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信有望有愛

鐵皮鼓 君特·葛拉斯 第1頁,共2頁

從前有個音樂家,名叫邁恩,他小號吹得美妙無比。他住在一所五層樓公寓的屋頂室裡,餵養四隻貓,其中一隻叫做俾斯麥。他從早到晚抱著杜松子酒瓶啜飲。他天天如此,直到災禍臨頭,使他清醒過來。

奧斯卡今天已不太相信預兆。然而當時預兆卻相當多,這暗示一場災禍將臨。這場災禍穿上越來越大的皮靴,還想邁開越來越大的步伐,把不幸帶到四面八方。這時,我的朋友赫伯特-特魯欽斯基死了,一個木製女人給他的前胸添了一道創傷。這個女人卻沒有死。她被封存起來了,據稱是為了修復而存放在博物館的地下室裡。可是,人們無法將災禍關進地下室。災禍同汙水一起從下水道流出去,同煤氣一道從煤氣管道里散出去,到了每個住家。把湯鍋放在藍色火苗上煮的人,誰都沒有料到,煮開他的湯的竟是災禍。

在朗富爾公墓安葬赫伯特時,我第二次見到舒格爾-萊奧,我們初次結交是在布倫陶公墓。舒格爾-萊奧流著口水,伸出戴著閃閃發光的白手套的顫抖的手,向我們大家表示慰問。他的話瘋瘋癲癲,分不清是歡樂還是悲哀。那天在場的有特魯欽斯基大娘和她的兒女古絲特、弗裡茨和瑪麗亞;有胖太太卡特和每逢節日替特魯欽斯基大娘宰弗裡茨餵養的家兔的老海蘭德;有我的假想的父親馬策拉特,他擺出慷慨大方的樣子(當時還能如此),承擔了喪葬費的一半;還有揚-布朗斯基,他簡直就不認識赫伯特,他之所以前來,只是為了在這個中立的墳場上見馬策拉特一面,或許也為了見我一面。音樂家邁恩也來了。他半是老百姓的服裝,半是衝鋒隊的制服。當舒格爾-萊奧的手套顫悠悠地向他伸去時,又出現了一個暗示未來災禍的預兆。

萊奧突然大驚失色,把白手套甩上了天。它隨風飛去,帶引萊奧越過墳墓飛跑開去。大家聽見了他在叫喊;他那支離破碎的喊聲懸掛在墳地的樹木上;那是叫喊,不是弔慰。

誰都把邁恩當做音樂家看待。可是舒格爾-萊奧卻把他認了出來,把他同送葬的人們區分開。於是,他孤零零地站著,窘迫地吹起他隨身必帶的小號,在赫伯特的墳上,吹出美妙的音樂。他之所以吹奏得那樣美妙,是因為他喝了杜松子酒——他戒酒已有很長時間了——因為與他同年的赫伯特之死打動了他的心。與此相反,我和我的鼓,卻因赫伯特之死而沉默。

從前有個音樂家,他名叫邁恩,小號吹得非常美妙。他住在我們這所五層樓公寓的屋頂室,餵養著四隻貓,其中一隻名叫俾斯麥。他從早到晚拿著社松子酒瓶往肚裡灌,直到他在三十六歲至三十七歲之交加入了衝鋒隊的騎兵隊為止。他在騎兵隊的樂隊裡充當小號手,與別人相比,他的吹奏正確無誤,但再也談不上美妙了,因為他穿上了皮馬褲,戒掉了杜松子酒,只能頭腦清醒地、響亮地吹奏。

當衝鋒隊員邁恩青年時代的朋友赫伯特-特魯欽斯基——他們兩個在二十年代先參加一個共產主義青年小組,後成為社會主義紅鷹團團員——死後,在他的朋友的棺木行將入土之時,邁恩一手拿起小號,一手拿出一瓶杜松子酒,因為他要美妙地吹奏,而不想清醒地吹奏——在衝鋒隊的騎兵隊裡的時候,他一直保護著他那音樂家的耳朵——因此,在公墓他喝了酒。雖說他原先打算穿著褐色制服在墳地上吹奏,不戴帽子,這是理所當然的,然而,當他吹奏時,卻並沒有脫去制服外面老百姓穿的大衣。

從前有一個衝鋒隊員,當他在自己青年時代朋友的墓前美妙地、像杜松子酒一樣明亮地吹奏小號的時候,他並沒有脫去衝鋒隊騎兵隊制服外面的大衣。當每逢舉行葬禮都會見到的舒格爾-萊奧向送葬的人們表示弔慰時,人人都聽到了舒格爾-萊奧的弔慰。只有這個衝鋒隊員不得握舒格爾-萊奧的白手套,因為萊奧認出了這個衝鋒隊員。他大叫一聲,抽回了手套,表示哀悼的話也縮了回去。這個衝鋒隊員沒聽到哀悼的話,帶著他冰涼的小號回家。在我們那所公寓屋頂下他的房間裡,他見到了那四隻貓。

