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故人歸

東霓 笛安 第2頁,共2頁

總是這樣,我對鏡子裡臉色慘白的自己冷笑一下。總是如此,我從少年時就無數次目睹的場面,西決在一邊鞍前馬後地搬重東西——他小時候是一袋麵粉、一袋大米,後來變成了電視機、書架,再後來是煤氣罐,他還要搭配上一副任勞任怨忠於職守的笑容,唯恐別人不知道他有多麼的身心愉快。就像是古人嘴裡說的那種「家丁」。我知道我不該這麼想,我知道這個家裡除了我沒有人會這麼看待這個問題,我知道三叔三嬸是天下最好的長輩,我知道西決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這些事情本來是自然而然的。我知道就算是二叔和二嬸那對離譜的鴛鴦在天有靈,看到這個場景說不定也會覺得放心。所有的道理我都懂得。只不過,每一次,這樣的畫面總是會硬生生地刺痛我的眼睛。

你怎麼可以允許自己這麼活著,就這樣毋庸置疑地活在別人的恩典裡?怎麼可以?

你去死吧。我在心裡悄聲重複著。我努力了那麼多次,從我鼓勵你打架開始,從我教你抽菸開始,從我堅持要你去年你想學的專業開始,從我要你離開龍城開始——我努力了那麼多年,無非是想要提醒你,無論如何你都是獨一無二的你,無論如何你不應該放棄成為你自己的那種尊嚴,你可不可以壞一點,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好,你可不可以不要好得那麼委屈,你倒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你為什麼就是不能明白?

南音愉快地聲音又傳了進來:「這盤糖醋小排是我和姐姐的,沒有放蔥的茄子是哥哥的,魚是爸爸的,媽媽喜歡喝湯,糟糕,忘記他們湯裡不要放芫荽,姐姐不喜歡——你再幫我拿兩個碗好麼,在消毒櫃裡面。可是雪碧你最喜歡吃什麼呢,我們剛才都忘記了問你。」

「我什麼都喜歡。」雪碧笑嘻嘻地說。

「怎麼可能什麼都喜歡呢,總得有自己最喜歡吃的東西吧?」

「我真的什麼都——喜歡。」

「人要有個性,懂嗎雪碧——」南音長長地嘆氣,「不能什麼都說好,什麼都喜歡,你才這麼小,總得敢說出來自己最想要什麼東西呀。」然後她又胸有成竹地補充道,「就從大膽說出來你最愛吃什麼開始。」

「我最愛吃——泡麵。」

「別你打敗了——那你和我姐姐一起住是再好也沒有了。」

「對的,姑姑家有好幾箱泡麵。下次你從學校回來,我請你吃,我喜歡把好幾包泡麵煮在鍋裡,重點是要混著放調料,那樣湯的味道會很特別,我會燒水,會切很薄很薄的黃瓜片和火腿片,我還會把荷包蛋的形狀弄得很整齊……。」雪碧說的一本正經。

「好吧,你是專家就對了。」南音笑嘻嘻地,「我也喜歡吃泡麵,可是以前我媽媽一直都說那個沒有營養,不准我吃。上小學的時候我有一個同學家住得特別遠,中午不能回家,我們都要放學了,他就在教室裡吃康師傅碗麵,開水倒進去以後好香呀——我在一邊看著要羨慕死了,有一次實在忍不住了,我就問他能不能讓我吃一點,結果他說,他只有一雙筷子,男女授受不親。哈哈哈哈。」說完了之後只有她自己在笑。也不知道她覺不覺的尷尬。

「雪碧你怎麼能總是吃泡麵呢,你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三嬸的聲音非常及時地插到了對話裡來,「你以後一週至少要來這兒吃四頓晚飯,就這麼定了。」

