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同女人們的這種交往持續越久,就越使我悲哀。各種想法左右著我,政局使我憂心忡忡。我蘸著香檳酒在桌面上畫出對柏林的封鎖1,描出空中走廊,眼看這兩個中國姑娘不能湊在一起,我對德國的重新統一也感到絕望,便開始做我從未做過的事情:扮演約裡克的奧斯卡要去尋找生活的意義——
1指英、法、荷、比、盧在美國支援下籤訂布魯塞爾防禦條約後,蘇聯對西柏林的封鎖。
我的兩位女士再也想不出有什麼值得我一看的東西時,她們哭了。淚水在化裝成的中國人臉上留下痕跡,露出她們的本相。我站起身來,開襟服鼓鼓囊囊,鈴鐺亂響,想讓三分之二的身子回家,留下三分之一去尋找狂歡節上一次小小的巧遇。我見到了——不,是他向我打招呼的——上士蘭克斯。
諸君還記得嗎?一九四四年夏,我們在大西洋壁壘遇見過他。他在那裡守衛水泥,抽我的師傅貝布拉的香菸。
樓梯坐滿了人,緊挨著,擁抱狂吻。我想上樓,正給自己點燃一支菸,有人拍拍我。上次世界大戰的一名上士說道:「喂,夥計,能給我一支菸嗎?」
毫不奇怪,我靠這番話的幫助,也因為他的化裝服是軍灰色的,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不過,假如這位上士和水泥畫師軍灰色的膝蓋上不摟著繆斯本人的話,我是不會重溫舊交的。
請讀者先讓我同水泥畫家交談,隨後再來描繪繆斯吧!我不僅給了他香菸,還用打火機給他點燃。他抽菸時,我說:「您還記得嗎,蘭克斯上士?貝布拉前線劇團?神秘,野蠻,無聊?」
我這麼一問,畫師嚇了一跳,香菸倒是沒掉,卻讓繆斯從膝上摔了下來。我扶起那個喝得爛醉的長腿姑娘,交還給他。我們兩個,蘭克斯和奧斯卡,一起回憶:海爾佐格中尉,蘭克斯把他叫做胡思亂想的傢伙,破口大罵。他顯然想起了我的師傅貝布拉和修女們,當時,她們在隆美爾蘆筍間找螃蟹。而我卻對繆斯的露面大感驚異。她是扮作天使來的,頭戴一頂包裝出口雞蛋用的可塑形硬紙板做的帽子,儘管喝得爛醉,儘管翅膀已被折斷,可憐巴巴,但仍顯出天國女居民的某些工藝美術的魅力。「這是烏拉。」畫師蘭克斯告訴我,「她原先學過裁縫,現在想搞藝術,可我不同意。當裁縫能掙錢,搞藝術掙個屁。」
奧斯卡搞藝術可掙不少錢啊!他於是提議,推薦女裁縫烏拉給藝術學院的畫家們當模特兒和繆斯。聽了我的建議,蘭克斯喜形於色,隨手從我的煙盒裡抽出三支菸,而他則邀請我去他的畫室,可轉眼間他又小氣起來,說到那裡的出租汽車錢得由我來掏。
我們馬上動身,離開了狂歡會場,到了西塔德街他的工作室,我付了出租汽車錢。蘭克斯為我們煮咖啡醒酒,繆斯又活了。我用右手食指給她摳喉嚨,她嘔吐了一陣之後,差不多清醒了。
我現在才看到,她的淡藍色眼睛始終露出驚訝的目光。我聽到了她的聲音,有些尖聲尖氣,細弱無力,卻不乏動人的魅力。畫師蘭克斯向她講了我的提議,與其說是建議還不如說是命令她到藝術學院去當模特兒。她先拒絕,不願到藝術學院去當繆斯或者模特兒,只想屬於畫師蘭克斯。蘭克斯板起面孔,二話不說,像有才華的畫師愛乾的那樣,舉起大巴掌煽了她幾個耳光,又問她一遍,隨後滿意地笑了,脾氣又變好了,因為她抽泣著,活像天使在痛哭,說她願意給藝術學院的畫家們當報酬多的模特兒,如果有可能,也當繆斯。
