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灰者

鐵皮鼓 君特·葛拉斯 第1頁,共2頁

若要召集門徒,奧斯卡會遇上難以克服的困難。單憑這一條,我就不適合去接替耶穌。可是,當時的天命卻循著這條和那條曲折的道路尋訪到我的耳朵,使我成了繼承人,雖說我並不信仰我的前任。不過,如教規所說:懷疑者信,不信者信得最長久。耶穌在聖心教堂裡向我個人顯示了小小的奇蹟,我無法用懷疑將它埋葬,相反,我試圖讓耶穌重複一次擊鼓表演。

奧斯卡多次去那座磚砌教堂,沒帶瑪麗亞。我一再從特魯欽斯基大娘那裡溜走,她死死地坐在椅子上,無法阻攔我。耶穌向我顯示了什麼呢?我為何深更半夜還待在教堂的左耳堂,讓教堂司事把我鎖在裡面呢?為什麼奧斯卡讓自己在左側祭壇前凍得四肢僵直、耳朵硬似玻璃呢?我牙齒格格響地奉承也罷,我牙齒格咯響地咒罵也罷,我終究聽不到我的鼓聲,也聽不到耶穌的聲音。

慘哪!午夜時分,在聖心教堂的鋪磚地上,我的牙齒格格直響,我活到現在還從未聽到過呢!哪個傻瓜能找到比奧斯卡更妙的撥浪鼓1呢?我模仿著佈滿不惜彈藥的機關槍的一段陣地,我在上顎和下顎之間設了一家保險公司的經理處,內有辦事女郎和打字機。我的牙齒的格格聲傳向四方,引來了回聲與掌聲。立柱打寒戰,拱頂起雞皮疙瘩,我的咳嗽聲用一條腿跳過鋪磚地棋盤,到十字路口往回走,登上中堂,飛上唱詩班席,咳嗽六十次,像一個巴赫協會,不在唱歌,卻在排練咳嗽。我正希望著奧斯卡的咳嗽聲能鑽進管風琴的管子裡去藏起來,不再作聲,直到星期天彈奏眾贊曲時才發作,這時,聖器室裡傳來了咳嗽聲,緊接著又由佈道壇傳來,最後消失在主祭壇後面,在十字架上那個體操運動員背後。它很快就咳出了它的靈魂。我的咳嗽咳著說:各樣的事已經成了2,其實,什麼事也沒有成。童子耶穌沒有受凍,卻僵硬地拿著我的鼓棒,抱著粉紅色石膏大腿上的我的鐵皮,沒有敲鼓,沒有確認我的繼承權。奧斯卡真希望能得到一份吩咐我接替基督的書面證明——

1文字遊戲。撥浪鼓是klapper,變成動詞是klappern,意為格格響。

2這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臨終前的話,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

那時的習慣或者說不良習慣至今仍留在我身上。在參觀教堂,甚至在參觀最著名的大教堂時,我只要一踏上鋪磚地,即使處在最佳健康狀況之下,便會放聲持續地咳嗽,這咳嗽聲會各按哥特式、羅馬式或巴羅克式的風格、高度和寬度擴充套件開去。再過若干年,我還將讓奧斯卡的鼓迴響起我在烏爾姆以及施佩耶爾大教堂的咳嗽聲。不過那時候,當我於八月中旬讓墳墓般冰冷的天主教精神對我施加影響時,我是不會想到去遙遠的地方旅遊並參觀教堂的。除非我是個穿軍裝的人,參加了有計劃撤退,那才有可能在隨身攜帶的小日記本里記上:「今天撤出奧爾維耶託,教堂的正面構造妙不可言,待戰後再同莫妮卡一起到此一遊,仔細觀賞可也。」

變成常去教堂的人,對我來說並不困難,因為沒有任何事情把我拴在家裡。家裡有瑪麗亞。可是瑪麗亞有馬策拉特。家裡有我的兒子庫爾特。不過,這個小淘氣已經越來越讓人受不了了。他把沙子扔進我的眼睛,抓我,他的手指甲竟折斷在父親的肉裡。我的兒子還對我揮舞拳頭,手指節骨那樣白,使得我只要一看到這對敏捷的雙胞胎1,鮮血就會從鼻子裡迸湧出來——

1指庫爾特那一對拳頭。

奇怪的是,馬策拉特關懷我,儘管笨手笨腳,倒也出於真心。奧斯卡驚訝之餘,便聽憑這個他向來覺得可有可無的人把他抱在懷裡,緊緊摟住,細細瞅著,有一次甚至吻了他,同時淚水直淌,與其說是對著瑪麗亞不如說是對著自己說道:「這可辦不到。我可不能把自己的兒子送走,即使那個醫生說上十次,而所有的醫生也都這麼講。那種信儘管讓他們寫下去好了。他們肯定沒有自己的孩子。」

瑪麗亞坐在桌子前,像每天晚上那樣把食品印花貼到裁開的報紙上。她抬起頭來說:「你放心好了,阿爾弗雷德。你這樣講,好像這件事同我無關似的。不過,如果他們說,今天就得采取這種辦法的話,我真不知道究竟怎麼辦才對。」

