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公斤

鐵皮鼓 君特·葛拉斯 第2頁,共2頁

我來到門窗緊鎖的蔬菜店前,回頭望了望我們家的店,見到馬策拉特正在店堂裡,隨後我才在我的鐵皮鼓上急速地擊了幾小節,我寄希望于格雷夫大太的靈敏的耳朵。用不了多少聲響,店門右側的第二扇窗戶已經開啟了。格雷夫太太身穿睡衣,一腦袋卷頭髮夾子,胸前抱著個枕頭,在結著冰花的窗檻花箱上方露出臉來。「快進來呀,小奧斯卡!你還等什麼呀,外面冷著呢!」

我舉起一根鼓棒,敲了敲櫥窗前的鐵皮鋪板說明原因。

「阿爾布雷希特!」她喊道,「阿爾布雷希特,你在哪裡?怎麼回事啊?」她繼續喊她的丈夫,一邊離開了窗戶。房門開啟了,我聽見她在店堂裡走路的聲響,緊接著她又叫喊開了。她在地窖裡喊叫,可是我看不見,不知她為何喊叫,因為地窖的窗洞也封著;在進貨的日子裡,便由這個窗洞倒進土豆去,在打仗的年頭裡,進貨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我把一隻眼睛貼在窗洞前塗焦油的厚木板縫上,於是我看到地窖裡亮著電燈。我可以看到地窖樓梯上面那一段,有個白東西橫在那裡,可能是格雷夫太太的枕頭。

想必她把枕頭丟在樓梯上了,因為她已經不在地窖裡了。她又在店堂裡叫喊,緊接著又跑到臥室裡去叫喊。她摘下電話聽筒,叫喊著,找著號碼,接著又衝著電話叫喊;但是奧斯卡聽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了什麼。他只是偶然之間聽到了「事故」二字,還有那地址,拉貝斯路二十四號。她吼著重複了好幾遍,然後掛上聽筒。緊接著,她身穿睡衣,沒了枕頭,卻依舊是滿腦袋卷頭髮夾子,叫喊聲灌滿了窗框,把我所熟悉的她那整個雙料肥軀澆鑄到窗檻花箱裡的冰花上,兩手捂住粉紅色的肉瘤,在樓上大聲叫嚷,嚷得街道都變狹窄了。奧斯卡以為格雷夫太太也開始砸碎玻璃地歌唱了,不過連一塊玻璃也沒有碎掉。窗戶被使勁拉開了,鄰居們露面了,婦女們大聲問出了什麼事,男人們從鄰近的門洞裡衝出來:鐘錶匠勞布沙德,兩條胳臂只有一半伸進外套的袖筒裡,老海蘭德,賴斯貝格先生,裁縫李比舍夫斯基,埃施先生,甚至普羅布斯特,不是那個理髮師,而是煤店的那個,也帶著他的兒子來了。馬策拉特身穿白色工作服,像一陣風似的刮來了,抱著小庫爾特的瑪麗亞,則站在殖民地商品店的門洞裡。

我輕而易舉地隱沒在這些慌慌張張的大人叢中,躲過了正在找我的馬策拉特。馬策拉特和鐘錶匠勞布沙德是最先想要採取行動的人。他們想爬窗戶進屋。可是格雷夫太太不讓任何人爬上去,更不用說進屋去了。她一邊抓著、打著、咬著,一邊總還能找到時間叫喊,喊聲越來越大,有一些話甚至能讓人聽清楚了。先得等事故急救隊來了再說,她早就打過電話了,別人用不著再去打電話,她知道出了這樣的事情該怎麼辦。大家應當去照管各自的店鋪。這兒的事情已經夠糟的了。好奇,無非是好奇,這一回又看清楚了,當不幸的事故臨頭時,一個人的朋友究竟哪兒才有。她在大唱哀歌時,必定在窗下的人群中發現了我,因為她在喊我,她把那些男人們推下去以後,把赤裸的胳臂向我伸來。有人——奧斯卡今天還相信,那是鐘錶匠勞布沙德——把我舉了起來,不顧馬策拉特的反對,把我送進窗戶去,剛到結著冰花的窗檻花箱前,馬策拉特也快要抓住我的時候,莉娜-格雷夫已經抱住了我,把我緊貼在她那溫暖的睡衣前。這時她不再叫喊,只是用假聲嗚咽著,在假聲嗚咽的空隙間大口地吸氣。

