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辦法不錯。第二次登門,格蕾欣就把她的心開啟了,或者說,拆開了,像拆長統襪一樣,把整根極長的、鬈曲的、好幾處已經打上結的線給我看。她開啟了所有的櫃子、箱子和小盒子,把全部釘珠子的廢物抖摟給我看,整摞的兒童上裝,兒童圖嘴,兒童褲子,尺寸正好夠五歲孩子穿戴,她都拿出來舉在我眼前,給我穿上,又脫下來。接著,她給我看舍夫勒在軍人協會榮獲的神槍手獎章;之後,她給我看照片,其中有一部分同我家的完全一樣;末了,她又去拿小孩衣服,天曉得還找什麼逗孩子的小玩意兒,結果翻出了幾本書來。從小孩衣服底下找出書來,這可是奧斯卡算計到的。奧斯卡聽見過她同媽媽談論書籍,他知道,她們兩人還在訂婚前以及後來幾乎同時年紀輕輕就結婚的時候,便如何熱中於交換書籍,從電影院旁邊的流通出借圖書館借書,家裡的讀物琳琅滿目,使殖民地商品店和麵包房的婚姻增添光彩,使這兩對夫婦開闊眼界。
格蕾欣能向我提供的書並不多。自從她埋頭編織以來,就不再讀書,並同我媽媽——她由於揚-布朗斯基的緣故,也不再讀書——一樣,把讀書俱樂部(她們兩個加入這個俱樂部已有年頭)的許多精裝本集子轉給還在讀書的人,因為那些人既不編織,也沒有揚-布朗斯基。
破舊的書畢竟也是書,並因其破舊而顯得神聖。我在這裡找到的書,內容蕪雜,毫無疑問,大部分是格蕾欣的哥哥泰奧書箱裡的貨色。水手泰奧已死在一艘荷蘭出海漁船上。他的遺物有七八卷克勒的《船隊年鑑》,所載船舶都是早已沉沒了的,《帝國海軍軍階》,《保羅-貝內克1,海上英雄》——這些顯然都不是格蕾欣的心靈所渴求的食糧。埃裡希-凱澤2的《但澤城歷史》和那本《羅馬之戰》——那幾場大戰是一個名叫費利克斯-達恩的人,在托蒂拉和泰雅、貝利薩和納賽斯的幫助下打的3——在經常出海的泰奧手裡,已被磨得失去了光澤,掉了書脊。據我判斷,屬於格蕾欣的藏書的是一本關於借方與貸方的書4,一本歌德談親合力的書5,以及篇幅極大、插圖豐富的《拉斯普庭和女人們》6——
1保羅-貝內克,1470年前後的但澤海盜。
2埃裡希-凱澤(1893~1968),但澤歷史博物館建立人和館長。
3此為戲言。費利克斯-達恩(1834-1912),德國作家,《羅馬之戰》(1876)是他的長篇小說,寫羅馬人與東哥特人爭奪羅馬的故事。托蒂拉為東哥特王,西元552年與拜佔廷統帥納賽斯交戰,陣亡。貝利薩是544年出征東哥特的拜佔廷統帥。泰雅是末代東哥特人的王。
4指德國作家古斯塔夫-弗賴伊塔格(1816~1845)的小說《借方與貸方》(1855)。
5指德國作家歌德(1749~1832)的小說《親合力》(1809)。
6此書1927年初版,作者菲利普-雅各布-繆勒(1891~1968)。
可供選擇的書太少,我無法迅速決定,猶豫良久,才先抓了寫拉斯普庭的那本,後抓了歌德的那本。我不知道自己抓的是什麼,只是聽從我所熟悉的內心的聲音。
