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跟在馬策拉特、那個新航道人和那艘超載的芬蘭船後面慢慢走著。我不時地迴轉身去,因為裝船工把那個馬頭留在了航標下,不過,現在已經看不到了。一群海鷗把它遮住了,像酒瓶綠的大海中一個閃閃發光的白窟窿,又像一片新洗乾淨的雲,隨時可以整潔地升到空中去。它們尖叫著遮掩了那隻馬頭,那隻不再嘶鳴而在尖叫的馬頭。
我看夠了以後,便跑步離開了海鷗和馬策拉特。我連蹦帶跳地跑著,一邊用拳頭捶鐵皮鼓,趕過了現在正抽著短菸斗的裝船工,來到防浪堤起點旁揚-布朗斯基和媽媽身邊。揚還像方才那樣扶著我媽媽,只是另一隻手伸到她的大衣領子下面。媽媽的一隻手也插在揚的褲兜裡。可是馬策拉特看不見這些,他離我們還遠,並且正在用一張在防浪堤亂石間撿到的報紙,包那四條被裝船工用石頭砸暈了的鰻魚。
馬策拉特趕上來了,揮動著那一捆鰻魚,誇口說:「他要一個半,我給他一個盾就買下來了。」媽媽的臉色又見好了,兩隻手擱在一起。她說:「你休想我會吃你的鰻魚。我今後不吃魚了,鰻魚更不吃了。」馬策拉特笑著說:「別裝模作樣,親愛的。人家怎麼抓鰻魚,你可是知道的,過去你還不是照樣吃,甚至吃新鮮的。等我做好了,加上有花色的配菜,再來點色拉,看你吃不吃。」
揚-布朗斯基沒吭聲,他已經及時地把手從我媽媽大衣裡抽了出來。我敲起鼓,讓他們別再談鰻魚,就這樣一直到了布勒森。在電車站上以及上了拖車以後,我還敲鼓,阻止這三個成年人談話。鰻魚也沒怎麼動,比較安穩。到了薩斯佩,我們沒有逗留,因為電車已經停在站上。剛過飛機場,儘管我還在敲鼓,馬策拉特卻開了腔,說他現在餓得慌。媽媽沒有答理,她的目光避開我們三人,望著別處。末了,揚遞給她一支「雷加塔」牌,她才轉過臉來。揚給她點火,她把金色菸嘴塞進嘴唇中間去時,朝馬策拉特莞爾一笑,因為她知道,馬策拉特不願看她在公共場合吸菸。
我們在馬克斯-哈爾貝廣場下車,不管怎麼說,媽媽挽起馬策拉特而不是揚的胳臂,這個我已經料到了。揚同我並排走,攙著我的手,把媽媽抽剩的香菸吸完。
進了拉貝斯路,信天主教的家庭主婦們還在那裡拍地毯。馬策拉特開寓所門時,我見到住在五樓的小號手邁恩隔壁的卡特太太正上樓梯。她右肩上扛著一條捲起的淺棕色地毯,用鮮肉色的粗壯胳膊扶著。兩個胳肢窩裡被汗水醃成並粘結在一起的金色腋毛在閃光。地毯的兩頭,一前一後地搭拉下來。要是她的丈夫喝醉了酒,她也會這樣扛他的;但是她的男人已不在人世了。她一身肥肉,穿著波紋綢罩衫,從我們身邊走過,難聞的氣味直衝我的鼻子:阿摩尼亞味,泡菜味,碳化鈣味——日子不同,味道也不同。
接著,我聽到從院子裡傳來那種均勻的拍打地毯的聲音。它把我趕進屋裡,仍緊追不捨,末了,我只好躲到臥室的衣櫃裡去,因為櫃子裡掛著的冬季大衣能起隔音作用,擋住復活節前那種噪音中最厲害的一部分。
我躺進衣櫃裡,不僅由於拍地毯的卡特太太的緣故。媽媽、揚和馬策拉特還沒脫掉大衣,就已經為耶穌受難節的菜譜爭吵起來。但是爭吵的內容已不限於鰻魚,同往常一樣,又把我給搬了出來,當然是我從地窖階梯上摔下去那個著名事件:全怪你,全怪你!——我現在去做鰻魚湯,別那樣裝腔作勢的!——你做什麼都行,就是別做鰻魚。地窖裡罐頭有的是。去拿個雞油菌罐頭上來!把活板門關上,可別再出什麼事——別再念這本經啦!這裡有鰻魚,就是它了,加上牛奶、芥末、香菜和鹽水土豆,再來一片月桂葉,加點丁香——不要!——阿爾弗雷德,她不要吃,你就別做啦!——你別管,鰻魚買來不是為扔的,我會收拾乾淨,洗乾淨的——不要,不要!——咱們走著瞧吧!東西端上桌再看究竟誰吃誰不吃。