方才,格雷夫太太的喊叫驅策鄰人們做出了激動、無禮的動作。這時,她那細細的假聲嗚咽以同樣的效果使擁擠在冰花下的人們變成了無聲而窘迫地聚集著的人群。他們幾乎不敢看她一臉的哭相,他們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好奇和關注都轉移到了有指望到來的急救車上去了。格雷夫太太的嗚咽也使奧斯卡感到不舒服。我設法往下滑一點,使我不至於離她那充滿悲痛的聲音那麼近。我鬆開了摟住她脖子的手,半個屁股坐在了窗臺花箱上。奧斯卡感覺到有人在盯著他,因為瑪麗亞正懷抱孩子站在店鋪門洞裡。就這樣,我又放棄了我坐的地方,意識到我的處境的難堪。同時,我只想著瑪麗亞,眾鄰居對於我來說是無所謂的。我從格雷夫太太這個河岸邊撐開去,我覺得它顫動得太厲害,並且使我想到了床。

莉娜-格雷夫並沒有發現我溜了,或許她再也沒有力氣抱住那小小的身體了。在很長的時間裡,這身體曾經賣力地向她提供了一個替身。莉娜或許也預感到奧斯卡將永遠從她身邊溜走了。她預感到隨著她的大聲喊叫有一種嘈雜的聲音降到了人世,它一方面成為纏綿床側的女人和鼓手之間的高牆和音障,另一方面又推倒了瑪麗亞和我之間存在的高牆。

我站在格雷夫夫婦的臥室裡。我的鼓斜掛著,不太穩當。奧斯卡熟悉這間房間,他能背出這淡綠色糊牆紙的長度與寬度。盛著上一天的灰色肥皂水的洗澡盆還放在小板凳上。所有的物件都有它的位置,然而我覺得拉壞、坐壞、躺杯和碰壞的傢俱面目一樣,至少是被修整一新了,彷彿所有這些硬挺挺地用四隻腳或者四條腿靠牆站著的傢俱需要莉娜-格雷夫的叫喊以及隨後的假聲嗚咽,這才能得到新的、冷得嚇人的光澤。

通往店堂的門開著。奧斯卡不想走進那間散發著乾土和洋蔥味的屋裡去,卻又身不由己地進去了。日光透過櫥窗擋板的裂縫,用擠滿塵粒的光帶把這間屋子分割成條條塊塊。格雷夫的大部分噪音和音樂機械處在半昏暗中,光線僅僅照亮了某些細部、一口小鐘、膠合板斜撐和擂鼓機的下半部,還使我看到了待在天平上的土豆。同我們店裡完全一樣的、櫃檯後面蓋住地客口的那扇吊門敞開著。這扇厚木板門沒有任何東西支撐著,有可能是格雷夫太太大聲喊叫的時候在匆忙之中拉開的,但她沒有用門上的鉤子扣住櫃檯邊上的環。奧斯卡只須輕輕一碰,這吊門就會倒下,封住地窖口。