從前有個衝鋒隊員,他名叫邁恩。在他每天喝杜松子酒、小號吹得非凡美妙的那段時間裡,他在家裡餵養了四隻貓,其中的一隻名叫俾斯麥。衝鋒隊員邁恩那一天參加了他青年時代的朋友赫伯特-特魯欽斯基的葬禮回家。他心裡悲傷,但已經又清醒了,因為有人拒絕向他表示哀悼。他孤單單地同他的四隻貓待在屋裡。四隻貓蹭他的馬靴,於是,邁恩給它們用一張報紙包著的一大堆青魚頭,把貓從他的靴子旁引開去。那一天,他屋裡的貓味兒特別重。這四隻全是雄貓,其中一隻黑色白爪的名叫俾斯麥。但是邁恩屋裡沒有杜松子酒。因此,貓或者說公貓的氣味越來越重。要是他不住在最高一層的屋頂室的話,他也許會到我家店裡來買點什麼。但是,他既害怕樓梯,又害怕鄰居家的人,因為他經常在他們面前發誓,他那音樂家的嘴唇再也不沾一滴杜松子酒,他已經開始過嚴格而清醒的新生活,從今以後他的座右銘便是:井井有條,不再當一個放縱墮落的青年,同醉生夢死的生活一刀兩斷。從前有一個男人,他名叫邁恩。有一天,他孤單單一個人同他的四隻貓,其中一隻名叫俾斯麥,待在屋頂下他的房間裡。他受不了貓的氣味,尤其因為他那天上午經歷了一些使他難過的事情,也因為他家裡沒有杜松子酒。他心裡越是難過,越是想酒喝,貓的氣味就越濃。於是,以前以樂師為業、現在是衝鋒隊騎兵隊的樂隊隊員的邁恩,從冰涼的連續燃燒爐旁抄起了一柄火鉗,狠揍那些貓,直到他認為包括俾斯麥在內的四隻貓統統嗚呼哀哉,儘管房間裡貓的氣味絲毫未減。

從前有個鐘錶匠,他名叫勞布沙德,也住在我們那所公寓二層樓一個二居室的套間裡,房間的窗戶朝著院子。鐘錶匠勞布沙德沒有結婚,他是納粹黨人民福利和動物保護協會會員。勞布沙德是個善心人,他幫助勞累的人恢復疲勞,幫助有病的動物恢復健康,幫助壞了的鐘表重新走動。一天下午,這位鐘錶匠坐在視窗沉思,回想上午他所參加的一位鄰居的葬禮。這時,他見到住在同一公寓屋頂室的音樂家邁恩,扛著一隻裝了一半東西的土豆口袋,來到院子裡。口袋底上好像是潮的,溼漉漉的東西在往外滴。邁思接著把口袋扔進兩個垃圾箱中的一個。垃圾箱四分之三已經滿了,邁恩費了好大的勁才關上了垃圾箱的蓋。

從前有四隻雄貓,其中一隻叫做俾斯麥。這些貓是一個名叫邁恩的音樂家養的。由於這些雄貓並沒有被閉割過,所以氣味特別強烈。一天,這位音樂家用火鉗打死了這四隻貓,因為他出於特殊的原因,無法忍受這種氣味。他把死貓裝進一隻土豆口袋,扛著它下了四道樓梯,匆匆忙忙把口袋扔進院子裡拍地毯的木架旁的垃圾箱裡,由於口袋布已經溼透,所以在三層樓上就開始往外滴了。垃圾箱已經相當滿,這位音樂家費了好大的勁才用口袋把垃圾壓緊,關上了垃圾箱蓋。他剛離開院子往街上走去(因為他無意再回寓所,那裡雖然沒有貓,但貓的氣味還在),被壓緊的垃圾又脹開來,頂起了口袋,口袋頂起了垃圾箱蓋。

從前有個音樂家,他打死了四隻貓,把它們埋在垃圾箱裡,隨後離開了寓所,去找他的朋友。

從前有個鐘錶匠,他坐在視窗沉思,看著音樂家邁恩把一隻半滿的口袋塞進垃圾箱裡,隨後離開院子,邁恩剛走開沒多久,垃圾箱蓋自己掀了起來,並且還在一點一點地掀起來。

從前有四隻雄貓,由於在特殊的一天它們的氣味特別強烈,因此被人打死,裝進一隻口袋,塞進垃圾箱裡。但是這些貓,其中一隻叫做俾斯麥,還沒有完全死掉,而是很堅韌,正如貓都很堅韌一樣。它們在口袋裡活動,使垃圾箱蓋也動了起來,並使一直還坐在視窗沉思的鐘表匠產生了疑問:猜猜看,音樂家邁恩塞進垃圾箱的那個口袋裡裝著什麼?

