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海棠灣

東霓 笛安 第2頁,共2頁

她微微一笑,「你說說你們倆,香菸在他身上,打火機就偏偏在你這裡,人家都把煙給你了,你就不可憐人家一下——你忍心看著他鑽木取火啊?」我劈手就把打火機從她手裡奪回來,「沒門兒,就不給他!」她被我逗笑了,「東霓,我說你什麼好啊?就像小孩子一樣。」她不由分說地拿走打火機,我看著她走到方靖暉的身邊,白皙的手落在他胳膊上,「來,給你火,架子這麼大啊,要不要我幫你點?」方靖暉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側過臉,挨近了江薏手上的火苗,一陣灼熱的海風吹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煙,他的臉龐和她的臉龐之間,是一小塊輻射到天邊去的海,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之間,有個隱約的小島嶼在深處若隱若現。他突然笑了,「不好意思,讓你笑話了。」江薏輕輕地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好了,彆氣啦,東霓有的時候特別衝動,你又不會不知道。」「那能叫衝動麼?」我聽見方靖暉苦惱的聲音,「她總是這樣的,莫名其炒,一點點小事就要跟人拼命,小薏你都看見了,剛剛路上要是還有別的車,我們就他媽死在這裡也沒人收屍……」

不用再這樣刻意地提醒我了。我知道,她比我好,你永運都會覺得有人比我好。你們去死吧。我深深地呼吸著,江薏那個小婊子,還沒等我把煙點上,就拿走打火機去孝敬方靖暉了——我用力地揉亂了頭髮,這海真是藍啊,藍得讓我覺得,若是我此刻縱身一躍的話,下面那片藍色會輕輕地托起我,不會讓我沉下去的。野生的草胡亂地生長著,划著我的腳腕,怎麼沒有海浪呢?我想看海浪。它們週而復始地把自己變白,變碎,變得脆弱,變得沒骨頭,變得輕浮,變成女人,最後撞死在石頭上,讓江薏和方靖暉一起滾遠一點兒,我成全他們。我只想要海浪。

後來我們終於找到了對的路。方靖暉開得很小心,江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副駕的位子上面,那是我空出來給她的,我們一路無言,我縮在後面凝視著鄭成功熟睡的小表情,還有他突然之間狂躁著揮動起來的手。「來點兒音樂好不好?」江薏看似漫不經心,其實非常小心地看著方靖暉的側臉。「隨便你啊,跟我還這麼客氣幹什麼?」方靖暉微微一笑。「讓我選一選,哎呀你有這麼多的老歌,太棒了,我就是喜歡老歌。」江薏矯揉造作地尖叫。「我比你還要大幾歲、我喜歡的老歌只能更老。」方靖暉的笑容越來越讓人作嘔了,端著吧你就,我冷冷地在心裡笑。「對了,你是哪年的?」江薏無辜地問,似乎終於有了一個機會,可以無遮攔地直視他的眼睛。「小薏,我受打擊了。」他的手似乎下意識地捏緊了方向盤,五個指關節微妙地一聳,準是把方向盤當成了江薏的肩膀,「不管怎麼說,年少無知的時候你也是我女朋友,你不記得我的生日也就算了,你居然不記得我多大,你太過分了吧?」

我不是唱歌,我是在戀愛。

同是過路,同做過夢,本應是一對;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後要歸去;三餐一宿,也共一雙,到底會是誰?但凡未得到,但凡是過去,總是最登對。臺下你忘,臺上我做,你想做的戲;前世故人,忘憂的你,可曾記得起?歡喜傷悲,老病生死,說不上傳奇;恨臺上卿卿,或臺下我我,不是我跟你。

……

柔一點兒,軟一點兒,再柔軟一點兒,不用怕,只要你自己全神貫注地讓白己千嬌百媚了,就沒有人會笑你輕賤的。你,你老婆要是看到你臉上此刻的微笑一定會來擰你的耳朵;你,專心一點兒聽音樂好麼?別總是把眼睛掃在我的大腿上,你不尊重我是小事,你不可以不尊重梅姐的歌;還有你,鬼佬,省省吧,裝什麼矜持?什麼膚色種族宗教的,男人就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最後是你,小男孩,你一直在躊躇著要不要把餐桌上那枝玫瑰花給我吧,你才多大,休滿十歲了麼?來嘛,我喜歡你的花,我只喜歡你的花。

