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惠皇后張嫣

大漢嫣華 柳寄江 第2頁,共2頁

這個事實的力量,比所有的倫常都更為有力。

張嫣其實是恨的。

你們都說,他和我的婚姻,是不對的。是泯亂倫常的。可是,當呂后詔告天下的時候,當曹參下聘的時候,當惠帝迎親的時候,你們都到哪裡去了。怎麼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一聲,這是不對的,這場婚姻,不要繼續下去了。

你們都不敢站出來,只是在漫長的歲月裡,心中腹誹。

百姓的接受能力有時候超出人的想象。所有人都覺得不對的東西,看著看著很多年,竟也漸漸習慣,覺得正常了。

可是,這個檻,在他的心中,過不去。

於是他放蕩於後宮之中,於是她獨守椒房。

於是,這個天下人眼睜睜看著發生的天大的錯誤,苦果,最後,只由她一個人吞。

劉盈去世的時候,張嫣一定是哭了。

縱然他們一生都不親近,只要他還在未央,還在那裡,她就是安心的。

但是他悄悄的死去了,於是她四顧茫然,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他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

當一個男人把你生命中舅舅和夫君兩個最重要的男性角色佔盡了,你說,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他更重要?

更何況,他是那麼好,那麼好的一個人。

她知道她不該愛他,依賴他,因為他不僅是她的夫君,還是她的舅舅,這樣的關係太尷尬。可是在繁華空洞的未央,她唯一熟悉的男子只有他。他總是溫柔的笑,眉眼間卻藏著憂鬱,清俊的容顏皺著眉,好看的像一陣風。

可她總是懷念,夢中的那個朗聲大笑的,將她拋起在空中,在接住的舅舅。

那時候,她還很小很小。

他還不是她夫君,他只是她舅舅。

年歲漸長,他們卻再也回不去了。

沒關係,我們還有未來。她安慰自己。

等我長的足夠大了,……舅舅,你肯不肯回過頭來看我。

人們總是抱怨,和九重宮闕里的貴人太遙遠,不熟悉。我卻抱怨,我和你太熟悉,走不出一條新的路。

她將長成未長成的時候,外祖母為了她能產下有呂氏血脈的嫡皇子,逼著惠帝於她同房,那時候,他總是讓她先睡下,然後獨自一人坐在帳中,清醒著坐到天亮。

但那已經是他們最接近的時候了。

心的親近其實有時候不一定非要肌膚相接。有時候一直守在身邊就好。

那時候,她心中一定是寧靜安心的了。

她十六歲的時候,惠帝逝世,時年二十四。

那實在是一個太年輕的年紀。

知道什麼叫萬念俱灰麼?

這便叫萬念俱灰了。

無論之前他們是多麼的為難,幸福是多麼渺茫,只要他還活著,未來就有無限可能。可是,他不在了,一切就都蒼白無力了。

她愛劉盈麼?

自然是愛的。

只是這愛裡,摻雜了太多成分。多年之後,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樣的愛著他。

幼年的時候,她仰望著他,覺得舅舅是天底下除了父親之外最偉大的人。

十二歲的時候,她嫁給了他,困惑著不瞭解這樣身份的改變。

四年的時間裡,他們是這天底下,距離最近又最遠的人。

是天下最溫馨又最無望的夫妻。

最繁華又最貧瘠的兩個人。

她甚至不能真正去恨他,雖然他放浪形骸。因為倫常是一座彼此都無力面對的山。

誰都越不過去。

她十六歲的時候,他死了。

山崩了,以她最不願意看到的形式。

於是,在心裡某個旁人看不見的角落,有一部分的她,也跟著死去。

從此後,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寡婦。

再尊貴,也是可憐人。

他死後,她默默無聞,依照外祖母的意思,做椒房殿裡傀儡的皇后。

八年裡,她一次又一次的救下了劉姓諸人。八年後,劉姓諸人都或有或無的忘記了她。

她眼睜睜看著他的孩子被屠戮,卻無法相救。她救遍了親近的不親近的劉姓諸子,卻無法救他的子孫,她想,不如你們把我也給殺了吧。可是偏偏沒有,她被遷往北宮,不再是太后,連皇后名分都不被承認。

她一次次中夜驚醒,輾轉難免,思念著從前的時光,和那段時光裡陪著她的人,她的夫君,她的……舅舅。

他死後,舅舅或者夫君的意義都已經被淡化,這才能無所顧忌的回憶。

回憶歡暢淋漓的幼年,以及華美困惑的少女時光,孤寂而無望的青年,以及冷落憂鬱的北宮生涯。

未央宮中,此起彼伏,那關我什麼事情呢?

她只想靜靜的思念他,思考,他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北宮之中,樹木森森。她死去的時候她的眼角一定是有淚的了。那時候,她可想起了她的舅舅?她在心裡喚的,是她的舅舅,還是她的夫君?

淚下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