「你為什麼叫雪碧?」三叔好奇的問,「這個名字誰起的,真有意思。」

儘管白天越來越長,可是夜晚終究還是來了。我把車窗按下來一點點,讓四月帶著甜味的風吹進來。這漫長的一天總算是結束了。我今天晚上一定會做噩夢的。因為當我在白天遇上了接連不斷的事情的時候,我就一定會做古怪的夢。我的噩夢情節總是千奇百怪,但是大多數都是兩個結尾:一個是從很高的地方墜下來,另一個是窒息。後來我漸漸長大了,從高處墜下來的夢就越來越少了,看來小時候奶奶說得有道理——夢見自己從高處掉下來是在長個兒——我的確是再也不會長高了。我總是在某個意料不到的瞬間想起奶奶,其實在我們三個當中,我對奶奶的印象最深,奶奶最疼的自然也是我。爺爺不同,爺爺最喜愛男孩子,西決是爺爺手心裡的寶貝。在這點上奶奶比爺爺可愛一百倍。只可惜奶奶去世得早,於是爺爺獨佔了話語權。他走的時候把他們倆一輩子存的錢都留給了西決——其實也沒有多少,不過姿態說明一切問題,我和南音只象徵性地分了幾件奶奶的首飾——純屬紀念性質的。這個老爺子真是陰險的很,簡直和他大兒子鄭巖有一拼。若是奶奶在天上看著,必定會對這個安排火冒三丈的。我能想象,爺爺到了那個世界以後,奶奶一定早就在那裡怒氣衝衝地候著了——讓他們倆在那邊掐起來吧,我不由自主地竊笑。

「姑姑。」雪碧在後座上輕聲說,「明天是星期一,我好像該去上學了。」

糟了。被方靖暉那麼一攪和,我完全忘了明天要帶著雪碧去新學校報到。我本來以為明天不用早起的。我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去死吧。」然後突然回過神來,對雪碧說:「我不是說你,我是說我自己呢,我忘得乾乾淨淨的。那麼我們明天幾點起來比較合適呢?不過要是很早出門的話,鄭成功怎麼辦,我帶著他陪你去學校見老師總是不大好——」我重新開始自言自語,「不然我順路先把鄭成功放在小叔家裡好了,小樹他們起床很早,因為小叔有課——叫陳焉幫我照看一會兒,我們再去學校——只能這樣了,可是我真不想求陳嫣幫忙,又得看她那張陰陽怪氣的臉。」

她輕輕地說:「姑姑,你告訴我要怎麼坐公車就行,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不行的。」我從前反鏡注視著她的眼睛,「不管怎麼說你是第一天轉學啊。不能沒有大人帶著你的,而且我也想看看你的學校、你的老師是什麼樣的。」

「真的不用,我以前也轉過學,我知道該怎麼辦。我自己會上鬧鐘起床,我把書包都收拾好了,我也會記得穿上新學校發的校服——」

「雪碧。」我輕輕地打斷她,「你知道麼,和姑姑在一起,你不用那麼懂事的。其實我不喜歡那麼懂事的小孩子。」

她眼睛看著車窗外,默不作聲。

「就這麼定了。」我語氣輕快,「我跟你去學校,我也好好打扮一下,給你爭面子,讓你們同學瞧瞧你有個多漂亮的姑姑——那些討人嫌的小男生看到了說不定就不會欺負你了——要是有人敢欺負你是新來的,你回家一定要告訴我,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他們。」

「你不願意帶著小弟弟去學校,是害怕同學們看到我有個有病的小弟弟,嘲笑我嗎?」

「胡說八道些什麼呀。」我心裡重重地一震,不安的輕叱著,「我是覺得不方便。」

「那我明天可不可以把可樂放在書包裡帶去?」她期待地問。

「不準!」我乾脆利落地說。我現在和她講話已經不用那麼客氣,我可以簡明扼要地跟她說「不準」,其實這是好事。

但是緊接著,我發現我這一天的噩夢並沒有結束,或者說,我本來認為睡著了才會有的噩夢已經提前降臨了。我在我家樓前面看見了方靖暉。我按捺住了想要踩一腳油門撞過去的衝動,開啟了大車燈。

他站在那束明晃晃的,似乎從天而降的光芒中,看上去像個瘦削的影子。這讓我想起來我剛剛認識他的時候,他站在北京明亮的天空下面,對我一笑,他說:「鄭東霓,要不然你嫁給我?」我那時候心裡不是沒有喜悅的,我得實話實說,我還以為不管怎麼說我的好運氣來臨了,我還以為我終於有了機會開始一種我從沒見識過的生活,我還以為假以時日,我也能像一般女人那樣和我的老公過著即使沒有愛情也有默契額的日子,我還以為……那個時候他說:「麻煩你快點決定好不好,我只剩下一個月的假期。」看著他挑釁一般的表情,我說:「嫁就嫁,你以為我不敢?」他說:「真痛快,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現在他帶著和當初一模一樣的表情,坐在我的客廳裡,坐在這個我通過和他協議離婚換來的客廳裡。想想看,真的是人生如夢。

