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醋味使奧斯卡覺得難受,但道羅泰婭姆姆脫落頭髮的事實卻使我心中萌生了由於同情而變得高尚的、關懷的愛。說明我的為人和我的處境之特點的是,我當即想起許多標明有效的生髮劑,一遇到合適的機會我就會交給護士的。我一邊在腦子裡想著這次會面——奧斯卡想象,那是在溫暖、無風的夏日天空之下,在麥浪起伏的田間——我一邊從梳子上持下不受拘束的頭髮,理成一束,打上一個結,吹掉上面的塵土和頭皮屑,掏出我的皮夾子,匆匆清出一層,小心翼翼地把這束頭髮放進去。
奧斯卡為了更方便地擺弄他的皮夾子,便把梳子放到大理石板上,這時又把它拿起來,因為我已經把錢包和戰利品放進上裝口袋裡去了。我舉起梳子對準無罩的燈泡,讓燈光透過它,觀察兩組硬度不同的梳齒,確定較軟的一組缺了兩根齒,又禁不往用左手食指的指甲刮響那組硬齒的圓頭。在耍弄時,一些頭髮在閃亮,奧斯卡見了心中高興,這些頭髮是我為了不引起懷疑而故意不捋掉的。
梳子終於插到了頭髮刷子上。我離開梳妝檯,總覺得它不平。在向護士的床走去時,我撞上一把廚房椅子,椅子上掛著一個胸罩。
奧斯卡手裡沒有別的東西,便用雙拳去填滿那個四邊已經洗破和褪色的支撐物的兩個穴,但填不滿。不,我的拳頭太硬,太神經質,陌生地、不幸地在這兩隻碗裡活動,我不知道里面盛的是什麼,卻真想每天都能從這兩隻碗裡用勺舀出東西來吃;有時會嘔吐,因為奶糕糊有時會讓人嘔吐的,接著又甜了,太甜了,或者甜到連噁心都得有一定的味道才能刺激出來,從而檢驗著真正的愛情。
我突然想起了韋爾納博士,便從胸罩裡抽出拳頭。韋爾納博士立即消失,而我也能站到了道羅泰婭姆姆的床前。護士的床啊!奧斯卡經常想象它,可如今看到的卻同給我的睡眠和偶爾的失眠界定一個棕漆框框的那張醜陋的床架一模一樣。我曾希望她有一張白漆金屬床,帶黃銅頭的最輕型的床欄杆,而不是這種粗笨的、沒有情愛的傢俱。這是一個睡覺祭壇,連羽絨被都是由花崗岩雕成的。我在它前面站立良久,靜止不動,腦袋沉重,毫無激情,甚至喪失了嫉妒的能力。隨後我轉過身去,避免看到這種不堪入目的景象。奧斯卡從來不會想象出道羅泰婭姆姆竟然住在睡在這種他厭惡透頂的洞穴裡。
我又向梳妝檯走去,也許是想去開啟假設盛著某種油膏的小罐。這時,衣櫃吩咐我去注意它的體積,說出它上的油漆是黑棕色,跟隨它的裝飾線的凸出部走去,最後把它開啟,因為每個衣櫃都願意被人開啟。
代替鎖封住了兩扇門的釘子被我彎直了,櫃門立即嘆息一聲,自動開啟了。可看的東西真不少,我只好後退幾步,兩臂交抱,冷靜地進行觀察。奧斯卡不願像看梳妝檯時那樣拘泥於細節,不願像面對護士的床時那樣,由於事先已有想法而評判一通,他要像上帝創世第一天那樣懷著十二分的新鮮感迎向衣櫃,因為衣櫃也是張開雙臂歡迎他的。
然而,奧斯卡是位本性難移的美學家,要他完全放棄批評是不行的。瞧,櫃子的腿被一個野蠻人匆匆鋸掉了,留下許多毛茬兒,平放在地板上,變了形。