從前有個鐘錶匠,他再也不能坐著觀望垃圾箱裡活動的東西。於是,他離開公寓二層樓他的套間,走到公寓的院裡,開啟了垃圾箱蓋和口袋,抱起了四隻被揍得皮開肉綻、但還活著的雄貓,回家救護。但是當天夜裡,它們就死在鐘錶匠的手下。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到動物保護協會——他是該會會員——去告狀,也向地方黨組織領導報告了這件有損黨的聲譽的虐殺動物的行為。

從前有一個衝鋒隊員,他殺死了四隻雄貓,由於它們沒有完全死去,便把他給出賣了,一個鐘錶匠把他告發了。法院開庭審理,這位衝鋒隊員被判罰款。衝鋒隊也討論了這一事件,鑑於他的行為不配當衝鋒隊員,便把他開除了。儘管這個衝鋒隊員在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八日與九日間的夜裡(後來被稱作「砸碎玻璃窗之夜」1)表現得特別勇敢,他同另外幾個隊員放火燒了朗富爾米哈埃利斯路的猶太會堂,並在第二天洗劫事先確定好的許多商店時也相當賣勁,儘管他出了這麼大的力,但還是被開除出了衝鋒隊的騎兵隊。他由於不人道地虐殺動物而被衝鋒隊除名。一年以後,他才得以加入民軍,後來,民軍又為武裝黨衛軍所接管——

1在這一夜,納粹大規模搗毀並燒燬猶太人的店鋪和會堂。後來民間稱之為「砸碎玻璃窗之夜」或「水晶夜」。

從前有個殖民地商品店老闆,他在十一月的某一天關上了店鋪的門,因為城裡出了事。他拉著兒子奧斯卡的手,乘五路有軌電車到長巷門,因為在索波特和朗富爾的猶太會堂著了火。猶太會堂將近燒燬,消防隊只是注意不讓火勢蔓延到別的房屋上去。穿制服的和穿便服的,把書籍、教堂裡的禮拜用具以及奇奇怪怪的東西都堆積在廢墟前。這座堆積起來的小山被人點著了,於是,這個老闆便利用這個機會,借這堆公眾的烈火來溫暖他的手和他的感情。可是他的兒子見自己的父親這樣忙碌,這樣激動,便悄悄溜走,往軍火庫巷跑去,因為他擔心的是他那些紅白漆的鐵皮鼓。

從前有個玩具商,他名叫西吉斯蒙德-馬庫斯,除去別的商品而外,他還賣紅白漆的鐵皮鼓。上文談到的那個奧斯卡,是買這些鐵皮鼓的主要顧客,因為他是個職業鐵皮鼓手,沒有鐵皮鼓,他就活不成,他也不想活。正由於這個原因,他趕緊離開起火的猶太會堂,朝軍火庫巷奔去,因為他的鐵皮鼓的守護人住在那裡;但是,當我見到他時,他是怎樣的一個處境呢?看來,他不能再繼續出售鐵皮鼓了,甚而至於永遠也不能在這個世界上出售鐵皮鼓了。

我,奧斯卡,本以為離開了那些消防隊員,卻不料他們趕在我前面光顧了馬庫斯,用毛刷蘸了顏料,用聚特林字型在他的櫥窗上橫寫了幾個大字:猶太豬穢。隨後,也許是對自己寫的字感到不滿意,他們便用靴子的後跟踢碎了櫥窗玻璃,這樣一來,他們給馬庫斯加上的那個頭銜別人只好去猜測了。他們瞧不上店鋪的門,因此不從門裡進去,而是由砸碎了玻璃的櫥窗進入店鋪,這時,正在那兒以他們的那種方式玩兒童玩具。

我來到時,他們正在玩玩具。我也同樣由櫥窗進入店鋪。有幾個已經脫下了褲子,把褐色香腸——裡面還可以看到消化了一半的豌豆——壓在帆船、拉提琴的猴子和我的鼓上。他們個個都像音樂家邁恩,都穿著邁恩的衝鋒隊制服,不過邁恩並沒有在場;正如這些在場的人一樣,他們既然在這裡,別處就沒有他們了。有一個拔出了匕首。他把布娃娃開了膛,他每宰一個,都露出失望的表情,因為從豐滿的軀體和四肢裡冒出來的只是鋸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