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鐵

鐵皮鼓 君特·葛拉斯 第2頁,共2頁

奧斯卡看著自己像一個真正的三歲孩子那樣在玩皮球,瞧著那個奧斯卡讓皮球碰巧滾進了裙子底下,他立即以拾球為藉口,在外祖母看穿這種詭計並把皮球還給他之前,就驀地鑽了進去。如果有大人在場,外祖母就不會允許我在裙子底下逗留太久。大人們嘲笑她,往往用含沙射影的話使她回想起那年秋天在土豆地裡當新娘的往事,弄得天生就不白的外祖母滿臉通紅,久久不消。這紅暈配上幾乎全白的頭髮,並不使這位年過六旬的老人顯得難看。

可是,當我的外祖母安娜單獨一人的時候——這種情況很少見,自我可憐的媽媽去世後,我見到她的次數越來越少,自從她不再在朗富爾每週一次的集市上擺攤以來,我簡直就見不到她了——她倒是比較自願地讓我在裙子底下待得更久一些,我不需要再用皮球要愚蠢的花招。我拿著鼓滑過地板,彎下一條腿,另一條撐著傢俱,往外祖母這座大山的方向移動,到得山腳下,我用鼓棒一下撩起四層幕布,鑽了進去,讓四層幕布同時落下,靜靜地待了一分鐘,用全身的小孔呼吸著,沉湎於那股強烈的、易臭的黃油的氣味之中。這黃油不受季節變化的影響,它的氣味瀰漫在那四條裙子之下。在這之後,奧斯卡才開始擊鼓。他知道外祖母喜歡聽什麼,於是,便敲出了十月的雨聲,一如她當年坐在土豆秧火堆後所聽到的,而就在這雨聲中,科爾雅切克帶著被人緊緊追蹤的縱火犯的氣味,鑽到了她的裙子底下。我讓一陣斜飄的細雨落到我的鼓上,直至我頭頂上響起了嘆息聲和聖者名字的呼喚聲。現在,該由讀者自己去重新辨認出在一八九九年曾經響起過的那種嘆息聲和聖者名字的呼喚聲了,那時,我的外祖母坐在雨中,科爾雅切克則在乾燥處。

在一九三九年八月的那些日子裡,當我在波蘭居民區對面的街頭等候揚-布朗斯基時,我經常想起我的外祖母。她可能在表舅媽黑德維希那兒做客。坐在裙子底下,呼吸臭黃油味,這種想法多吸引人哪!然而,我還是沒有登上三層樓,在掛著「揚-布朗斯基」名牌的門上按鈴。奧斯卡能給他的外祖母什麼呢?他的鼓敲破了,什麼聲音也敲不出來了,他的鼓忘了十月落在那土豆秧火堆上斜飄的細雨是什麼聲音。由於奧斯卡的外祖母只能用秋雨的瑟瑟聲來對付,所以,奧斯卡仍站在環行路上,瞧著沿陸軍草場丁零噹啷開來開去的五路電車,瞧著它們迎面駛來,又目送它們遠去。我還等不等揚?我沒有放棄等待,還站在原地不動,是因為我一時想不出一種可以行得通的方式離去嗎?長久等待會起教育作用。但是,長久等待也會誘使等待的人把他所盼望的會面的情景想象得栩栩如生,因此,被等待的人無從使他喜出望外,因為他什麼情況都想象到了。然而,揚還是使我吃了一驚。我一心只想先看見他,並對這個毫無思想準備的人敲起鼓的殘骸來,因而緊張地站在原處,隨時準備抽出鼓棒來。我想讓鐵皮大叫大嚷,使他明白我目前絕望的處境,而自己就不必費口舌去解釋了。我對自己說道:再等五輛電車,再等三輛,再等一輛就不等了;我焦急萬分,開始想象布朗斯基一家如何根據揚的主意搬到莫德林或華沙去了,還彷彿見到他在布羅姆貝格和託恩當郵政局長。我取消了方才賭的咒,又等了一輛,隨後轉身朝回家的路走去。這時,有人在背後抓住了他,一個大人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我感覺到這是一雙男人的手,柔軟、沒汗而令人舒服,散發著優質肥皂的香味,我感覺到這是揚-布朗斯基。

他鬆開手,引人注意地大聲笑著,將我扳過身去面對著他。這時,我已經來不及拿鼓來說明我的不幸處境了。因此,我把鼓棒插在齊膝褲亞麻布揹帶後面。在那時,由於無人照管,褲子很髒,口袋邊也全磨損了。兩隻手空出來後,我這才把用可憐巴巴的繩子掛著的鼓舉起來,像控訴似的舉起來,舉過眼睛,一如維恩克聖下在望彌撒時高舉聖餅那樣。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樣說「這是我的肉和血」,那該有多好,但是我只字未吐,只是高舉這剝了漆皮的金屬,也不想來一個徹底的、可能是奇特的化體1,我只要求修理我的鼓,別無其他——

