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水泥——或神秘,野蠻,無聊

鐵皮鼓 君特·葛拉斯 第2頁,共2頁

我們正在接近畢德邁耶爾風尚1!——

1畢德邁耶爾原為路德維希-艾希羅特的詩《畢德邁耶爾的歌唱樂趣》中一滑稽人物,後泛指心胸狹窄、庸人習氣的小市民以及他們的風尚。

鐵絲網裡還是我們睡覺的地方,

挖地雷偏偏在茅房,

一邊卻夢想著國亭花廊,

還有冰箱,滴水嘴要美觀大方:

我們正在接近畢德邁耶爾風尚!

有些人還得撕碎慈母心,

有些人還得去啃野草1,——

1俗語,意為“入土”。

死鬼還掛著綢子降落傘,

他這邋遢克卻在給自己織衣裳,

拔下孔雀鷺鷥的羽毛給自己化妝:

我們正在接近畢德邁耶爾風尚。

(大家鼓掌,蘭克斯也鼓掌。)

蘭克斯:現在落潮。

羅絲維塔:現在是吃早飯的時候了!(她搖晃著大食物籃,籃子飾有飄帶和假花。)

基蒂:好啊,我們在這兒野餐!

菲利克斯:大自然會激發我們的食慾!

羅絲維塔:啊,吃,神聖的行動,你把各國人民聯絡在一起,在吃早飯的時間裡!

貝布拉:我們在水泥上面用餐。這樣我們便有了牢固的基礎!(除蘭克斯以外,所有的人都爬上地堡。羅絲維塔鋪上一條明快的繡花桌布。她從取之不盡的籃子裡取出有綠飾和流蘇的小坐墊。撐起了一把小太陽傘,玫瑰色間有淺綠色,擺出了一個帶話筒的小留聲機。分發了小盤子、小匙、小刀、雞蛋杯和餐巾。)

菲利克斯:我想要點肝醬!

基蒂:我們從斯大林格勒搶救出來的魚子還有嗎?

奧斯卡:你不該抹這麼厚的丹麥黃油,羅絲維塔!

貝布拉:我的兒子,你替她的線條操心,這是對的。

羅絲維塔:可是我覺得可口,也對我有益。我真想念在哥本哈根時空軍請我們吃的摜奶油大蛋糕!

貝布拉:熱水瓶裡的荷蘭巧克力還很熱哩。

基蒂:我迷戀著美國的罐裝小甜餅。

羅絲維塔:小甜餅只有抹上南非薑汁果醬時才好吃。

奧斯卡:別這樣貪心不足,羅絲維塔,我請您別這樣!

羅絲維塔:你自己正吃著好幾片指頭那麼厚的難吃透頂的英國醃牛肉!

貝布拉:老總,你也來一薄片葡萄乾麵包加米拉別裡李子醬好嗎?

蘭克斯:如果我不在值勤就可以,上尉先生。

羅絲維塔:那就給他下命令吧!

基蒂:對,給他下命令!

貝布拉:蘭克斯上士,我命令您用餐:一片萄萄乾麵包加法國的米拉別裡李子醬、嫩煮的丹麥雞蛋、蘇聯魚子和一小碗地道的荷蘭巧克力!

蘭克斯:是,上尉先生,用餐。(他隨即到地堡頂上坐下。)

貝布拉:我們沒有坐墊給老總坐了嗎?

奧斯卡:他可以拿我的,我坐在鼓上。

羅絲維塔:你可別感冒了,寶貝!水泥裡面有危險,你可不習慣。

基蒂:他可以用我的。我想把身子打幾個結,蜂蜜小麵包會往下滑得順暢些。

菲利克斯:待在桌布旁,你可別讓蜂蜜弄髒了水泥。這可是破壞防禦呀!(大家吃吃地笑。)

貝布拉:啊,海風送爽。

羅絲維塔:送爽。

貝布拉:胸懷舒展。

羅絲維塔:舒展。

貝布拉:良心脫殼。

羅絲維塔:脫殼。

貝布拉:靈魂暴露。

羅絲維塔:眼望大海,人也變美!

貝布拉:目光自由,展翅……

羅絲維塔:展翅遠飛……

貝布拉:飛離此地,越過大海,大海無垠……蘭克斯上士,我看到海灘上有五個黑東西。

基蒂:我也看到了。拿著五把雨傘!

菲利克斯:六把。

基蒂:五把!一、二、三、四、五!

蘭克斯:這是利西厄克斯的修女。她們帶著幼兒園的孩子從那裡疏散到這兒來的。

基蒂:不過我沒看到一個孩子!只看到五把雨傘。

蘭克斯:她們把孩子們留在村裡,留在巴文特,落潮時,她們有時會來揀貝殼和掛在隆美爾蘆筍間的螃蟹。

基蒂:真可憐哪!

羅絲維塔:我們給她們一些醃牛肉和罐頭小甜餅吧!

奧斯卡:奧斯卡建議給她們萄萄乾麵包加米拉別裡李子醬,今天是星期五,修女禁食醃牛肉。

基蒂:她們跑起來了!拿雨傘當帆揚起來了!