櫃子內部,井井有條,無可挑剔。右邊三格,摞著內衣和襯衫。白色、粉紅色和淺藍色相交,這藍色肯定是耐洗的,右櫃門裡側放內衣的三個格子旁掛著兩個連在一起的紅綠格子防水布口袋,口袋裡上面是補過的、下面是因抽絲而破了的長統女襪。同瑪麗亞穿的、由她的老闆和追求者送的襪子相比,我覺得這些襪子不是更粗糙,倒是更厚、更耐用。衣櫃內無格的空間裡,左邊衣架上掛著暗白色的上過漿的護士服。上方放帽子的格子裡排列著簡樸美觀的護士帽,敏感,承受不了外行的手的觸控。我僅僅掃了一眼放在內衣格子左邊的普通服裝。全都是些隨便挑選的便宜貨,這證實我心中的希望:道羅泰婭姆姆對這部分服裝的興趣很一般。放帽子的那一格里,在護士帽邊上隨便地重疊地掛著三四頂盆形帽子,滑稽可笑的仿花圖案也一個壓著一個,整個兒看上去像一個沒做好的蛋糕。同樣在放帽子的格子裡,有不到一打的書靠在一個盛剩毛線的鞋盒上,書脊五顏六色的。奧斯卡把腦袋歪向一側,非得走近些才能看清書的標題。我露出寬恕的微笑,又讓腦袋回到垂直的位置,原來這位善良的道羅泰婭姆姆讀的是偵探小說。可是,衣櫃裡普通的衣物我已經看夠了。這些書誘使我更靠近衣櫃,我所處的位置頗為有利。我進而探身到衣櫃裡,再也抗拒不住想屬於這衣櫃的願望。我要成為衣櫃的一部分,好讓道羅泰婭姆姆把她的不算少的一部分服裝儲存在那裡。
衣櫃底板上放著實用的運動鞋,仔細刷過,只等待被穿出去,可我卻不必挪動它們。衣櫃裡的物件盛放的地位,幾乎是有意請我入內似的,因為奧斯卡可以蜷起膝蓋,腳跟著地,不會壓著任何一件衣服地待在這所小屋子的正中央,有足夠的地盤,也有屋頂。就這樣,我走了進去,抱著許多的期望。
然而我沒有馬上集中心思。奧斯卡感覺到小間裡的傢俱什物和電燈泡都在觀看他。為使我在衣櫃裡的逗留更加親切,我試著拉上櫃門。困難不少,由於門框上的簧舌槽壞了,門的上部還漏著縫,燈光射進櫃裡來,不過這還不足以妨害我。門一關,氣味增多了。舊東西的氣味,乾淨東西的氣味,不再有醋味,而是不嗆人的防蛀劑氣味,一種好氣味。
奧斯卡坐在衣櫃裡幹些什麼呢?他把額頭貼在道羅泰婭姆姆的職業服上,一件頸前係扣的帶袖圍裙,他隨即發現通往醫院各病區科室的門全都開啟了。我的右手,也許想尋找支撐點,便從普通衣服旁向後伸去,亂摸著,失去重心,一把抓住一樣光滑的、能屈伸的東西,捏著它,最後找到一根立柱,把身體沿著釘在上面的橫條滑去,靠在櫃子的後壁上。奧斯卡不必再用右手去支撐,便把它伸到前面來,看看在背後抓到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看到一條黑色漆皮腰帶,但隨即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因為櫃裡灰暗一片,漆皮腰帶就不再僅僅是它本身。它可以是別的什麼,是一種同樣光滑和延伸著的東西,當我還是堅持三歲孩子身材的鼓手時,在新航道的港口防波堤上見到過:我可憐的媽媽身穿深紅色翻領的海軍藍春季大衣,馬策拉特穿一件雙排扣大衣,揚-布朗斯基的大衣有天鵝絨翻領,奧斯卡的水手帽上繡著金字「皇家海軍賽德利茨號」的飄帶也屬於這次結伴郊遊的組成部分。