣酸楚,急忙棒起葫蘆,匆匆離開家門,趕往石室。

夕陽西落,石室中光線黯淡,雲素素叫了一聲「爹爹」,不見回答,心中又是一驚,直到摸入石室,在最後發現父親面裡而坐,正在運功,這才放下了心。雲素素揍著葫蘆,隨侍在側,過了好一會,只見父親緩緩抬起了頭,伸手向自己一指,雲素素急忙將葫蘆遞過,雲舞陽喝了一口酒後,喉頭咯咯作響,又過了一會,發出低微帶著震抖的聲音說道:「素素,你坐下來,聽你爹爹的懺悔!」

雲素素但覺不寒而慄,她渴望知道父親的秘密。父親幹下什麼罪孽啊,令他心靈如此不安?雲素素正在竭力鎮定心神,忽聽到遠遠的林子裡隱隱飄來少女的歌聲:「天上的月亮正趕太陽,地下的姑娘趕情郎。太陽東昇,月殿嫦嫣娥徒乏悲傷……」歌聲時歇時作,還依稀聽得在歌聲中雜著那少女呼喚著「玄機」的名字!

這是誰,是誰對陳玄機那等深情?是上官天野所說的那個少女嗎?忽聽得爹爹沉聲說道:「素素,你想什麼?靠近一些,你聽我說,你害怕嗎?哦,你害怕呀!」雲舞陽開始說他二十年前所幹的那樁罪孽。那時夕陽已經落山,石室裡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