我愛你們。我愛你們每一個人。你們給了我這幾分鐘的充滿慾望的微笑,我給了你們滿滿一個胸膛的溫柔。

俗塵渺渺,天意茫茫,將你共我分開,

斷腸字點點,風雨聲連連,似是故人來。

留下你或留下我,在世間上終老;

離別以前,未知當日相對那麼好。

執子之手,卻又分手,愛得有還無;

十年後雙雙,萬年後對對,只恨看不到。

掌聲是零零落落的,本來這西餐廳裡沒有多少人。那個臉上長著雀斑的小男接終於鼓足了勇氣,笨手笨腳地把攻瑰花從細頸瓶裡拿出來、可能一下子太緊張,把瓶子帶翻了,清水浸透了桌布。他媽媽跳起來,熟練地照著他的脖頸來了一下。他的臉漲得通紅,耷拉著腦袋頹喪地坐在那裡,不敢再抬頭看我。我知道,他可愛的小自尊不會允許他再來把花拿給我。於是我把麥克風隨意地丟在桌上,走到他身邊去,從他們一片狼藉的餐桌上拿起了那朵掉進蘑菇湯裡的玫瑰花,把它很珍惜地舉在胸前,那上面濃濃的奶油味直衝到了鼻子裡。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的臉,我勇敢地、小心翼翼地直視著他的眼睛,就這樣暖暖地、悲從中來地看了進去,「謝謝你的花。小帥哥。」我一邊說,一邊凝望著他的表情慢慢從錯愕變得羞澀。

peter從後面走了上來,自然而然地,緊緊擁抱了我。我老去的故人在擁抱我。「美美,」他在我耳邊說,「嗓子沒壞太多,就是廣東話咬字沒那麼準了。可是你在臺上還是一樣的好,小騷貨。」

「peter哥,」我輕輕地笑,「我真想你們。」

海浪在遠處沉默寡言地響著,那種浪濤聲類似呼吸,即使被人聽見也可以忽略不計。透過他的肩膀,我看見了方靖暉微醺的臉龐,他在笑,他興致勃勃地跟江薏說起了美國,說起了他那麼多年其實從來都沒有去過的紐約。他永遠不會參與和見證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的時刻。我知道,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早就教會了我這個。

燈光的濃度似乎是隨著夜晚逐漸加深的,開始是橙汁,把人的身體跟眼神浸泡得越來越軟;後來變成了香檳,整個腦袋裡所有的思想部變得柔情蜜意起米;最後終於成了威士忌,人們都開始眩暈了,靈魂躍躍欲試地掙扎在出竅的邊緣。該發生的事情都會在這個搖搖欲墜的時刻發生。我們一起有些踉蹌地回房間,peter堅持要送我們,歪歪扭扭的步子踩在地毯上一點兒響聲也沒有。鄭成功突然間在我懷裡清醒了,漆黑的眼睛像只躲在針葉林間看下雨的小松鼠。

「江薏,」我拍拍她的肩膀,「這張房卡是我們倆那個房間的。你先回去,我得下去大堂一趟,去讓他們給鄭成功抹一點兒治疹子的藥。」

「好。」江薏遲鈍地接過了房卡,以電影慢鏡頭的速度點著頭,「你去吧,快點兒回來。」

peter和我慢慢地跨進了電梯,它就像一個潘多拉的盒子,慢慢把江薏和方靖暉的背影關在了外面。「peter哥,謝謝你幫我這麼大的忙。」我慢慢地說。

「舉手之勞,別這麼見外。」他沒有表情,「但是美美,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我凝視著對面鏡子裡那個臉頰緋紅的自己。

「那好吧,」他深呼吸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都調好了,只要那個女人進到那個男人的房間,就能順利地拍到他們倆的臉。」

「她十有八九會進去的,因為我給她的根本就不是我們的房卡,是方靖暉那個房間的卡。她發現房門打不開,就會去找方靖暉,然後她就會發現她能開方靖暉的門,再然後就自然而然地進去坐坐,一開始也準是打算坐到等我回來,到後來就會巴不得我整夜不要回來,這套勾當,我熟悉得很。」我嘲諷地笑,peter也跟著我笑,一邊笑一邊說:「美美,你真是一點兒都沒有變。」