蘭克斯:她們揀夠了以後,總是這樣的。最前面的是見習修女阿格奈塔,非常年輕的小東西,還胡里胡塗呢!——上尉先生,還能給上士一支香菸嗎?非常感謝!——後面的那個胖子,是修道院院長朔拉斯蒂卡,她不跟著跑。她不跟著在海灘上玩,這大概會觸犯教規的。

(修女們打著雨傘在背景中奔跑。羅絲維塔開啟留聲機,響

起了《彼得堡雪橇鈴聲》。修女們跳舞,歡呼。)

阿格奈塔:唷嚯!朔拉斯蒂卡姆姆!

朔拉斯蒂卡:阿格奈塔!阿格奈塔姆姆!

阿格奈塔:唷嚯!朔拉斯蒂卡姆姆!

朔拉斯蒂卡:回來,我的孩子!阿格奈塔姆姆!

阿格奈塔:我回不來啦!它帶著我跑哪!

朔拉斯蒂卡:那您就為能回來而祈禱吧,姆姆!

阿格奈塔:為一個充滿痛苦的女性?

朔拉斯蒂卡:為一個大慈大悲的女性!

阿格奈塔:為一個充滿歡樂的女性?

朔拉斯蒂卡:您祈禱呀,阿格奈塔姆姆!

阿格奈塔:我越是拼命祈禱,就跑得越遠了!

朔拉斯蒂卡:(聲音漸小)阿格奈塔!阿格奈塔姆姆!

阿格奈塔:唷嚯!朔拉斯蒂卡姆姆!

(修女們消失了。只是偶或在背景上冒出她們的雨傘。唱片

放完。地堡入口處旁邊的軍用電話響了。蘭克斯從地堡頂

上跳下去,拿起聽筒。其餘的人繼續吃飯。)

羅絲維塔:甚至在這裡,在無限的大自然中,也得有電話!

蘭克斯:道拉七號。上士蘭克斯。

海爾佐格:(拿著電話聽筒、拖著電線從右側緩步而上,不斷地站住,對著電話講話。)您睡著了嗎,蘭克斯上士!道拉七號前面有動靜。能清楚識別!

蘭克斯:那是修女們,中尉先生。

海爾佐格:修女在這裡幹嗎?如果不是修女呢?

蘭克斯:是修女。能清楚識別。

海爾佐格:您從來沒有聽說過偽裝嗎,嗯?從來沒有聽說過第五縱隊,嗯?幾百年以來英國人就是這麼幹的。他們帶著《聖經》前來,隨後突然開火。

蘭克斯:她們在揀螃蟹,中尉先生……

海爾佐格:立即肅清海灘,懂嗎?

蘭克斯:是,中尉先生。不過,她們是來揀螃蟹的。

海爾佐格:趴到機槍後面去使勁掃射,蘭克斯上士!

蘭克斯:如果她們僅僅是來揀螃蟹的呢?現在落潮,她們是為了幼兒園的……

海爾佐格:我命令您……

蘭克斯:是,中尉先生!(蘭克斯進地堡。海爾佐格拿著電話從右側下。)

奧斯卡:羅絲維塔,捂住兩隻耳朵,要開槍了,像在每週新聞片裡那樣。

基蒂:哦,嚇死人了!我得把身子纏得更緊些。

貝布拉:我也相信,我們馬上會聽到點什麼聲音。

菲利克斯:繼續放留聲機吧!好沖淡點!(他放留聲機,唱片唱著《偉大的妄想者》。合著緩慢、拖沓的悲劇性音樂,機槍噠噠地響著。羅絲維塔捂住耳朵。菲利克斯做倒立。在背景上,五位修女攜傘飛向天空。唱片卡住,又轉,隨後停止。菲利克斯結束手倒立。基蒂解開身子纏成的結。羅絲維塔匆匆忙忙把桌布和吃剩的早餐放進食物籃裡去。奧斯卡和貝布拉幫她的忙。大夥兒離開地堡頂。蘭克斯出現在地堡入口處。)

蘭克斯:上尉先生或許還能給上士一支香菸吧!

貝布拉:(他的團員害怕地站在他的身後)老總,您抽得太多了。

貝布拉的團員:抽得太多了!

蘭克斯:這全怪水泥,上尉先生。

貝布拉:如果有朝一日不再有水泥了呢?

貝布拉的團員:不再有水泥。

蘭克斯:水泥是不死的,上尉先生。只有我們和我們的香菸才……

貝布拉:我懂,我懂,隨著煙霧,我們消散。

貝布拉的團員:(緩緩而下)隨著煙霧!

貝布拉:在千年之內人家還會來參觀這水泥的。

貝布拉的團員:在千年之內!

貝布拉:還會找到狗骨頭。

貝布拉的團員:狗的小骨頭。

貝布拉:還有它們在水泥裡的傾斜結構層。

貝布拉的團員:神秘,野蠻,無聊!