馬策拉特用食指指著那架自從我可憐的媽媽死後再也沒有發出音樂聲來的鋼琴,說:「阿格內絲決不會這樣做,也不允許這樣做!」

瑪麗亞瞧了一眼鋼琴,聳起了肩膀,直到說話時才重新放下來:「這自然-,她是他的母親,一直希望他會好轉。可你已經看到了,他好不了,到處受人欺侮,不知怎麼去活,也不知怎麼去死!」

貝多芬的肖像始終懸在鋼琴上方,他陰沉地打量著陰沉的希特勒。難道馬策拉特從貝多芬的肖像汲取了力量不成?「不!」他吼道,「決不!」他一拳捶在桌子上,捶在溼的、黏手的貼有印花的紙上,讓瑪麗亞把療養院管理處的信遞給他,讀著讀著讀著讀著,接著把信撕碎,把碎片扔到麵包印花、肥肉印花、食品印花、旅行印花、重勞工印花、特重勞工印花之間,扔到懷孕的母親和餵奶的母親的印花之間。儘管奧斯卡多虧了馬策拉特才沒有落到那些醫生的手心裡去,但他從此以後便看出這麼一件事——而且直到今天還看出來——只要瑪麗亞一齣現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就會看到一座漂亮的療養院,它坐落在最佳的山區空氣中,院裡有明亮的、親切的、現代化的手術室。在手術室加軟墊的門前,靦腆然而充分信任地微笑著的瑪麗亞把我交給了一流的醫生。他們同樣喚起別人信任地微笑著,他們放在白色的、消過毒的工作服後面的手裡卻拿著一流的、喚起信任的、立即生效的針管。如此說來,眾人都離棄了我,每當馬策拉特想要在帝國衛生部的來函上簽字時,唯有我可憐的媽媽的陰影使他的手指動彈不得,多次阻止了我這個被離棄的人離開這個世界1——

1納粹德國時期,曾根據希特勒的書面命令滅絕精神病患者等病人,其中包括低能和畸形兒童。

奧斯卡並非不知感恩的人。我的鼓猶在。我的聲音猶在。讀者諸君瞭解我同玻璃對陣時的全部戰果,但我的聲音不能向諸君顯示什麼新玩藝兒,諸君中間某些喜歡變變花樣的定會覺得乏味。可是,對我來說,奧斯卡的聲音是我的存在的證明,永遠新鮮的證明,這一點是我的鼓所不及的。只要我還能唱碎玻璃,我就存在著,只要我的定向呼吸還能奪走玻璃的呼吸,生命就還在我身上。

那時候,奧斯卡唱得真多。他唱得多是出於絕望。每當我很晚很晚離開聖心教堂的時候,我總要唱碎點什麼。我朝家裡走去,從不尋找特殊的目標,而是挑選了一間燈光沒有完全擋住的復斜式屋頂閣樓的窗戶,或是一盞為防空塗成藍色的閃閃爍爍的路燈。每次上教堂以後,我總要另選一條回家的路。這一回,奧斯卡穿過安東-默勒路去馬利亞街。那一回,他沿烏法根路而上,繞過康拉德學校,讓學校的玻璃大門噹啷響,隨後走過帝國殖民區去馬克斯-哈爾貝廣場。八月底的一天,我去教堂時已經太晚了。大門已經鎖上,我決定繞一大段路,消消我的怒氣。我走車站街,每逢第三盞路燈我就讓它噹啷落地,在電影院後面向右拐進阿道夫-希特勒街,讓左邊步兵兵營的沿街窗戶躺倒,讓一輛從奧利瓦方向迎面開來的有軌電車清涼我心,車裡幾乎空無一人,我把電車左側塗暗了的玻璃悉數奪走。

電車尖叫一聲剎住,幾個人下車,叫罵,又上車。這點戰果奧斯卡並不注重,為了消釋怒火,他尋找著一份餐後小吃,在那如此缺乏美味甜食的歲月裡尋找美味甜食,當他在朗富爾區最外緣、貝倫特傢俱作坊旁邊、飛機場的大片木板房營地前面見到橫臥在月光下的波羅的海巧克力廠的主樓時,他才讓他的繫帶鞋止步。

然而我的火氣已不再那麼大,所以沒有按傳統方式立即向巧克力廠作自我介紹。我從容不迫地把月亮已經數過的玻璃再數一遍,得出的總數同月亮得出的相符,要是我現在就開始作自我介紹該有多好!可是,我首先得弄清楚那幾個半成年人是怎麼回事。他們從霍赫施特里斯區起,也許在車站街的栗樹下就開始尾隨我了。有六七個小夥子站在霍恩弗裡德貝格路電車站旁的候車亭前面或裡面,還可以看到另外五個站在通往索波特的公路的頭幾棵樹後面。