我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這塊散發出塵土味和黴味的厚木板後面,凝視著那個被燈光照亮的四方形,它框住了樓梯的一部分和地窖裡的一塊水泥地。一個構成臺階的小平臺的一部分從右上角伸進這個四方框裡來。這個小平臺想必是格雷夫新近添設的,因為我以前也偶或到地窖裡去過,卻從來沒有見到過它。為了看一個小平臺,奧斯卡是不會如此著魔地、如此長久地把目光送進地窖裡去的,可他這樣做了,那原因是由這幅畫面的右上角伸出了兩隻填滿了的羊毛襪和兩隻繫帶黑皮鞋,而且是奇怪地縮短了的。儘管我看不到鞋底,可我馬上認出這是格雷夫的遠足鞋。這不可能是格雷夫,我暗自想道,他作好了去遠足的準備又怎麼會這樣地站在地窖裡?因為鞋子不是底朝下,而是自由飄浮在小平臺上方;那筆直朝下的鞋尖勉強觸到了小平臺的木板,接觸得很少,但畢竟還是觸到了。我用一秒鐘的時間想象著一個用鞋尖站立的格雷夫,因為我相信他,這位體操運動員和愛好大自然的人,是做得出這種滑稽可笑卻又很費力氣的練習來的。

為了讓我確信我這種假設是正確的,也為了情況確實如此時狠狠地嘲笑一下這個蔬菜商,我於是小心翼翼地爬到很陡的樓梯上,一級一級往下走去。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一邊還敲著這製造恐懼和驅趕恐懼的工具:「黑廚娘,你在嗎?在在在!」

當奧斯卡穩穩當當地站在水泥地上的時候,他才讓目光經由曲折的道路,從一捆空洋蔥口袋上方越過,再滑過摞成堆的同樣是空的水果箱,掠過以前從未瞧見過的橫樑構架,直至接近格雷夫的遠足鞋懸吊著或者用鞋尖站立著的地方。

我自然知道格雷夫懸吊著。鞋懸吊著,編織得很粗糙的深綠色襪子也懸吊著。長統襪口上方赤裸的男人膝蓋,大腿毛茸茸的直到短褲褲邊;這時,一陣又刺又癢的感覺從我的生殖器慢慢地延伸開去,接著到了臀部,又上升到變麻木的背部,沿著脊椎骨往上爬,繼而到了後頸,弄得我熱一陣冷一陣的。這感覺從那裡又一路紮下去到了兩腿之間,使我那根本來就很小的圓木棍乾癟下去,接著它再次跳過已經彎曲的背部到了後頸,在那裡漸漸收縮——今天,只要有人在奧斯卡面前說到懸吊這個詞,甚至說到把洗淨的衣服掛起來1時,他就會產生這種又刺又癢的感覺。懸掛在那裡的不僅是格雷夫的遠足鞋、羊毛襪、膝蓋和短褲,格雷夫整個人靠脖子懸吊著,在繩子上露出一張齜牙咧嘴的臉,仍沒有擺脫舞臺上那種裝腔作勢的表演——

1在德語裡,「懸吊」和「掛」是一個詞。

又刺又癢的感覺驟然消失,快得令人驚訝。我覺得格雷夫的姿勢又恢復正常了;因為一個吊著的人的身體姿勢基本上同一個用手撐地行走的人、一個頭足倒立的人、一個想騎馬而躍上一匹四條腿的馬卻採取了真正不幸的姿勢的人的模樣是一樣正常和自然的1——

1指採取這些姿勢時,腳尖都是朝下或朝上的。

此外還有佈景。奧斯卡這時才理解了格雷夫過去所花費的精力。格雷夫吊在其中的框架和佈景是精選出來的,幾乎是鋪張的。這位蔬菜商曾經尋找過一種適合於他本人的死的形式,他找到了一種兩頭平衡的死法。他,在他活著的時候,計量局的官員曾多次找他麻煩,他們之間有過不愉快的信件往來,他們曾多次沒收過他的天平和砝碼。他,由於水果和蔬菜的重量稱得不準確,曾經付過罰款。這一回,他用土豆同他的身體保持平衡,一克不差地保持平衡。