讀者必須想象出,烏拉身高約一米七八,細高挑兒,嬌媚可愛,弱不禁風,使人同時聯想到波堤切利1和克拉納赫2。我們一起當雙裸體。她的肉細長光滑,佈滿孩子的細汗毛,龍蝦肉大致就是她的肉色。她的頭髮也細,但長,乾草黃。下身的毛鬈曲,微紅,構成一個小三角。腋下的毛,烏拉每週剃一次——
1波堤切利(1445~1510),義大利畫家,主要作品有《維納斯的誕生》。
2克拉納赫(1472~1553),德國宗教改革時期的畫家,作有裸體女子畫。
果然不出所料,普通學生畫我們時辦法不多,把她的胳臂畫得太長,把我的腦袋畫得太大,陷入所有的初學者的錯誤中去:總不能把我們全部畫進畫紙裡去。
直到齊格和拉斯科尼科夫發現我們後,才產生了符合繆斯和我的形象的畫。
她睡著,我嚇唬她:農牧神和山林水澤仙女。
我蹲著,她朝我彎下腰來,小酥胸總有點冰涼,撫摩著我的頭髮:美人與怪獸。
她躺著,我戴上長角馬頭面具,在她的兩條長腿間嬉戲:女士與獨角獸。
這些都是以齊格或拉斯科尼科夫的風格畫的,彩色的,或是高雅的灰色調的,用細筆描繪細部,或按齊格的習用手法,用天才的刮刀刮,僅僅暗示出烏拉和奧斯卡周圍的神秘氣氛。拉斯科尼科夫又靠我們的幫助,找到了通往超現實主義的道路:奧斯卡的臉變成蜂蜜黃的鐘面,猶如從前我家那個落地鍾;我的駝背裡機械地開放著纏繞的玫瑰,這是烏拉種下的;她上半截在微笑,下半截拖著兩條長腿,肚子被切開;我會在裡面,蹲在她的肝和牌之間,翻看一本圖畫書。他們也愛把我們塞進戲裝裡,把烏拉畫成哥倫比娜1,把我畫成悲哀的白臉小丑。末了,拉斯科尼科夫——人家給他起這個綽號2,是因為他老是講罪過和贖罪——顯示出他的才能,畫成了一幅傑作:我坐在烏拉汗毛柔軟的左大腿上,赤身裸體,一個畸形童子,她充當聖母,奧斯卡紋絲不動地扮作耶穌——
1哥倫比娜,義大利假面喜劇中活潑高興的農村姑娘或女僕。
2拉斯科尼科夫,這個綽號由拉斯科尼克一詞變來,原指俄羅斯東正教一個分裂教派。
這幅畫後來多次展出,題名為:《四九年聖母》。它又被當成廣告畫,也證明有效果,之後,落到我的好市民瑪麗亞的眼睛裡,導致了家庭爭吵。然而,一個萊茵工業家仍出大價錢把它買下,今天還掛在一幢辦公大樓的會議廳裡,影響著董事們的決策。
人們利用我的駝背和體形幹出的那種天才的胡鬧事,也使我得到消遣。此外,烏拉和我總有人請去當雙裸體模特兒,每人每小時掙兩馬克五十芬尼。烏拉也覺得當模特兒挺好。自從她按時帶錢回家以來,巴掌大、打人狠的畫師蘭克斯待她也好多了。只有當他的天才的抽象作品要求他發怒時,他才動手打她。蘭克斯從未利用她當純視覺的模特兒,所以,對這位畫師來說,她在某種意義上是個繆斯,因為唯有他扇她的那些耳光才賦予他的畫師的手真正的創造潛力。