我已經決定推遲對巧克力廠的拜訪,給那些小夥子們讓路,繞一段路,沿著飛機場旁邊的鐵路橋溜走,穿過勞本殖民區,直到小錘路旁的股份啤酒廠。這時,奧斯卡聽到從鐵路橋那邊傳來了他們的此起彼落的、訊號般的口哨聲。再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他們衝著我來了。

在這樣的處境下,在尾隨者業已露面但還沒有開始追捕的時間內,一個人會慢吞吞地、細細品嚐地列舉出最後的解救辦法:奧斯卡可以大聲喊叫媽媽和爸爸。我可以用鼓召來某個人,或許召來一個警察。我的身材肯定能得到成年人的支援,不過奧斯卡自有他的原則,因此拒絕成年過路人的幫助以及警察的調解,偏偏受到好奇心和自信心的糾纏,想瞧瞧事態的發展,便幹了件愚蠢透頂的事:我在巧克力廠區前塗瀝青的柵欄上尋找一個缺口,但找不到,卻見到那些半成年人離開了電車站的候車亭和索波特公路的樹木的陰影。奧斯卡沿著柵欄往前走,鐵路橋那邊的幾個也來了,木板柵欄還是沒有洞。他們來勢不猛,反倒是溜溜達達的,分散著走。奧斯卡還能再找一會兒,他們給我的時間恰恰是在柵欄上找到一個缺口所需要的,終於有一處缺一根木條,我便從縫裡鑽了過去,衣服不知哪兒被鉤破了一個角。到了柵欄的那一邊,四個穿防風外套的小夥子正好站在我的面前,全都把手插在滑雪褲的褲兜裡。

我馬上明白,我的處境已無從改變,便先在衣服上尋找過柵欄缺口時被鉤破的那個角。找到了,在右褲管上。我劈開兩指量了量,真氣人,口子還挺大,但我裝出無所謂的樣子,橫豎如此,舉頭望天,等著從電車站、從公路、從鐵路橋幾方面過來的小夥子翻過柵欄,因為柵欄上那個缺口對他們不合適。

事情發生在八月底的某一天。月亮不時被雲遮蔽。我數了數這些小夥子,總共二十人。最小的十四歲,最大的十六七歲。一九四四年我們遇上一個炎熱乾燥的夏季。四個年紀較大的搗蛋鬼身穿空軍輔助人員制服。我現在記起來了,一九四四年是個櫻桃豐收年。他們三三兩兩地站在奧斯卡周圍,小聲聊著,使用一種切口,但我毫不費力就能聽懂。他們相互間用古怪的名字稱呼,我只記住了一小部分。譬如一個十五歲的小子,有一雙模糊的抱子眼,叫他力支兔,有時也叫德力支兔。他旁邊那個,他們叫他赤膊天使。那個個子最小但年紀肯定不是最小的調皮鬼,上唇突出,是個咬舌兒,人家喊他煤爪。一個空軍輔助人員,別人稱呼他密斯特先生,又相當貼切地稱另一個傢伙為湯母雞,此外還有歷史人物的名字:獅心。藍鬍子是個白嫩臉蛋的小子。有我熟悉的名字——托蒂拉和泰耶,另外兩個叫貝利薩爾和納賽斯,這真是太狂妄了。我比較仔細地打量著施丟特貝克。他頭戴一頂真正的氈帽,呈凹形,像個養鴨池,身穿一件長雨衣,儘管年僅十六,卻成了這夥人的頭目。

他們並不瞧奧斯卡,想等他自己屈服,於是我坐到我的鼓上。兩條腿真累,我一半開心,一半對自己惱火,這顯然是孩子們的浪漫戲,我怎麼參加進去了?我眼望差點兒就全圓的月亮,打算把一部分念頭轉到聖心教堂上去。

今天耶穌也許敲過鼓,也說過話。而我卻坐在波羅的海巧克力廠的院子裡,參與了騎士和強盜的遊戲。他也許等著我,打算敲一通鼓以後再啟口講話,明確地讓我接替基督,可是我沒有去,他失望了,肯定又傲慢地揚起了眉毛。耶穌會如何估價這些小夥子?奧斯卡,與他狀貌相同的人,他的接班人和代表,又該怎樣同這幫孩子打交道?他能用耶穌的話「讓小孩子到我這兒來1!」招呼這些自稱為赤膊天使、德力支兔、藍鬍子、煤爪和施丟特貝克的半成年人嗎?施丟特貝克走上前來。煤爪跟在他的身邊,這是他的得力助手。施丟特貝克說:「站起來!」——

1這是《聖經-新約-馬太福音》裡耶穌的話。

奧斯卡還眼望著月亮,腦子還在聖心教堂左側祭壇前面。我沒有站起來,施丟特貝克使了個眼色,煤爪一腳踢開了我屁股底下的鼓。

我站起身來,揀起鐵皮,放到外套下面,保護它,不讓它繼續遭殃。

一個漂亮小夥子,這個施丟特貝克,奧斯卡想道。一雙眼睛陷得太深,彼此離得太近,嘴的部分顯出他有活力和富於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