「你這兒有沒有什麼吃的東西?」他不客氣地問,「我在旅館樓下一個說是龍城風味的地方吃晚飯,根本沒吃飽。你們龍城的特色原來就是難吃。」

「對不起,我家沒有剩飯剩菜來餵狗。」我瞪著他。

他嘆了口氣:「你能不能別那麼幼稚呢,你趕不走我。」

我脫口而出的話居然是:「你的胃是不是又開始疼了?」——他有輕微的胃潰瘍,那是初到美國的幾年裡日夜顛倒的留學生活給他的紀念。那個時候,我是說,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若是吃飯不怎麼規律,他的胃就會疼,尤其是晚上。可是老天爺,我幹嗎要在這個時候想起這件事呢?

他有點驚訝地微笑:「這麼關心我,真感動。」

活該,疼死你算了。「我說,」冰箱裡有牛奶,我給你熱一杯,管用的。「那一瞬間我以為時光倒流了,過去我常常這樣半夜起來給他熱牛奶。此刻我是真的恨不得他的胃馬上穿出一個大洞來,我一邊想象他胃出血的慘相,一邊熟練地把一杯牛奶放進微波爐。只是條件反射而已。

「東霓。」他站在我身後輕輕地說,「我是真的不知道你爸爸去世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怎麼樣?」我淡淡地說,「告訴你了你就會把我要的錢給我嗎?」

「咱們能不能好好談談?不管怎麼說,在你家人面前,我也算是給你留了餘地。」

「可以。」我咬了咬嘴唇,「我把鄭成功還給你,你把我要的錢給我。」

「不可能。」他斷然說。

「你看,這次是你不想好好談。」我轉過身,看著他微笑,「你的胃藥有沒有帶在身上?」

「是我的錯。」他嘲諷地笑笑,似乎是笑給自己看,「我太相信你。當初我答應你,把我得到的遺產分一半給你。你也答應了。你說你要先轉賬然後才簽字,我想都沒想就說好。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你還藏著一手。你把孩子帶走,繼續敲詐我。我總覺得雖然你這個人不怎麼樣,但我還是可以相信你,結果你終究算計到了我的頭上。」

「我對你已經夠好了。」我惡狠狠地打斷他,「我只不過還要你手裡那一半的一半,你有工作,有薪水,有保險,鄭成功跟著你有兒童福利——可是我呢,我什麼都沒有,我嫁給你兩年,只換來一個殘疾的孩子,到了這種時候,你來假惺惺地跟我說給我一半,到底是誰算計誰?」

微波爐叮咚一響,我重重地,賭氣般地把它開啟,就在這個時候他說:「當心,那個杯子很燙。」

然後他說:「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你一定是跟你家裡的人說,我因為孩子有病,拋棄了你們倆。」

「沒錯,」我點頭,「不僅是跟我家裡人,就連跟你的那些朋友我也這麼說——我說過的,我要讓你身敗名裂。我說到做到。」

「你為什麼那麼恨我?難道孩子有病也是我的錯?」他很兇地瞪著我,眼睛裡全是紅絲。

「因為我根本就不想要孩子,我根本就沒打算那麼快要孩子,全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堅持,七百分之一,這種病的機率是七百分之一,被我攤上了——也算是難得的運氣。我告訴自己我就當中了彩票,現在你來把彩票兌獎吧。」我壓低了聲音,儘量讓自己不要對他吼。一陣熱浪衝進我的眼裡,我咬著牙逼自己把它退回去。

他一口氣喝乾了那杯牛奶,把被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我以為,東霓,我還以為,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以後,你能和我同舟共濟。」

「算了吧。是你騙我上了賊船,憑什麼要我和你一起死?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從我知道他有病,到我把他生下來,那幾個月裡,你不知道我是怎麼熬的,你不知道生不如死是什麼滋味,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你就是傾家蕩產也賠不起我!」

「所以你就趁我出門的時候偷偷把孩子帶走。」他慘笑,「我回到家的時候發現你們倆都不見了,那時候我還以為我在做夢——我差點都要去報警,後來我發現你的護照不見了,心裡才有了底。」他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你甚至去找過律師對不對,你還想告我遺棄對不對,你以為法官都像你那麼蠢?」