雙排扣大衣和天鵝絨翻領在我和媽媽前面跳躍,媽媽穿著高跟鞋不能跳,他們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一直跳到燈塔。燈塔下坐著一個釣魚的人,他拿著一根晾衣服繩子,旁邊有一個土豆口袋,滿滿的口袋裡有鹽,還有什麼東西在動。我們,我們看著口袋和繩子,想知道燈塔下的這個男人為什麼用晾衣服繩子釣魚,這個從新航道或者布勒森來的傢伙,管他從哪兒來的呢!他放聲大笑,朝水裡吐出一團棕色東西,這東西在防波堤旁邊的水面上搖曳,不進不退,末了被一隻海鷗啄走。海鷗什麼都叼走,它不是敏感的鴿子,更不是女護士——若要把一切白色披戴的東西都集中保管,塞進一個櫃子裡,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還可以指白為黑,因為我當時還不害怕黑廚娘,毫無懼色地坐在衣櫃裡卻又不在衣櫃裡,而是同樣毫無懼色地在無風的天氣下站在新航道的防波堤上。在衣櫃裡,我手執漆皮腰帶。在防波堤,我尋找著別的,雖說也是黑色的和滑溜的,但不是漆皮腰帶。由於我此刻坐在衣櫃裡,而衣櫃都會強迫人去作比較,我於是也進行比較,稱之為黑廚娘。但那時候,我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我瞭解得更多的是白色事物,卻幾乎無法區分海鷗和道羅泰婭姆姆。我不去想鴿子和類似的無謂之物,加之,我們去布勒森然後又去防波堤那天,不是復活節,而是耶穌受難節,燈塔上空也無白鴿,燈塔下坐著從新航道來的那個小子,手執晾衣服繩子,坐著,啐著。或許是從布勒森來的那個小子收繩子,繩子拽到了頭,隨後讓別人明白,為什麼從同海水相混的莫特勞河水裡拽繩子時會那麼費力。這當口,我可憐的媽媽把雙手搭在揚-布朗斯基的天鵝絨衣領和雙肩上,因為她臉色煞白好似乳酪。她要走開,卻又不得不目睹那個傢伙把馬頭朝石上拍打,較小的海水綠的鰻魚從馬鬃上紛紛落下。他又像起螺絲釘似的從這死屍裡拽出較大的、顏色更深的鰻魚來。此刻,有人扯碎了一條羽絨被,我是說,海鷗來了,俯衝過來,因為海鷗如果有三隻或三隻以上在一起時,捉一條小鰻魚是不費力的,若要抓較大的就困難了。這時,那個男人掰開黑馬的嘴巴,用一根木頭撐在牙齒間,讓這匹老馬張嘴大笑,把他的毛茸茸的胳臂伸進去,抓住、捏牢,同我在衣櫃裡住、捏牢一樣。他也往外拽,同我拽出漆皮腰帶一樣。他一次拽兩條,在空中一甩,啪的一聲打在石頭上。這時,吃下去的早餐又從我可憐的媽媽嘴裡吐出來,牛奶咖啡、蛋白、蛋黃,還有一點果醬和白麵包碎渣兒,豐盛得很。海鷗一見,立即傾斜身子,降下一層樓的高度,展翅俯衝,叫聲就更不用提了。海鷗的眼睛兇光畢露,這是眾所周知的,而且決不讓別人趕走。揚-布朗斯基趕不走它們,他自己就怕海鷗,雙手捂住了藍色的稚氣的大眼睛。它們也不理睬我的鼓聲,當我狂怒而又激動地在我的鐵皮上找到一些新型節奏的時候,它們長驅直入。但我可憐的媽媽什麼都顧不上了,她手忙腳亂,用手摳呀摳呀,可什麼也吐不出來了,因為她吃得並不太多。因為媽媽要保持苗條的身材,所以她每週兩次去婦女協會練體操,但這幫不了什麼大忙,因為她偷偷地吃,而且總能找到擺脫自己的決心的小小出路,就像從新航道來的那個傢伙,不管任何理論上的推斷,不管在場的人都認為再也掏不出什麼來時,他卻從馬耳朵里拉出一條鰻魚來,作為壓軸戲。鰻魚滿身白糊糊,因為它在馬腦子裡翻騰。它被那人長久地甩著,直到白糊糊全數脫落,露出了鰻魚的漆皮,同漆皮腰帶一樣閃閃發光。我要順帶說一句,道羅泰婭姆姆不別紅十字飾針、穿普通服裝外出時,系是就是這樣一根漆皮腰帶。