電梯門開了,我跟著他往監控室裡走,高跟鞋敲擊著大理石的聲音是最動聽的。

「你記得,待會兒玫瑰花和香檳酒的客房服務一定要掛在方靖暉的賬上,就是那個我交給你的卡號,我核對了好幾次了,不會錯的,明天結賬的時候我有辦法糊弄他簽字。」我突然想到了這個。

「再想想,還漏掉了什麼?」他深深地注視著我。

「幫我把這些錢交給那個明天早上打掃他們房間的服務生,」我輕輕地用兩個指尖夾著一張粉紅色的鈔票,「我要他們房間裡的垃圾桶,一定要原封不動地給我拿來,這很重要。」

peter笑道:「你找不到怎麼辦?」

「不會。’我斬釘截鐵,「方靖暉一向都很小心,我瞭解的。」

他開啟了那扇窄門,裡面全是小小的、黑白的螢幕。感覺像是科幻小說裡的場景。我們屏著呼吸,看到了江薏就像我預料的那樣,去敲方靖暉的門,然後,方靖暉很隨意地把她讓了進去,鏡頭完美無缺地記錄了那兩張心懷鬼胎的臉。

江薏,別怪我,也不全是我的錯。當你發現錯拿了房卡的時候,你應該第一時間去找服務生,或者打電話給我,可你沒有,你去敲了他的門,你有沒有隱隱地期盼著發生些什麼,你問你自己吧。

「再等半個小時,不,45分鐘吧。」peter閒閒地把腿蹺到了桌子上,「到了那個時候還沒出來,基本上就可以把花和酒送過去了,就告訴他們是酒店開業期間的贈送——至於明天怎麼讓那個男人買單,就靠你了。」他注視著我,沉默了片刻,「美美,看著你,我就覺得,我當初決定一輩子不結婚,是再英明也沒有了。」

我什麼都沒有說。他也沒有。一種難堪的沉默瀰漫著,像是海面上的霧氣。他突然站起身來,輕輕碰了碰我的頭髮,倉促的—個微笑過後,他說:「再見到你真好。」

我當然知道,他的眼睛裡漾起了一種含義複雜的東西,他的呼吸在不自覺地變得粗重。那一瞬間,我腦子裡掠過了冷杉的臉。可是比這個瞬間更迅速的,是鄭成功不滿的啼哭聲。

peter匆忙地把手收了回去,難堪地用一根手指逗弄著鄭成功的小臉兒。他粗糙的手指把鄭成功弄得更為煩躁不安,他苦笑著看我,「美美,我們都不是過去了。」

「peter哥你都看到了,我的老公和別的女人睡在一起,我的兒子是個永遠離不開我的小孩,我活得好辛苦。」

「最辛苦的日子都過去了美美。不會比我們跑場子的時候更苦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是,你說得對,可是跑場子的時候,我們都好快樂。」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自然快樂。」他推開了窗子,海浪的聲音就像風中的窗簾一樣撲面而來。

「可是我們現在又有什麼啊?」我在那股新鮮的腥氣裡無奈地笑。

「那還不簡單。」他雙臂撐著窗欞,眺望著根本看不見的黑色的海,「我們現在有的,都是些不想要也不能丟的東西—-這樣還怎麼快樂啊?」

一個原本危險、原本暖昧不明、原本情不自禁的時刻就這麼過去了,只是那麼短短的一秒鐘,我們就決定還是坐在那裡感慨人生。不承認也沒有用,我們就是從這一刻起開始蒼老的。

夜深了,我在房間裡凝視著鄭成功安逸的睡臉。江薏依然沒有回來、看來我所有的計劃都成功了。小傢伙,要是真的一切順利,我們很快就要說「再見」了呢。等你長大以後,我也不用你愛我,我知道我不配——只不過,其實你也跟著我一起戰鬥過,其實我也教過你怎麼去戰鬥,只是不知道你會不會記得。

房間裡的電話開始尖銳地響,我像陳嫣那樣不顧形象地撲上去接起來。還沒等我說「喂」,那邊的人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聲音裡都帶著發了癲的酒氣。

「江薏,是你麼?江薏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我們結婚好不好?江薏你回來,我不能沒有你,江薏我愛你我願意永遠永遠對你好,江薏你不要走,我求你——」

是西決。這個沒出息的傢伙,我都替你害臊。我輕輕地掛上了電話,把臉埋在鬆軟雪白的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