我一下子選中了這兩個人,這件事確定和影響了我的生活,至少是我妄自拋開了我的鼓時所過的生活。直到今天(奧斯卡由於求知心切,已經逐步地把療養院圖書室的書籍都瀏覽了一遍),我對席勒之流嗤之以鼻,而搖擺在歌德與拉斯普庭之間,在萬事通與祈禱治病術士之間,在樂於被女人迷惑的、光明的詩國王侯與用符咒迷惑女人的、黑暗的術士之間。我有時把自己看作是拉斯普庭那一黨的,並且害怕歌德的不容異見,其原因在於我有幾分懷疑:如果你,奧斯卡,生活和擂鼓在歌德那個時代,他或許會認為你是違反自然的,會宣判你是違反自然的體現者。他會用甜得發膩的蜜餞喂他的自然——儘管這自然那麼「不自然」地大擺架子,你畢竟也一直在讚賞和追求著它——和他的合乎自然的東西,卻拿起他的《浮士德》,要不然就拿起《顏色學》這本厚書來,置你這個可憐的糊塗蟲於死地。
回過頭來談拉斯普庭吧!他在格蕾欣-舍夫勒的協助下,教給了我大寫和小寫字母,教我對女人要殷勤體貼,並且,每當歌德使我受委屈時,他就安慰我。
一邊學習讀書,一邊裝成無知愚人,這可真不容易。我覺得這比我多年來模仿小孩尿床要難得多。尿床無非是天天早晨證明我生理上的一種失調,而本來我是完全不需要這樣的。假裝愚昧無知,也就是說,要我掩藏自己飛速的進步,不斷地同正在露頭的智力上的自負作鬥爭。成年人說我是尿床的孩子,我可以容忍,心裡滿不在乎,可是,我不得不年復一年地在他們面前扮作傻瓜,這卻使奧斯卡和他的女教師感到委屈。
格蕾欣一見我從小孩衣服堆裡把書籍拯救出來,就高興得放聲歡呼,並立刻意識到自己負有當教師的天職。我成功地使這個被毛線纏住了身的、沒有孩子的女人從毛線中解脫出來,還使她差不多感到幸福。如果我選擇《借方與貸方》作為課本,她會更加高興的;但是我堅持要選拉斯普庭。她買了一本正正經經的《識字入門》來給我上第二課,我卻還是要拉斯普庭。她一再帶諸如《長鼻子矮人》1、《大拇指》之類的神話和童話故事給我,這樣我就不得不最後打定主意出聲講話了。「拉普平!」我喊道,或者換成「拉舒興!」有時我裝得非常愚笨,讓他們聽到奧斯卡咿呀學語,「拉蘇!拉蘇!」地說個不停,這樣一來,格蕾欣一方面懂得我喜歡那一種課本,另一方面又矇在鼓裡,沒覺察到我選擇字母的天才已經開始萌芽——
1《長鼻子矮人》,威廉-豪夫(1802~1827)的童話。
我學得很快,按部就班,也不多想什麼。一年以後,我覺得自己好像置身於彼得堡,住在全體俄國人的專制君主的私寓裡,進出虛弱多病的皇太子1的保育室,往來於陰謀家和教區牧師之間,尤其是成為拉斯普庭的神秘儀式的目擊者。這種情調頗合我心意。因為這裡有一個人物作為中心。散見書中的、當時的人所作的銅版畫也說明了這一點。畫的中央是拉斯普庭,絡腮鬍子,煤炭般烏黑的眼珠,四周是夫人們,只穿黑色長統襪,餘下一絲不掛。拉斯普庭之死,給我印象尤深。人家給他吃已下了毒藥的大蛋糕,給他喝已下了毒藥的葡萄酒,他吃了,卻還要蛋糕,於是人家就開槍打他,射入他胸膛裡的鉛彈卻使他產生了跳舞的興致,於是人家又把他綁起來,扔進涅瓦河的一個冰窟窿裡。這全是男性軍官們乾的。大都會聖彼得堡的夫人們,從來不給她們的小父親拉斯普庭吃有毒的蛋糕,反倒對他有求必應。女人們相信他,而軍官們為了能重新相信他們自己,非得首先把他除掉不可——
1皇太子阿列克西斯患血友病,據傳經拉斯普庭「治療」止血,拉斯普庭因此得到女沙皇的寵信。