(只剩下抽菸的蘭克斯一個人。)

儘管奧斯卡在水泥上進早餐時很少說話或者幾乎不說話,但他仍然記下了在大西洋壁壘的這席談話,而這些話正是在進犯1前夜講的。那位上士兼水泥藝術畫家蘭克斯,我們也將同他重逢,但要等到專寫戰後時期和今天處於興旺時期的畢德邁耶爾的時候——

1指盟軍進攻歐陸,在諾曼底登陸。

那輛裝甲車還一直在海濱林xx道上等著我們。海爾佐格中尉大步趕來,找到了他受命保護的這一夥人。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為方才那件小小事件向貝布拉道歉。“封鎖區就是封鎖區嘛!”他說著攙扶女士們上車,又對駕駛員作了若干指示。裝甲車駛回巴文特。我們必須加快趕路,幾乎沒有時間用午餐,因為兩點鐘我們在雅緻的諾曼宮的騎士廳有一場演出,這座小宮殿坐落在村口白楊樹林後面。

我們總算還有半個小時可以除錯燈光,隨後奧斯卡擊鼓拉幕。我們在為士官和士兵演出。多次爆發出粗野的笑聲。我們儘量誇張。我唱碎一隻夜壺,裡面裝著幾根維也納小香腸和芥末。貝布拉扮演小丑,化妝得很濃,為打碎的小夜壺痛哭流涕,從碎片堆裡揀出香腸,抹上芥末,吃下肚去,逗得那些軍灰色大兵捧腹大笑。基蒂和菲利克斯一段時間以來總穿皮短褲、戴蒂羅爾小帽出場,這使他們的雜技表演尤具特色。羅絲維塔身著銀色緊身連衣裙,手戴淺綠色卷邊手套,微型腳穿一雙金線交織的涼鞋,淡藍色的眼瞼下垂,用她那夢遊女的地中海聲音證明她那萬無一失的魔力。我已經講過,奧斯卡不用裝扮。我戴著我那頂繡有“皇家海輪賽德利茨號”字樣的舊水手帽,身穿海軍藍襯衫,外面是金色錨形鈕釦外套,下面露出齊膝短褲,卷口齊膝長統襪套在穿舊了的繫帶靴裡。再就是那面紅白相間的鐵皮鼓,同它一模一樣的鼓還有五面,放在我的演員行囊裡作為後備。

晚上,我們又為軍官和卡堡通訊處的閃電姑娘們演出。羅絲維塔有點神經質,雖說沒有出錯,但表演到一半時卻戴上了藍框太陽眼鏡,操起了另一個聲調,在預言時把話說得更直了。譬如說,她對一個蒼白的、由於窘迫而傲慢無禮的閃電姑娘講,她同她的上司私通。我聽了這番宣示覺得不愉快,但大廳裡一片笑聲,因為那位上司無疑正坐在這位閃電姑娘身邊。

演出結束後,住在諾曼宮裡的團參謀部軍官還舉行了宴會。貝布拉、基蒂和菲利克斯留下了,拉古娜和奧斯卡則不引人注目地告辭而去。兩人上床,在過了這變化太多的一天之後,倒下便睡著了,直到次日清晨五點左右,才被剛開始的進犯鬧醒。

關於進犯,我有什麼可以向諸君報道的呢?在我們這個地段,在奧恩河口,加拿大部隊登陸了。必須撤離巴文特。我們已經收拾好行李。我們將同團部一起轉移。在諾曼宮院裡停著一輛熱氣騰騰的摩托化軍廚車。羅絲維塔讓我替她取一杯咖啡來,因為她未曾用早餐。我有點不耐煩,擔心會趕不上我們乘的那輛卡車,便拒絕了,對她的態度也有些粗暴。她便自己跳下卡車,拿著小鍋,登著高跟鞋,向軍廚車跑去。她剛巧來到熱氣騰騰的早餐咖啡前,從軍艦上射來的一發炮彈也同時落在那裡。

啊,羅絲維塔,我不知道你有多大年紀,只知道你身高九十九公分,地中海借你的嘴講話,你散發著栓皮和肉豆蔻的氣味,你能夠看透所有的人的心;只不過你不去洞察你自己的心,要不然的話,你就會待在我的身邊,不會去取那太燙的咖啡了!

在利西厄克斯,貝布拉為我們搞到一份去柏林的命令。當他在司令部門口見到我們時,他自羅絲維塔去世後第一次開口說話:“我們這些矮人和丑角不應該到為巨人們夯實的水泥上面去跳舞!如果我們待在臺底下,無人理會,那該多好!”

到了柏林,我同貝布拉分手。“缺了你的羅絲維塔,你何苦再待在防空洞裡!”他露出了薄如蜘蛛網的微笑,吻了我的前額,派持有公務旅行證明的菲利克斯和基蒂一直把我送到但澤車站,還把演員行囊裡剩下的五面鼓統統送給了我。我在這樣的照料下,又一如既往地帶著我的書,於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一日,在我的兒子三歲生日前一天抵達了我的故鄉。這座城市還一直沒有被破壞,像在中世紀那樣,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響著各種不同的教堂高聳的塔樓上大小不一的鐘發出的喧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