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趙興只朝門內望了一眼,便立即後退,指著紅凝顫聲道:「她!就是她,她是鬼!」
燭光映著側臉,前額、鼻樑、唇,下巴,勾勒出柔和的線條,桌旁的女子看上去更加嫻靜,略顯冷漠,但怎麼也和傳說中的「鬼」聯絡不起來,眾人細瞧半晌,漸漸地不耐煩,沒好氣:「趙老大,你是眼花見鬼了吧!」
本是為著一點色心想去調戲打野食,誰知就在他張臂摟抱間,面前的美麗姑娘竟忽然變作了一個麵皮紫漲、兩眼暴突、舌頭長長的女鬼,趙興差點沒嚇得丟了魂,誰知如今反被罵作眼花,他頓時也著急了,拍著胸膛發誓:「方才親眼見她變身的,我趙興的眼力幾時那麼差了!她就是那作祟的女鬼!」
這麼大的聲音,屋裡姑娘肯定聽見了,罵人是「鬼」未免過分,眾人都覺尷尬。
有人咳嗽,低笑:「怪道方才不見,原來是跑人家姑娘房裡去了,你不是要抓鬼來讓我們大夥兒看麼,如今反倒將人家姑娘當作鬼,沒把尿嚇出來,可知這鬼在心裡呢。」
眾人明白他吃了虧,都暗笑。
趙興漲紅了麵皮,怒:「你們說,哪有姑娘家獨自跑到這野外住著的?這兒的人都死光了,她卻活得好好的,這也太古怪!生得這麼嬌滴滴的,不是鬼也必是個妖精,使妖法害人,何不拿下她審問一番!」
裡面姑娘頂多十六七歲,言行卻大異常人,敢一個人住在鬼屋不說,外頭鬧出這麼大動靜,她卻安然而坐,光這份鎮定,就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眾人也開始驚疑,遠遠打量紅凝,有點頭的,有搖頭的,也有竊竊私語的,始終拿不定主意,未敢唐突。
「公子。」有人往旁邊退開.
原來眾人都圍在這邊吵鬧,早已驚動了房間裡的楊縝,此時他已經換了身月白色衣袍,剪裁做工都十分考究,舉手抬足間,通身的貴氣半點不減。
他先是看看眾人:「什麼事這麼吵。」
「公子,那女的是……」趙興搶著上來稟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他不信鬼神,忙將「鬼」字吞回去,支吾,「她……會妖法,來路不正。」
「怎麼回事?」楊縝沉聲問眾人,眼睛卻直直盯著裡面的紅凝,秀美的面容依稀透著三分剛強的味道,不似其他女子那麼柔順可憐,讓他從一開始就很反感,如今又鬧出事,想當然也就認為是她的問題了。
紅凝就著燭光看書,並不理會。
有人忙上前,將事情經過大略稟報了一遍。
自己手下人的德性,楊縝豈會不清楚,但如今一個大男人被小姑娘嚇成這樣,未免太過蹊蹺,他自然不信是趙興眼花,更不相信有鬼,於是皺眉:「姑娘為何要作弄他?」
紅凝這才抬眼瞟他一眼,淡淡道:「如今是他在吵鬧,擾了我的清靜,楊公子不先責問自己的手下,怎麼反倒來問我?」
楊縝面沉如水:「既是我的手下,自然要弄清楚,以免他平白遭人戲弄,這裡只有姑娘一個人……」
紅凝擱下書卷:「楊公子是在審問我?」
「不敢,」楊縝全無愧疚之色,「或許有些誤會,果真是其他人在裝神弄鬼,查明真相,對姑娘也有好處。」
紅凝冷冷看他:「如今你們人多,楊公子定要護短,仗勢欺人,我說什麼都是沒用的;若楊公子還知道‘道理’二字,如今你的手下擅闖我的房間,還罵我是鬼,壞我名聲,未免太無禮,楊公子這是在跟我賠罪?」
楊縝緊抿著唇,目中隱約升起怒火。
紅凝道:「有男人趁夜闖進我的房間,還讓我跟他回去,他哪裡來的膽子,想不到經商的人家也有這種狗仗人勢的事。」
楊縝立即拿眼睛瞟趙興。
趙興不敢言語。
楊縝很快恢復平靜,拱手:「在下管教不嚴,代他向姑娘賠罪便是。」不待紅凝說話,他接著又輕哼一聲,語氣略帶不屑:「但正所謂無風不起浪,蒼蠅不盯無縫的蛋,潔身自好者,是非自然遠離,姑娘更應明白這個道理。」話中諷刺之意明顯,顯然是在暗指她不自重,招人調戲。
紅凝聞言冷笑:「那不過是蒼蠅之見,未免把蛋看得太無能,只能等著蒼蠅來選擇叮不叮。」
楊縝愣。
「楊公子的邏輯我卻不懂,自家的狗跑出來咬了人,反倒怪別人不走遠些?」紅凝動手一頁頁整理書稿,不看他,「蛋有縫無縫,都不是讓蒼蠅隨便叮的,對於那些自以為是的蒼蠅,蛋也會主動教訓,人間處處有是非,為何要躲?」停了停,她直起身:「我要歇息了,楊公子若無事,還是早些回房去的好。」
有生以來還沒有哪個女人敢當場反駁自己,更沒被人這麼攆過,楊縝鐵青著臉,道一聲「打擾」,便拂袖離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眾人不知所措。
紅凝想起什麼,轉臉道:「此地兇險,今夜你們最好當心,萬萬不可單獨行動。」
漆黑的夜,颯颯的風聲,使得這句話聽上去多了幾分神秘,帶著些預言與警告的味道,讓人潛意識裡不敢將它當作玩笑,儘管說話的只是個小姑娘。
分明是自己人無禮冒犯,如今對方不計較不說,反好言相勸,眾人都有點慚愧,不知誰主動道了聲「多謝」,接著便各自散了.
深夜,「沙沙」的聲音響起,院子裡火堆已快熄滅,青煙陣陣,火光裡地面潤溼,竟是下起了小雨。
門開啟,一個人影罵罵咧咧地從房間出來,摸索著朝茅房的方向走。
涼風捲來。
離角落的茅房還有十來步距離時,那人忽然意識到什麼,站住,開始不安。
旁邊分明有高高的牆擋著,照理說,這個方向應該是吹不到風的……想到白天的傳說,他一時愣在那裡,看著茅房黑洞洞的門,猶豫著該不該往前。
正在為難之際,一雙手悄聲無息地從後面伸來,輕輕摟住他的脖子。
修長柔韌的手,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白皙,帶著細膩的光澤,完美無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