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機偷聽至此,心頭砰然震動,知道她說的是牟一粟派來的上官天野,上官天野究竟如何了呢?不想雲夫人接下去卻並不說上官天野,輕輕的嘆了口氣,自怨自艾的說道:「經過了十八年,舞陽的劍法早已練成,這本劍譜他還是不願交還,他只顧自己成為天下第一劍客,從來不為我想,只怕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為家人所諒了:呀!是我做錯了事,這十八年來的心頭隱痛,連傾吐的人也找不到,他天天迫我吃藥,我這心病豈是藥所能醫?其實他迫我吃藥只怕也是做給女兒看的,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前妻,還當我不知道!」
雲夫人的滿腔幽怨發洩出來,聽得石天鐸心痛如割,忽地撲上前道:「寶珠,寶珠!」雲夫人面色一變,推開他的手道:「天鐸,你快走吧!舞陽若是回來,瞧見咱們這個樣子,只怕他會把你殺死!」
石天鐸微「嚏」一聲,又退回了原處,但仍然不走,雲夫人道:「你雖然並不怕他,但,但……」想說:「但傷了你們任何一人,我都要終生難受。」話到口邊,卻沒有說出口。
石天鐸道:「見到了你的一面,我本該心滿意足,就此走開,但我不能走,我一定要見舞陽。」雲夫人道:「啊,你真是為了找舞陽來的?」石夭擇道:「嗯,為了找你,也為了找舞陽。」掏出了那個繡荷包,嘆口氣輕輕說道:「以往的事不必再提啦,這個給回你。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何況舞陽兄文才武略,都冠絕當今,你就包含他一點吧。」
雲夫人接過荷包,怔了一怔,淚珠兒又禁不祝俊飽籟而落,想道:「若得舞陽似你一樣體貼寬容,我又何至於寂寞自苦。」石天鐸叫她不要再想往事,但前塵往事,卻偏偏湧到心頭。
歇了一會,只聽得石天鐸緩緩說道:「我與舞陽兄也是十八年沒有見面了,不知他心意如何,但總得見他一面。」雲夫人道:「是啊,我還沒有問你十八年來的經過。」
石天鐸道,「你不問我也要對你說。那一年先帝在長江戰敗,被擄身亡。我奉先太子逃到蒙古,幸得有一個大部落的酋長收容,這個部落叫做韃袒,酋長阿魯臺頗有雄圖,收容了我們這班人替他出力,不到十年,他就吞併了周圍的部落,建國號瓦刺。三年前阿魯臺死了,由他的兒子脫脫不花繼位,脫脫不花年輕,他的叔父脫歡自封太師,為他監國。脫歡和脫脫不花都是雄才大略、不可一世的人物,幾年來整軍經武,日趨強大,看來統一蒙古,只在指顧之間。」
雲夫人道:「蒙古隔得這麼遠,他們之間的部落吞併,我無心細聽,時間無多,你說說你們的事。」
石天鐸道:「蒙古雖然隔得遠,只怕脫歡統一之後,就要和咱們漢人個個有關。好,我就說我今晚為何而來。」
「先太子到了蒙古之後,生下一個兒子,叫做張宗周,今年也有十七歲了,正好與脫脫不花大可汗同年。
「先太子客死異域,我們便奉宗周做幼主,幼主聰明絕頂,而且具有雄心大志,更勝先人,我們齊心輔助他,文學武功,了教便會,我私自慶幸,先帝總算有了後人,將來複國有望。」
「不想幼主太聰明了,復國心切,我擔心他只怕會誤入歧途,那脫脫不花年紀雖輕,雄心極大。他便和幼主深相結納,允許統一蒙古之後,替他復國。其實卻是培植力量,壓低他叔父的氣焰。同時想統一蒙古之後,再問鼎中原。我默察形勢,深感危機嚴重,古往今來,從來沒有借外國之兵,可成帝業的。縱許成了,也不過是兒皇帝而已。可嘆我的舊日同僚,卻無一眼光遠大之人,反而人人稱慶,與幼主同一心意,夢想將來能借瓦刺之力,再與朱元漳爭奪江山!」
陳玄機暗中偷聽,吃驚非小,想道:「張宗周如果真的借了外兵,打回中原,這豈不是開門納虎,只怕復國不成,中華的錦繡河山先自斷送了!呀,我的叔伯師長輩,二十年來,一直懷著孤臣孽子之心,想替大周再打天下,若是他們知道了這個訊息,不知如何?」
只聽得石天鐸嘆了口氣,往下說道:「幼主的心意無可挽回,他己發下了先帝的金牌,交給了七修道人,派他與蒲堅潛回中國,召集先帝舊部,都到瓦刺去共圖大事。第一個要宣召的便是雲舞陽兄!這事情關係重大,我此來便是想勸阻舞陽兄,並請他迅即轉告國中舊友,共謀對策。不知舞陽兄這些年來景況如何?打算怎樣?」