對這個健壯如牛的祈禱治病術士的生平和死亡竟然不止我一個人感興趣,您說這奇怪不奇怪呢?格蕾欣又在重溫她結婚之初讀書時的快慰。她有時高聲朗讀,這時她會渾身無力;她一讀到「神秘儀式」這個詞兒,就會顫抖,會帶著異常的嘆息聲吐出這個具有魔力的詞來;當她念「神秘儀式」這個詞時,她簡直準備去參加了,然而她仍想象不出神秘儀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當我媽媽一同到小錘路面包房樓上的住房來旁聽我上課時,事情就變糟了。有幾回,上課變成了舉行神秘儀式,她把給小奧斯卡上課的事拋到九霄雲外,竟像是專為自己搞儀式才來的。每念三句,便響起一陣二聲部的格格痴笑,笑得嘴唇乾裂。在拉斯普庭的魔力驅使下,這兩個已婚婦女越湊越近,在沙發墊上再也坐不安穩,腿壓著腿,開初的痴笑最後變成嘆息。讀了十二頁關於拉斯普庭的書,所產生的效果或許是她們在日落之前根本不曾想要、不曾期待過、但又願意此時就接受的,對此,拉斯普庭肯定不會提出異議,他甚至會永遠免費供給的。
末了,這兩個女人一邊「主啊,主啊」地念著,一邊窘迫萬狀,理著蓬亂的頭髮。這時,媽媽說出了她的擔心:「小奧斯卡當真一點也不懂嗎?」「別傻了,」格蕾欣打消她的疑慮說,「我費了那麼大的勁,但是他又學又不學,我看,他是永遠也學不會讀書的。」
為了證明我的無知狀態已無法變更,她還補充說:「你想想,阿格內斯,他把我們的拉斯普庭撕了一頁又一頁,揉成紙團,後來就不曉得他弄到哪裡去了。有時我真想撂挑子不教他了。但是,當我看到他一見書本就那麼高興,我就想,算了吧,讓他撕吧,毀吧!我已經同阿列克斯1說了,讓他在聖誕夜送一本新的拉斯普庭給我們。」就這樣,我——讀者將看到——我成功了——逐漸地,在三四年之內——格蕾欣-舍夫勒教我讀書的年頭比這要長一些——把拉斯普庭這本書撕下了一半以上,裝出任性的樣子,實際上卻是小心翼翼地把書頁揉成團,藏在毛衣裡,帶回家去。到家後,在鼓手藏身的角落裡取出紙團,鋪平,理成一摞,不受任何女人的干擾,偷偷地獨個兒閱讀。對歌德那本書,我用的辦法與此相仿。每隔三課,我就叫喊著「多特」,要求格蕾欣給我念。我不願只信賴拉斯普庭一個人,因為我不久就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拉斯普庭都有一個歌德作為對立面,每個拉斯普庭後面拽著一個歌德,或者不如說,每個歌德後面拽著一個拉斯普庭,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還要創造出一個拉斯普庭來,以便接著可以對他進行譴責——
1阿列克斯,亞歷山大的暱稱,即她的丈夫亞歷山大-舍夫勒。
奧斯卡拿著他沒有裝訂的書,蹲在屋頂室,或者腳踏車架後面海蘭德老先生的貨棚裡,像洗牌似的,把《親合力》和《拉斯普庭》的散頁混在一起,於是合成了一本新書。他讀著,微笑著,越來越驚訝地看到,奧蒂莉1端莊地挽著拉斯普庭的胳膊在中部德國的花園裡散步,而歌德則同某個名叫奧爾加的放蕩的女貴族坐在雪橇上,在寒冬的彼得堡市內,參加完一個神秘儀式,又駛去參加另一個——
1奧蒂莉,《親合力》裡的人物。
好吧,讓我們回到小錘路我的教室裡來。雖說我表面上看來毫無進步,格蕾欣卻在我身上得到了少女般的快慰。在我身旁,在那個俄國祈禱治病術士看不見的、做著祝福手勢的、多毛的手底下,她青春煥發,甚至把她新獲得的生命力分給了室內盆栽菩提和仙人掌。如果舍夫勒在這幾年裡,偶爾把手指從麵糰裡拔出來,把麵包房的小圓麵包換成另一種小圓麵包,如果格蕾欣願意被他捏、揉並抹上雞蛋清,再加烘烤的話,天曉得爐子裡出來的會是什麼。或許最後會烤出一個嬰兒來。要是給格蕾欣這種樂趣,那有多好呢!可惜沒有。