1彌撒儀式中的第二部分,使聖餐麵包和酒變成耶穌的肉和血。此處比喻把破鼓變為奧斯卡的血和肉。

揚立即停止了他的不合時宜的笑聲。我聽得出來,他方才是神經質地使足了勁在笑。他瞧著舉在他眼前的鼓,又把目光從殘破起卷的鐵皮上挪開,尋找我那雙明亮的、始終還是正直坦率的三歲孩子的眼睛,起先只看到兩個同樣的、無言的藍色眼珠,看到裡面的閃光、映像以及人們錯誤地說成是眼睛的表情的一切,在他不得不斷定我的目光同街上任何一個好玩的水坑並無區別之後,他才拿出全部的好意,集中了他那尚未淡薄的記憶,強迫自己從我的眼睛裡重新尋獲我媽媽那雙雖說是灰色的、但形狀相似的眼睛;若干年來,這雙眼睛對他顯露過善意直至熱情。但或許使他驚詫不已的,是他在我的眼睛裡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儘管這並非一定意味著揚是我的父親,更確切地說,是我的生育者。因為無論他的、媽媽的以及我的眼睛,特點都相同,天真玲瓏,閃閃發光,含有傻乎乎的美。布朗斯基家的人幾乎都具備這種美,斯特凡如此,瑪爾加-布朗斯基少一點,我的外祖母和她的哥哥文岑特又多一點。除去我是黑睫毛、藍眼睛而外,還不能否認我身上摻進了縱火犯科爾雅切克的血液——只要聯想到我唱碎玻璃的本領就夠了——可是,要指出我有萊茵人馬策拉特的特徵,倒真不容易。

在我舉起鼓並讓眼睛發揮作用的那一瞬間,平日遇到別人單刀直入地發問時總喜歡躲躲閃閃的揚也不得不承認:「瞧著我的是他的母親阿格內斯。也許是我自己瞧著自己。他的母親和我,我們有許許多多共同之處。但也可能是我的舅舅科爾雅切克在瞧著我,他現在在美國,或者在海底。只有馬策拉特沒在瞧著我,這倒不錯。」

揚從我手裡接過鼓去,轉了轉,敲了敲。他手很笨,連削鉛筆都不會,但他現在的樣子,好像他知道點修理鼓的門道似的。這個很少下決心的人顯然下了決心,一把抓住我的手,動作之快,使我吃驚,這是以前未曾有過的。他攙著我穿過環行路,到了陸軍操場的無軌電車站,電車一到,他拉著我上了五路車允許吸菸的拖車。

奧斯卡猜到,我們正乘車進城,去黑維利烏斯廣場,到波蘭郵局去找看房人科比埃拉。他既有工具,又有技能,數星期以來,奧斯卡的鼓一直在盼望著。

如果這一天不是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1的前夜的話,我們這一趟會又清靜又高興。可是,從馬克斯-哈爾貝廣場起,五路電車連同拖車都擠滿了從布勒森海濱浴場回來的疲憊不堪但仍吵吵嚷嚷的遊客,丁丁噹噹朝城裡駛去。如果韋斯特普拉特對面的港口沒有停泊著那兩艘戰列艦「石勒蘇益格」號和「石勒蘇益格一荷爾斯泰因」號2,如果它們的鋼鐵船身、可旋轉的炮塔和大炮不出現在紅磚牆後面的話,等待著我們的該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夏末的夜晚啊。我們把鼓交給科比埃拉以後,就會去魏茨克咖啡館,擺上兩瓶果汁汽水,插上兩根麥管。如果在最近的幾個月內,郵局內部沒有裝上鋼板而使之成為一個要塞,如果善良的郵局職工、官員和郵遞員每週週末沒有在格丁根和奧克斯赫夫特受訓而變成一支要塞守軍的話,那麼,走到郵局前,按門房的鈴,並把無害的兒童玩的鐵皮鼓託看房人科比埃拉修理,那該是件多麼美好的事情啊!——

1此日凌晨,希特勒德國一百五十萬大軍入侵波蘭,接著,英、法對德宣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

21939年8月25日,這兩艘軍艦以訪問為名,駛入但澤,1939年9月1日清晨4時45分左右,炮轟韋斯特普拉特的波蘭軍火庫和駐軍。

我們快到奧利瓦門了。揚-布朗斯基滿身是汗,直愣愣地盯著興登堡林陰大道蒙上一層塵土的綠樹。他一支接一支地抽金色菸嘴香菸,數量之多已超出了他的節約原則所許可的範圍。奧斯卡還沒見過他假想的父親這樣汗水淋漓,除了過去有過那麼兩三次,那是揚和媽媽待在沙發榻上的時候。

但是,我可憐的媽媽去世已久。為什麼揚-布朗斯基還出汗呢?於是我發現,幾乎每逢快到一個站的時候,他就想下車,每回剛要下車,他就想起我在跟前,是我和我的鼓使他重新坐了下來。這時我方才明白,他是由於波蘭郵局的緣故才出汗的,他是國家官員,必須去保衛它。他先是從郵局溜了出來,後來在陸軍操場拐角環行路旁遇見了我和我的破鼓,於是決定回去履行他的職守,並把我也拉了去,他這才出汗和拚命吸菸。可我呢?既不是官員,對於守衛郵局大樓也毫無用處。他為什麼不再次下車呢?我肯定是不會攔阻他的。他當時正是有為之年,還不到四十五歲,藍色的眼睛,棕色的頭髮,雙手習慣性地顫抖著。他要不是出汗出成這樣一副可憐相,那麼,傳到坐在這位假想的父親身邊的奧斯卡鼻子裡來的,將是科隆香水味,而不是冷汗味。