馬策拉特砰的一聲關上起居室的門,到廚房裡收拾去了。他存心把聲音弄得很響。他在鰻魚頭部下面交叉劃了兩刀。媽媽的想像力也太豐富了,一聽這聲響就站不住,不得不坐到沙發榻上,揚-布朗斯基馬上跟著坐下去。不一會兒,他們兩人就手握著手,用卡舒貝話在那裡竊竊私語開了。
當這三個大人分成兩處的時候,我還沒有躲進衣櫃,而是待在起居室裡。瓷磚面火爐旁有一張兒童椅子。我坐在那上面擺動兩腿,揚凝視著我,我知道自己妨礙他們,雖說他們也搞不出更多的名堂來。因為馬策拉特同他們只有一牆之隔,雖說看不見,但他像揮舞皮鞭一樣地揮舞著半死不活的鰻魚,顯然在威脅他們。所以,他們只能互相握著對方的手,捏著,一個接一個地拉那二十個手指頭,弄得嘎巴直響,終於使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從院子裡傳來的卡特太太拍地毯的聲響難道還不夠嗎?這種聲響不是已經透過了一道道的牆壁,雖然沒有增加音量,卻越發逼近了嗎?
奧斯卡從小椅子上滑下來。他不想突然離去,免得惹人注目,便在火爐旁邊蹲了片刻,隨後,專心致志地敲著他的鼓,跨過門檻,溜進臥室。
我避免發出聲響,便半掩了臥室的門,並斷定沒人會喊我回去,因而很滿意。我還考慮了一下,奧斯卡究竟是鑽到床底下去好呢,還是藏進衣櫃裡去。我寧願藏進衣櫃,因為鑽在床底下會弄髒我這件過分講究的、海軍藍的水手大衣。櫃子的鑰匙我剛好能夠著,轉了一下,開啟鑲鏡子的門,用木棒把一件件套在衣架上再掛在橫木上的大衣和冬裝推到一邊去。為了夠著衣架,挪動這些沉重的服裝,我只好踩到鼓上去。櫃子中央終於有了一道空隙,雖然不大,但是奧斯卡要爬進去,蹲在裡面,那地方是足夠了。我費了一點力氣,甚至把鑲鏡子的櫃門也拉上了,我在櫃底找到一條女用圍巾,用它卡住櫃門,留出一指寬的縫,既能透氣,又能在必要的時候當-望孔用。我把鼓放在腿上,不再敲,連極輕的敲擊都停止了。我坐在裡面,木然地聽任冬大衣的氣味燻我,滲透到我的身上。
多妙啊!有這麼一個櫃子,又有這些沉重的、幾乎使人透不過氣來的衣服,讓我差不多把所有的念頭都集中在一起,紮成一捆,饋贈給想象中的某個人物,而他十分富有,莊重地接受了我的禮物,心中的快活卻幾乎沒流露出一絲一毫。
同往常一樣,每當我聚精會神發揮我的想像力的時候,我就神遊布魯恩斯赫弗爾路那位霍拉茨醫生的診所,重溫每星期三就診時對於我最為重要的那部分內容。我所想的,不是那個醫生——他給我做的檢查,越來越繁瑣了——而是他的助手。護士英格。給我脫衣服、穿衣服的是她,給我量身高、體重以及做試驗的也是她,總而言之,霍拉茨醫生給我做的試驗,均由護士英格實際操作。她做得正確無誤,但總有點粗暴生硬,每次都不無嘲諷地報告說:失敗。但霍拉茨卻稱之為部分成功。我難得瞧一眼護士英格的臉,我的目光以及那顆時而被挑動的鼓手的心,僅安於領略她那身由於乾淨而顯得更白的護士服,她當做帽子戴的輕飄飄的織物,以及一枚簡樸無華、鑲有紅十字的胸針。注視她那身護士服一再更新的褶襉可真有意思。她的衣服裡面有肉體嗎?她那張臉越來越老,她那雙手雖然千方百計地保養,卻還是瘦骨磷峋,這都暗示,不管怎麼說護士英格還是一個女人。