烏拉愛哭泣,生性脆弱,從本質上說,有一種天使的堅毅性,但也會刺激我幹出暴力行為來。不過,我始終控制著自己,當我的慾望感覺到受了鞭答時,便請她去甜食店,裝出一副紳士派頭——這是同藝術家打交道時養成的——領著她,把她當成我的矮小身體邊一棵高大的植物,在熱鬧的國王林xx道上目瞪口呆的行人中間散步,給她買淡紫色長襪,玫瑰色手套。
她同畫家拉斯科尼科夫的關係就不同了。他無需接近烏拉,就能經常同她進行最密切的交往。他讓她在轉盤上敞開兩腿,擺好姿勢,卻又不畫,而是坐到離她幾步遠的一張小凳上,口中唸唸有詞:罪過,贖罪,卻死盯著那個方向,直到繆斯的下身溼了,開放了,而拉斯科尼科夫也通過看和念達到了解脫,從凳子上一躍而起,給畫板上的《四九年聖母》新增了了不起的幾筆。
拉斯科尼科夫有時也死盯著我,儘管原因不同。他認為我身上缺些什麼。他談到我的兩手之間有個真空,便接二連三地把各種東西塞在我的手指間。憑著他的超現實主義的幻想,他能夠想出許許多多東西來。他用手槍武裝奧斯卡,讓扮演耶穌的我瞄準聖母。他讓我遞給她一個沙漏,一面鏡子,鏡子裡的聖母變成醜八怪,因為那是一面凸鏡。剪刀、魚骨頭、電話聽筒、骷髏頭、小飛機、坦克車、遠洋輪,我的兩隻手都拿過,可是,拉斯科尼科夫很快就發覺,真空仍舊沒有填滿。
奧斯卡害怕那一天,到那時,畫家會拿來那件唯一註定由我拿著的東西。他終於把鼓拿來了。我喊道:「不!」
拉斯科尼科夫說:「拿著鼓,奧斯卡,我已經認清你了!」
我在發抖:「再也不啦!這是過去的事啦!」
他,陰沉地:「什麼事情都不會過去,一切都會重來。罪過,贖罪,又一次罪過!」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奧斯卡已經懺悔過了,免去這鼓吧!我什麼都願意拿,只是不要這鐵皮!」
我哭泣,烏拉朝我俯下身來。淚水迷住了我的眼睛,她可以無礙地吻我,繆斯使勁兒地吻了我。所有受過繆斯的吻的人,肯定都會理解,奧斯卡在受了這個蓋印章似的吻以後,立即又接過鼓,接過那個鐵皮來。幾年前,他放棄了它,把它埋在薩斯佩公墓的沙土裡了。
但是,我沒有敲鼓。我只是擺擺姿勢,被畫成了「四九年聖母」赤裸的左大腿上的擊鼓耶穌,真夠糟糕的!
就這樣,瑪麗亞在預告一次藝術展覽會的招貼畫上看到了我。她瞞著我去看展覽,大概在這幅畫前站了很久,滿腔怒火,因為她在同我談話時,竟用我兒子庫爾特的學生直尺接我。幾個月前,她在一家較大的美食店裡找到了工作,工資優厚,先當售貨員,由於能幹,很快就當上了出納員。我面前的她,已不再是做黑市交易的東土難民,而是在西方入籍隨俗、安分守己的人了。她因此相當有說服力地把我罵作髒豬、撞婊子的公山羊、墮落的傢伙,她再也不想看到我搞骯髒事賺來的骯髒錢,連我也不願再看到了。
雖說瑪麗亞不久就收回了這最後一句話,十四天後,又把我當模特兒掙來的錢裡不小的一部分收作家用錢,我還是決定放棄同她、同她的姐姐古絲特和我的兒子庫爾特一起居住。我原先打算遠遠地離開,到漢堡去,若有可能就重返海邊。瑪麗亞相當快地接受了我搬遷的打算,可她在她的姐姐古絲特幫腔之下說服了我,在她們和小庫爾特附近,不管怎麼樣也得在杜塞爾多夫找一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