我們在木材市場下車,步行下了舊城壕溝。這是一個無風的夏末之夜。同往常一樣,八點鐘時,舊城的鐘聲響徹天空,驚起了滿天鴿子。鐘聲唱道:「你要一生忠誠老實,直至進入冰冷的墳墓。」鐘聲真美,催人淚下。但是隨處都在歡笑。女人領著被太陽曬黑了的孩子,身穿毛巾浴衣,手拿彩色氣球和帆船,從電車上下來,一輛輛電車從格萊特考和霍伊佈德載來了成千個剛游完泳的人。年輕姑娘,睡眼惺忪,伸出舌頭,在舔覆盆子冰淇淋。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把冰淇淋掉在了地上。她已經彎下身子要把它重新拾起來,但又猶豫了,仍把它留在路面上,讓勇敢的路人的鞋底去踩踏這溶化了的冷飲。這個姑娘不久就要加入成年人行列,不能再在大街上舔冰淇淋了。

在施奈德米爾巷口我們往左拐彎。巷口的黑維利烏斯廣場,被黨衛軍屬下的民軍封鎖了。他們一組一組地站在那裡,有年輕小夥子,也有已是一家之主的男人,戴著臂章,拿著保安警察的槍。躲過這道封鎖線是很容易的,只要繞一點路,從雷姆穿出去也能到達郵局。揚-布朗斯基卻朝那些民軍走去。他的意圖是再清楚不過的。他的上司肯定派了人從郵局大樓觀察黑維利烏斯廣場的動靜。揚想讓他們眼看自己如何被人攔住,擋了回去,這樣一來,他至少成了一個半截子英雄,只是被人攔住了去路,因此榮辱各半,於是乎便可搭乘載他來的五路電車返回家中去了。民軍偏偏把我們放了過去,可能他們根本沒想到,那位服飾講究的紳士,又領著一個三歲孩子,是去郵局大樓的。他們很客氣地勸我們多加小心,只是當我們進了鐵欄杆門,站在郵局大門前時,他們才大聲叫喊:「站住!」揚動搖了,轉過身去。這時,沉重的門已經開了一道縫,我們被人家拽了進去。我們進了波蘭郵局,站在半明不暗、陰涼宜人、到處是櫃檯視窗的營業廳裡。

揚-布朗斯基的同事們向他打招呼,但並不親切友好。他們不信任他,可能已經對他不抱希望了,也有的大聲而坦率地說,他們已經在懷疑他:郵局秘書揚-布朗斯基要開小差。揚費勁地為自己辯解。人家根本不聽他的,只是把他推到那排成一條長龍的人們中間去,這些人的任務是把沙袋一個個從地窖裡傳運到營業廳的窗戶底下去。他們把沙袋和類似的廢物堆在窗下,把檔案櫃之類沉重的傢俱推到大門旁邊,以便在必要時可以迅速把大門堵上。

有人問我是誰,但是沒等揚回答,那人就回頭走開了。他們都很神經質,說起話來,一會兒非常大聲,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壓低了嗓門。我的鼓以及我的鼓之所急,看來已經被忘得一乾二淨了。我本來寄希望於看房人科比埃拉,想請他幫幫忙,把我肚皮前面那堆廢鐵修理出個模樣來,可是他沒有露面。也許他在郵局的二樓或者三樓,同大廳裡的郵遞員和職員一樣排命地在碼鼓鼓囊囊、據說可以防彈的沙袋。奧斯卡待在這裡,使揚-布朗斯基感到難堪。所以,我乘揚聽一個男人向他髮指示之際溜走了。這個男人頭戴波蘭鋼盔,人家叫他米尚博士,顯然就是郵局局長。我小心翼翼地繞過這位米尚先生,探頭尋找,終於找到了上二樓的樓梯。在二樓過道盡頭,我又找到一間中等大小、沒有窗戶的房間,那裡沒有拖彈藥箱的男人,也沒人在碼沙袋。

地板上放著可以滾動的放洗換衣服的籃子,籃子裡盛滿了貼有各色郵票的信件。這個房間低矮,糊牆紙呈負色。屋裡有一股淡淡的橡皮味兒。一個電燈泡亮著,沒有燈罩。奧斯卡疲倦已極,沒去找電燈開關。遠處,聖馬利亞教堂、聖卡塔琳娜教堂、聖約翰教堂、聖布里吉特教堂、聖巴巴拉教堂、三一教堂、聖體教堂的鐘聲在說:九點了,小奧斯卡,你該去睡了!——於是,我躺到一個郵件籃裡,讓同樣精疲力竭的鼓躺在我身邊,昏昏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