當揚甚至馬策拉特掀起我媽媽的衣服時,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護士英格是沒有的,因此這證明她的體格與我媽媽的不同。她身上有一股肥皂味和令人睏倦的藥味。在她給我這小小的、據說是有病的身體聽診的時候,睡意就向我襲來,這種情形經常發生。那是從她白衣裳的褶襉裡產生出來的輕微的睡意,石碳酸味籠罩下的睡眠,無夢的睡眠,但有時候,她的胸針遠遠地變大了,變成了天曉得是些什麼東西:旗幟的海洋,阿爾卑斯山的紅光,虞美人盛開的田野,準備起義,反抗誰呢?真是天曉得:反抗印第安人,櫻桃,鼻血,公雞的雞冠,大量的紅血球,直到佔據了我的全部視野的一片紅色,構成一種熱情的背景。這種熱情無論當時或現在都是不言而喻的,然而無以名狀,因為「紅」這個小小的字眼不表達任何意思。鼻血同它無關,旗幟也會褪色,我儘管如此還是稱之為「紅」,紅色便唾棄我,把它的大衣裡外翻了個個兒:黑色,廚娘來了,黑色,嚇得我臉色發黃,她騙我,說天上的藍色掉下來了1,我不信藍色,她騙不了我,也不能使我變綠,綠色是棺材,我躺在裡面吃草2,綠色蓋住了我,使我不見日光變成白色,白色又染黑,黑色嚇得我臉色發黃,黃色騙我說是藍色。我不相信藍色是綠色,綠草地裡開紅花,紅色是護士英格的胸針,她彆著一個紅十字,確切地說,別在她的護士服的衣領上;不過,無論在衣櫃裡還是在別的地方,我的想象很少能停留在這種一切象徵中最單純的顏色上——
1意為:彌天大謊。
2這裡是迴文,一種文字遊戲,「棺材」(sarg)倒讀就是「草」(gras)。
各式各樣的喧鬧聲從起居室裡傳來,衝擊我藏身的衣櫃,把我從剛剛開始、奉獻給護士英格的半睡狀態中喚醒過來。我頭腦清醒、張口結舌地坐在各種大小式樣的冬大衣中間,鐵皮鼓擱在膝上,聞著馬策拉特的納粹黨制服的氣味,邊上是皮腰帶。帶彈簧鉤的皮揹帶。但是,護士服的白褶襉我卻再也想象不出來了,我兩旁掛著的是毛料、精紡毛料和燈心絨,頭頂上是前四年各種式樣的帽子,腳邊上是大人鞋,小孩鞋,上蠟的皮靴綁腿,釘和沒釘平頭釘的鞋後跟。門縫裡射進一道亮光,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奧斯卡悔不該在鑲鏡子的門中間留一道縫。
起居室裡的那幾個,能給我看什麼戲呢?也許馬策拉特撞見了沙發榻上那兩個,不過這不大可能,因為揚一直小心提防,而且不僅是在玩施卡特牌的時候。很可能是,結果也當真是,馬策拉特殺完鰻魚,剖腹,洗淨,煮熟,加佐料,嘗過味道,把加鹽水土豆的鰻魚湯盛在大湯碗裡,端到起居室的桌上,而由於那兩個毫無就座的意思,便自誇鰻魚湯如何鮮美,又把加的佐料從頭到尾數了一遍,像吟誦祈禱文似的揹他的烹調法。媽媽大叫大嚷。她用的是卡舒貝話。馬策拉特既聽不懂又難以忍受,但還得聽著,可能聽出一點她的意思;反正說是鰻魚,不會有別的;還有呢,就是我從地窖階梯上摔下去的事,媽媽每次喊叫,無非是這些。馬策拉特回敬了幾句。他們各自的臺詞,都背得滾瓜爛熟。揚插進來指責。缺了他,就沒戲了。接著是第二幕:砰地掀開琴蓋,沒有樂譜,揹著彈,兩隻腳各踩一隻踏板,三個人前後不一地吼起《神彈射手》1裡的《獵人合唱》來:「世上何物相類似……」哼哼哈哈唱到半中腰,砰的一聲琴蓋蓋上,腳從踏板上抬起,琴罩罩上。媽媽來了,已經走進臥室,還瞧了一眼衣櫃鑲鏡子的門。我從門縫中看去,見她橫躺到藍色華蓋下的結婚床上,放聲哭泣,十指朝天,一如結婚城堡床頭掛的那幅金框彩色畫上祈禱的從良妓女——