你怎麼知道的?「我一怔。

「我看了你的信用卡記錄。有頓飯是在市中心那家最貴的法國餐館付的帳。看數字點的應該是兩個人的菜——你捨得請誰吃這麼貴的飯?除了律師還能是什麼人?」那種我最痛恨的嘲弄的微笑又浮了上來,「你一向的習慣是要別人來付賬的,你那麼錙銖必較的人——對了,你可能不知道這個詞兒什麼意思,錙銖必較的‘錙銖’,知道怎麼寫嗎?」

「信不信我殺了你?」我咬牙切齒的看著他,一股寒意慢慢地侵襲上來。其實我從沒打算真的去告他,我當時只是一時昏了頭,整天都在想著到底要怎樣才能把他整的最慘。我只不過是想要錢,都是他欠我的,都是我應得的。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東霓你挺好了,就算你願意,我也不會把孩子交給你,我才不相信你這麼自私的母親能好好對待他——」

「你沒資格要我無私。」我冷笑,「把錢給我,孩子就交給你,你以為誰會和你搶他?」

「老天有眼。」他也冷笑,「我現在有的是時間和你耗下去。我還沒告訴你,我們研究所和海南的一個咖啡園簽了一個專案,我們幫他們開發新的品種,從現在起我要在國內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了。雖然海南也不近,總比美國方便得多。要和我玩,我奉陪到底。」

「那就耗下去好了,你以為我怕你嗎?」強大的悲涼從身體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湧上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就在此時此刻,我其實還想問問我面前這個和我不共戴天的人,他的胃疼好一點了沒有?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剛剛結婚的時候,有一次我煎肉排放了太多的油——我根本不會做飯,就是那兩塊過分油膩的肉排導致他的胃那天夜裡翻江倒海地疼。他的手冰涼,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他跟我說沒事,忍一忍就過去了。我緊緊地從背後抱住他,用我溫暖的手輕輕碰觸他那個發怒的胃,害怕的像是闖下了滔天大禍。我敢發誓,那個晚上,我想要和他一起走完一生。

其實他的眼睛裡,也有質地相同的悲涼。

「我走了。」他慢慢地說,語氣裡沒喲了剛剛的劍拔弩張,「我後天的飛機去海南。但是,我會常來龍城。有些事情我從來都沒跟你說過,東霓。我剛去美國的時候,沒有全獎學金,我就在那個親戚的中餐館裡打工。就是那個把遺產留給我的親戚,我媽媽的舅舅。我很少給人提起那幾年的事情。我不怕辛苦,四點鐘起來去碼頭搬海鮮,半夜裡包第二天的春捲直到凌晨兩點,都沒什麼可說的。只不過那個親戚是個脾氣很怪的老頭子,人格也分裂得很。不提也罷,我這輩子沒見過比他更會羞辱人的傢伙。三四年以後,他得了癌症,他告訴我,他把我的名字寫進了遺囑裡面,分給我對他而言很小的一份。我當時愣了。然後他笑著跟我說,你也不容易,千辛萬苦不就是等著今天嗎,你行,能唸書也能受胯下辱,你這個年輕人會有出息。」他側過臉去,看著窗外已經很深的夜,「那個時候我真想把手裡那一袋子凍蝦砸到他頭上去,跟他說,老子不稀罕。但是我終究沒有那麼做,因為我需要錢。所以東霓,不是隻有你才受過煎熬。你現在想來跟我拿走這筆錢的四分之三,你做夢。」

然後他轉過身去,開啟了門。

在他背對著我離去的一剎那,我險些要叫住他。我險些對他說我放棄了,我偃旗息鼓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雪碧,雪碧過了夏天就要去唸初中,因為戶口的問題,我怕是隻能把她送到私立學校去。一個女孩子,在私立學校的環境裡,物資上更是不能委屈,不然就等於是教她去向來自男孩子們的誘惑投降——十幾歲時候的我就是例子。所以我必須要拿到那筆錢,誰也別想嚇唬我,誰也別想阻攔我。我什麼都不怕。

我身邊的夜是死寂的。突然之間,巨大的冰箱發出一聲悠長的、嗡嗡的低鳴,它在不動聲色地嘆氣,可能是夢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