雲夫人道:「舞陽這十多年來隱居此山,與舊日朋友都已斷絕了來往。不過,他看來雖似不問世事,其實他的劍術練成之後,卻無時不想再度出山,要武林承認他天下第一劍客的稱號。只因我的堂兄還在,他有所顧慮,故此遲遲未動。如今我的父兄相繼去世,他再度出山,將是旦夕之事了。」石天鐸道:「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舞陽兄練成達摩劍術,欲為世所知,這也是人情之常。舞陽兄有意出山,那是最好不過。」雲夫人道:「他志不在小。只怕他既不會接幼主的金牌前往瓦刺,也不會依你之勸,替你送信給老朋友們。」石天鐸道:「這卻是為何?」雲夫人道:「朱元漳的錦衣衛總指揮,京都第一高手羅金峰前幾日曾到過此間與他商談。」石天鐸詫道:「有這等事?」雲夫人道:「我隱隱聞知,他將接受朱元璋的禮聘,勸先帝的舊部降順新朝。」石天鐸道:「那班人忠心耿耿,只怕他要白費心機。」雲夫人道:「若然不肯降順,羅金峰就要按址搜捕了。」石天鐸怔了一怔,失聲叫道:「這豈不是賣友求榮?」雲夫人道:「舞陽和我也不肯說心腹話,我側聞這個訊息,那是素素聽來的。我探問他,他卻不露半句口風,這幾日來但見他好似心事重重的樣子,連我也不知他心中的真意。」
石天鐸道:「但願舞陽兄不要上鉤才好。也望你勸一勸他。」雲夫人苦笑道:「我與他雖是夫妻,實同陌路,這些年來,彼此都是敷衍著過日子罷了。」石天鐸心中悽惻,輕聲叫道:「寶珠,你——」雲夫人忽地抬起頭道:「舞陽今晚只怕不回來了,現在已是四更時份,素素每晚五更要起身練劍,再接著做黎明的早課,你,你還是走吧,明天再來。」
石天鐸依依不捨,走了兩步,忽似想起一事,口頭問道:「寶珠,你有沒有見過一幅長江秋月的圖畫?」雲夫人道:「你問這幅畫做什麼?這幅畫就在這間書房裡面。」石天鐸道:「是麼?許,待我進去看看。」雲夫人大為奇怪,只好跟著他走進書房。
陳玄機急忙閃入書櫥後面,只聽得石天鐸沉聲說道:「誰在這書房裡面?」陳玄機這一驚非同小可,正待挺身而出,卻聽得雲夫人笑道:「書房裡那會有人,舞陽就是回來,也不會藏在書房裡偷聽咱們說話。」石天鐸道:「我好像聽到什麼聲息。」雲夫人道:「也許是覓食的鼠兒。」陳玄機從窗邊閃人書櫥背後,不過是幾步之隔,他移動腳步,又是輕到了極點,石天鐸雖然心有所疑,聽雲夫人一說,也就不再言語,「碰」的一聲,燃了火石,點著了案頭的燭臺。
陳玄機方自鬆了口氣,忽聽得雲夫人微笑說道:「這書房前兩天倒有人住過。」石天鐸道:「誰?」雲夫人道:「是素素救回來的一個小夥子;聽說他的父親也是你們昔日的同僚呢。他不知何故,被人所傷,素素將她父親最珍惜的小還丹也給他吃了;這小子膽大包天,竟想行刺舞陽,舞陽回來就將他攆走了。可惜我沒有見過他,素素對他好似頗為思念,在我面前就誇讚過他,說他溫文儒雅,武功又好得出奇,連舞陽也稱道他的劍法呀,素素這孩子毫無機心,對陌生人也這樣好法。你瞧,她的劍還掛在這裡,當時若是那小夥子偷去了,她父親才不肯輕饒呢!」石天鐸笑道:「那麼倒是素素大有眼光,若然那小夥子不是正人君子,她焉肯將他款待?」陳玄機從雲夫人的話中,證實了紊素偷是對他思念,心中甜暢之極。
雲夫人正想說話,見石天鐸凝神看畫,神情有異,奇而問道:「怎麼,這幅畫還有什麼古怪不成?」石天鐸忽地叫道:「對了,正是這一幅畫。」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這是先帝在殉國的前夕叫人畫的。畫中所藏的秘密,只有我與舞陽知道。聽你的口氣,似乎他還沒有對你說過。」
雲夫人道:「許多事情舞陽都瞞著我,豈止只此一樁。」石天鐸道:「二十年前在長江決戰的前夕,先帝自知不免,將所積聚的珍寶全都藏在蘇州一個隱僻的地方,珍寶也還罷了,還有彭和尚所繪的一幅軍用的天下詳圖,誰得此圖,便可圖王霸之業。珍寶地圖的藏處,便在這畫上做下了記號。」雲夫人「啊」了一聲,想不到他們亡國君臣,在兵敗前夕,還是這樣深謀遠慮。石天鐸續道:「當時先帝本來要我帶這幅畫走,舞陽兄說:你奉太子逃亡,責任重大,保全此畫,還是讓我分勞吧。幼主此次宣召舞陽,固然為了他這個人材,但這幅畫想來也是一因。」
雲夫人道:「我看舞陽多半不會前往瓦刺,這幅畫,這幅畫……」石天鐸立即想到:雲舞陽若真的接受了朱元漳的禮聘,這幅畫就是一份無可比擬的貢禮!不禁呆了。雲夫人吁了口氣,道:「我看舞陽既不會去瓦刺,也不會聽你的策劃了,這幅畫你帶走了吧。」話未說完,忽聽得「嘿」的一聲冷笑,兩人回頭一望,卻見雲舞陽已站在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