1《神彈射手》是德國作曲家韋伯(1786~1826)的歌劇。一譯《魔彈射手》。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只聽見媽媽的哭聲、床發出的輕微的嘎吱聲以及起居室裡傳來的含糊的嘟噥聲。揚安慰馬策拉特,馬策拉特請揚去安慰我媽媽。嘟噥聲逐漸消失,揚進了臥室。第三幕:他站在床前,看看媽媽,又看看祈禱的從良妓女,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上,撫摩臉衝下趴著的媽媽的背部和臀部,用卡舒貝話撫慰她,末了,由於光說好話已無補於事,便把手伸到她的裙子下面去,直到她停止啜泣。這時,揚的目光也可以從十指纖纖的從良妓女身上挪開了。這一場是非看不可的。揚幹完差事,站起身來,掏出手帕,擦擦手指,隨後大聲地對媽媽說話。這時,他不再講卡舒貝話,而且一字一句地,好讓留在起居室或廚房裡的馬策拉特聽明白:「來吧,阿格內斯,忘了這件事吧!阿爾弗雷德早就把鰻魚端走了,已經扔進廁所了。讓我們開開心心地去玩施卡特牌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賭四分之一芬尼一點怎麼樣?忘掉這些事情,恢復了和氣,阿爾弗雷德會給你做蘑菇炒雞蛋和油煎土豆吃的。」
媽媽沒有搭話,翻身下床,重新扯平了黃色床單,對著衣櫃門上的鏡子理了理頭髮,跟在揚後面離開了臥室。我的眼睛從窺視縫前移開去,隨即聽到他們在洗牌。謹慎而輕微的笑聲,馬策拉特籤牌,揚分牌,隨後大家叫牌。我想,現在是揚叫牌,馬策拉特是下一家,揚喊到二十三點他就不要了。媽媽接著,一直喊到三十六點,這時揚也不得不讓步了。媽媽總算打滿了三十六點,真險,差一點她就輸了。第二盤打紅方塊,揚穩穩當當地贏了。第三盤,媽媽打紅心三十點,僥倖贏了。
不用說,這場家庭牌戲一直玩到深夜,中間短暫地間斷過一次,吃炒雞蛋、蘑菇和油煎土豆。可是,接下去的牌局,我幾乎聽不見了。我又重新設法尋到護士英格和她的催人入眠的白色護士服。可是,在霍拉茨醫生診所裡的情景卻仍舊相當模糊。不僅綠色、藍色、黃色和黑色一再來破壞紅十字胸針的紅色,而且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情也摻了進來:通往聽診室和護士英格的門剛開啟,呈現在我眼前的總不是潔淨而輕盈的護士服,而是新航道防浪堤上航標燈下那個裝船工,他正從水淋淋的馬頭上把爬滿的鰻魚抓下來。至於呈現為白色的東西,我本想把它同護士英格聯絡起來,卻不料都是海鷗的翅膀,片刻之間,遮蓋了馬頭和馬頭裡的鰻魚,直到傷口又迸裂,但流出的血不是紅色的,而是黑色的,像那匹黑馬。酒瓶一般綠的大海,給幻景增添一點鏽紅色的是那艘運木材的芬蘭船,那些海鷗——可別再同我提起鴿子——像雲一樣遮蓋了那個獻祭品,用它們的翅膀尖伸進去,拽出鰻魚來,扔給護士英格。她接著了,讚頌它,並且把自己變成了海鷗,不是鴿子,即使變成了聖靈,也不以鴿子的形骸顯現而以海鷗的形骸顯現,像雲一樣,降落在肉上。慶祝聖靈降臨節。
我不再白費勁了,而要離開衣櫃。我怒氣衝衝地踢開鑲鏡子的櫃門,爬出櫃子,在鏡子前照了照,依然故我,但畢竟很高興,因為卡特太太不再拍打地毯了。雖然耶穌受難日對於奧斯卡來說已經結束,但是他自己的受難日則要到復活節過後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