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惹太多感情會妨礙修行,她知道其中厲害,所以才會儘量配合,想讓他安心離去,可惜她終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想不通也參不透那麼多玄妙道理,只知道陪伴教養自己多年的親人將要離開,要眼睜睜看著他離去而無動於衷,太難。
死亡並不陌生,人人都會經歷,奇怪的是,明明每個人都知道這簡單的道理,待到身邊親人離開時,仍會忍不住傷心難過一番。她是活過兩世的人,本該比別人更豁達,誰知到頭來還是難以倖免。
世間沒有永恆的情。
夜幕未降,天邊已有月亮升起,等了這麼久都沒有意料中的訊息,紅凝略覺安心,這才動了動身體,準備起身回去照顧文信喝藥。
背後傳來一聲嘆息.
熟悉的聲音,很輕,卻能讓人清楚地感受到其中那一絲擔心與歉意,紅凝迅速轉臉,看著他發愣。
來人錦袍繡帶,目光親切安詳。
紅凝輕聲:「是你。」
錦繡微笑,伸手:「是我。」
手很漂亮,色澤溫潤,乾淨無瑕,五指修長,透著令人安心的力量,紅凝看著它猶豫,遲遲沒有動作,它卻主動扶住了她的臂彎,將她從石上拉起來。
紅凝望著那雙眼睛:「你早就知道。」
錦繡預設。
紅凝慢慢地垂首,將臉埋入他懷中。
錦繡沒有拒絕,輕輕摟住她。
懷抱散發的溫度叫人留戀,紅凝沉默許久,低聲:「你真的不能救他?」
「命中註定的劫數,擅自更改只會招至無妄之災,你想救他,可問過他自己願不願意?」錦繡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還看不明白?不是每個人都能昇仙,難得他有機緣,若因此便要錯失昇仙的機會,他會滿意?」
紅凝不答。
錦繡道:「如你所說,生死輪迴與長生本無差別,你師父終會修成鬼仙,從此不入輪迴,何必煩惱。」
紅凝道:「他是我師父,是我在這世上的親人,我不想他這麼早就走。」
錦繡道:「如今不走,將來也會走。」
紅凝抬臉:「我是個凡人,所以無論身邊的人什麼時候走,我都會這樣,除非我比他們先離開。」她有些惆悵:「來世我還是會忘了他們,你說得對,人間沒有永恆的情。」
錦繡含笑:「你打算如何?」
紅凝移開視線,不答。
錦繡道:「仙道永恆,只要你肯修仙,終有一日會再見到他。」
紅凝忽覺煩躁:「我不喜歡修仙。」
錦繡皺眉:「不入輪迴,無生死離別,這樣不好?」
紅凝抬眸看他一眼,奇怪:「你為什麼總勸我修仙,我修仙對你有什麼好處?」
錦繡道:「對你有好處。」
紅凝心中一動:「我好不好,對你很重要?」
錦繡道:「我欠你的。」
紅凝試探:「你前世欠我,所以想助我修仙來還?」
錦繡道:「算是。」
紅凝呆了呆:「你一直跟著保護我,也是因為這個?」
錦繡預設。
原來如此!猜測被證實,心底反而生起許多失望,紅凝別過臉,從他懷中離開,淡淡道:「前世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也沒興趣,我只在乎今生,今生你並不欠我什麼,你以後不用再這樣。」
錦繡道:「仙緣難得,不知多少凡人夢寐以求,放棄可惜。」
紅凝道:「修仙只不過是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他們修得長生不死,我們有輪迴轉世,生老病死聚散離合是人間的規律,身邊的人離開,我確實會傷心,但也會好好活下去,師父選擇修仙,我卻有我的人生,為什麼要花那麼多工夫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錦繡道:「仙界才有永恆的情。」
紅凝直視他的眼睛:「你想要我修仙,真的只是因為前世欠我?」
錦繡點頭:「自然。」
紅凝想也不想,順口道:「那你再變一次茶花讓我看看,以後就不用再欠我什麼了。」
錦繡微愣,沒有動。
紅凝忍不住挑眉,半開玩笑:「你對我好,難道不只是因為這個?」
錦繡不答。
紅凝道:「你真想要我修仙?」
錦繡示意她說。
袖中雙手微微握起,紅凝終是鼓足勇氣,定定地看著他:「我們不是同類,我修成仙,是不是就可以跟你在一起了?那時你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保護我?」
錦繡看著她,遲遲沒有回答。
遲疑代表什麼?紅凝只覺心一沉,惆悵與失落全湧上來,忙側身望著樹梢的月亮笑了笑,儘量使語氣輕鬆自然:「算了,你走吧,反正我不記得前世,你救過我兩次,就算欠再大的人情也已經還清了,凡人是很容易動感情的,可怪不得我,以後你不用再來,免得讓我心存妄想。」
說完這段話,手心已沁出汗水。
沉默。
鳳目含笑,上下打量她。
眼前的人已不再穿紅衣,容貌也已改變,卻能與記憶中的人影巧妙地重合在一起。花朝會上,那個小小女子當眾宣稱想做神後,羞惱卻堅定,然而一千五百年後,就在歷劫成功那一刻,她轉身放棄,永墮輪迴,如今人間十世仍本性不改,當真是年少輕狂。
終於,他開口斥責:「你太放肆。」
紅凝並不遲鈍,聽出話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頓時放了心,越發大膽,再次轉臉望著他:「我就是這麼放肆,你,會不會等我?」
錦繡默然片刻,輕嘆:「先修仙吧,將來或許……」或許你會改變主意。
方才憑著勇氣支撐,也不覺得難為情,如今他沒拒絕,紅凝反而不自在了,漲紅了臉,想笑又笑不出來,這簡直就是在調戲良家男人。
見她這副模樣,錦繡忍不住笑了,輕輕拍她的肩:「你師父有事,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