我們轉身回家去,儘管馬策拉特還想留下,因為一艘大約一千八百噸的芬蘭船入港,掀起了波浪。那個傢伙把馬頭留在防波堤上。緊接著,馬頭一片白,並且大喊大叫。但不像眾馬嘶鳴似的喊叫,倒像一片雲在喊叫,一片白雲,大聲叫喊,嘴饞貪食,籠罩住一個馬頭。當時,這景象讓人看了覺得寬鬆許多,因為再也看不見馬頭了,即使可以去想象這瘋狂的一群下面隱藏著什麼。那艘芬蘭船也分散了我們的注意力,船上裝載著木材,船身像薩斯佩公墓的鐵欄杆一樣生鏽了。我可憐的媽媽卻既不回頭看芬蘭船,也不去看海鷗。她受夠了。儘管她以前在我家的鋼琴上不僅彈過而且唱過《小海鷗飛往赫爾戈蘭》,但自那以後她卻不再唱這首歌,不再唱任何一首歌。起初她不再吃魚,但從一個美好的日子起,她又開始吃許多肥魚,直到她不能再吃。不,她有意弄到自己膩煩的地步,不僅對鰻魚,也對生活,尤其對男人,也許也對奧斯卡,她都膩煩了。不管怎麼說,她以往是什麼也不能放棄的,卻突然知足了,有節制了,讓人把她埋葬在布倫陶。而我呢,一方面什麼也不想放棄,另一方面,什麼都沒有我也能活下去,這一點可能是得自於她。不過,唯獨缺了燻鰻魚,我無法活下去,即使眼下是那麼貴。缺了道羅泰婭姆姆也一樣,只是我從未見過她,她的漆皮腰帶我也覺得平平常常,然而我再也擺脫不了這條腰帶。它沒完沒了,甚至變出許多條來。於是我用空著的那隻手解開褲子釦子,使被許多條漆皮鰻魚和進港的芬蘭船弄得模模糊糊的道羅泰婭姆姆的形象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像舊病復發似的一再被帶回到港口防波堤去的奧斯卡,終於藉助海鷗的幫助,逐漸回到了道羅泰婭姆姆的世界中去,至少回到衣櫃的那一半中來,在這裡有她的空空的然而吸引人的職業服裝。我終於十分清楚地看見了她並以為看清了她臉上的細部時,簧舌從損壞的糟裡滑出,吱呀一聲櫃門大開。突如其來的光亮想要激怒我。奧斯卡手忙腳亂,生怕弄髒了旁邊掛著的道羅泰婭姆姆的帶袖圍裙。
僅僅為了造成一個必要的過渡,也為了緩解在衣櫃裡逗留時那種始料未及的緊張與疲勞,我做了多年來不再做的遊戲,在衣櫃乾燥的後壁上多少靈巧地敲出若干鬆弛的節拍,隨後離開櫃子,再次檢查衣櫃有沒有被弄髒,絲毫未發現需要自責的地方,甚至連漆皮腰帶也還是光潔的。唔不,有幾處發暗,必須擦一擦,甚至呵口氣擦得它恢復原狀,可以讓人聯想到鰻魚,就是我少年時代人家在新航道的港口防波堤上捉到的那些鰻魚。
我,奧斯卡,離開道羅泰婭姆姆的小間,隨手關掉那個四十瓦燈泡。我來訪期間,從頭到尾註視著我的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