一根光澤暗淡、或許用肥皂抹過的繩子,由滑輪引導,穿過兩根橫樑上方,這兩根橫樑是格雷夫為他的末日架在一個支架上的。這個支架只有一個用途,就是用作他的末日支架。他浪費了上好的木料,我由此推斷出,這個蔬菜商沒想到過要節約。在那些建築材料緊缺的戰爭年代裡,要搞到橫樑木和木板想必是非常困難的。在這之前,格雷夫一定幹過實物交易,他用水果換來了木材。所以,在這個支架上也不缺少純屬多餘的、只為裝飾用的角撐。構成臺階的三段式小平臺——奧斯卡方才在上面店堂裡已經看到了它的一角——把這整個橫樑構架提高到了幾近於莊嚴的程度。那臺擂鼓機看來是這個業餘製作家用作模型的。同那臺機器的情形一樣,格雷夫和他的衡重物都掛在支架的內部。在他和同樣搖晃著的土豆之間,有一把精巧的綠色小梯子,同四根抹白灰的角梁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用一個童子軍才會打的、富有藝術性的套結把幾個土豆筐系在那根主繩上。四個塗白漆但光線仍然很強的電燈泡照亮了支架內部。因此,奧斯卡無需登上並玷汙那個莊嚴的小平臺,便能從土豆筐上方一張用鐵絲固定在童子軍套結上的小硬紙片上讀出那一行字:七十五公斤(少一百克)。

格雷夫身穿童子軍指導的制服掛在那裡。他在自己的末日又恢復穿戰前年代的制服。這套制服穿在他身上已經顯窄了。他無法結上最上面的兩個釦子和腰帶,要不然的話,他這身打扮挺整潔,現在卻添上了叫人討厭的怪味兒。格雷夫按照童子軍的規矩交疊著左手的兩指。這個吊死鬼在上吊之前把童子軍帽子系在右手腕上。他無法結上襯衫領口的扣子,也同樣無法結上齊膝短褲最上面的扣子,於是,他的鬈曲的黑色胸毛就從這空檔裡鑽了出來。

小平臺的臺階上有幾株紫花,還不相宜地雜著香菜莖。也許花已經被他撒完了,因為他把多一半的紫竟還有幾朵玫瑰都用來裝飾掛在支架的四根主橫樑上的那四幅小像了。左前方一根上掛著童子軍創始人巴登一鮑威爾爵士像,有玻璃框。左後方是聖徒聖喬治,無框。右後方是米開朗琪羅畫的大衛頭像,無玻璃。在右前方的立柱上,一個表情豐富的、漂亮的、大約十六歲的男孩的相片在微笑,相片既有框,又有玻璃。這是格雷夫的寵兒霍斯特-道納特從前的相片,他後來當了少尉,在頓涅茨陣亡。

也許我還得提一筆小平臺臺階上紫菀與香菜間一張被撒成四片的紙。這些碎片扔在那裡,卻可以讓人毫不費力地拼在一起。奧斯卡這樣做了,他辨認出這是一張曾經多次蓋上風紀警察局印章的法院的傳票。

還有待我來報道的,便是急救車催人的笛聲喚醒了正在考察一個蔬菜商死因的我。緊接著,他們跌跌撞撞地下了樓梯,登上小平臺,把手伸向吊著的格雷夫。可是,他們剛把這個商人稍稍托起,用作衡重物的土豆筐就紛紛落下、翻倒。同擂鼓機一樣,格雷夫機巧地用膠合板遮住的支架上面的機械在止動裝置開啟後便運轉起來了。下面,土豆砰砰地落到小平臺上,又從小平臺落到水泥地面上;上面,敲擊著鐵皮、木頭、銅和玻璃,上面,一支擺脫羈絆的鼓樂隊敲響了阿爾布雷希特-格雷夫的大型終曲。

時至今日,奧斯卡最艱鉅的任務之一,便是讓雪崩似的土豆墜落的噪聲——順帶說一句,幾個急救員賴此發了財——讓格雷夫的擂鼓機的有機喧鬧聲在他的鐵皮鼓上響起回聲。也許因為我的鼓對格雷夫之死的形象塑造產生過決定性的影響,所以,我有時也成功地在奧斯卡的鐵皮鼓上奏出一首經過修飾的格雷夫之死的改編曲。我的朋友們以及護理員布魯諾曾問及這首鼓曲的標題,我於是給它起名為:七十五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