正因為如此,她在萬分衝動地讀了《拉斯普庭》之後,兩眼炯炯,頭髮略微有點蓬亂,啟動馬齒和金牙,但又沒有東西可咬,口裡念著「主啊,主啊」,心裡想的是陳年的發酵劑。由於媽媽有她的揚,不能幫格蕾欣什麼忙,所以,在我的課上完這一部分之後的幾分鐘,要不是格蕾欣有一顆如此快活的心,恐怕是會不歡而散的。
她趕緊跳起來走進廚房去,拿著咖啡豆磨具回來,像是捧著一個情人似的,一邊歌唱,一邊把咖啡磨成粉末。她憂鬱而充滿感情地唱著《黑眼睛》或《紅衣裳》1,我媽媽給她伴唱。她帶著黑眼睛走進廚房,做上水,水在煤氣上燒著的時候,她又跑到樓下的麵包房去,常常不顧舍夫勒的反對,取來剛出爐的和早已烤好的糕點,把描花杯子、奶油罐、糖缽和蛋糕又擺到小桌子上,中間還散放著幾朵蝴蝶花,隨後倒咖啡,轉而唱起《皇太子》裡的曲調,端上小蛋糕和圓蛋糕,「伏爾加岸邊一士兵」,撒杏仁粒的法蘭克福圓蛋糕,「多少小天使在你身邊」,酥皮甜餅加攪結奶油,「多甜蜜,多甜蜜」。她們一邊咀嚼,一邊又談起拉斯普庭來了,不過現在談得比較正經,保持必要的距離,接著,在飽嘗了蛋糕之後,便進而大罵沙皇時代如何糟糕,簡直腐化墮落到了極點,憤慨之情發自內心,毫不摻假——
1《黑眼睛》或《紅衣裳》,是下文所說《皇太子》中——弗蘭茨-勒哈爾(1870~1948)的輕歌劇——頓河哥薩克的合唱曲。
在那幾年裡,蛋糕我可是吃得實在過多了。從照片上可以看到,奧斯卡雖然沒有因此而長高,卻吃胖了,身體不勻稱了。在小錘路上完課,甜食吃膩了以後,回到拉貝斯路我家店鋪,我經常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只好乘馬策拉特稍不留神,便溜到櫃檯後邊,用線拴一塊乾麵包,吊進醃鯡魚的挪威小桶裡去,等麵包吸足了鹽滷才吊出來。您是決計想不到的,蛋糕吃過頭以後,這樣的一塊點心可以發揮催吐劑的功效。奧斯卡經常把舍夫勒麵包房的蛋糕吐在我家的抽水馬桶裡,少說一點,每次吐出的蛋糕值一個多但澤盾,這在當時,可真是不少錢呢!
我用另外一種方法來償付格蕾欣教課的報酬。她是那麼喜歡縫製和編織兒童衣物,我就給她當裁縫試服裝用的假人,試穿試戴各種式樣、各種顏色、各種料子的小罩衫、小帽子、小褲子以及帶兜帽或不帶兜帽的小大衣。
在我八歲生日那天,我不曉得是媽媽還是格蕾欣,把我打扮成了該槍斃的沙皇的小太子。當時,這兩個女人對拉斯普庭的崇拜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在那天攝的一張照片上,一塊生日蛋糕上插著八支不滴油的蠟燭,我站在一旁,穿著編織的俄羅斯罩衫,歪戴哥薩克帽,兩條子彈帶交叉在胸前,白色燈籠褲,腳穿低統皮靴。第一件幸運事是我的鼓照進了相片。再一件幸運事是格蕾欣-舍夫勒——可能是在我的強烈要求下——給我剪裁、縫製了一套衣服,十足的畢德邁耶爾1和富有親合力風格。今天,在我的照相簿上,這身衣服還召來歌德的亡靈,證明我有兩個靈魂,使我有可能身背一面鼓,同時出現在彼得堡和魏瑪,來到塵世的母親們中間,同貴夫人們一起參加神秘儀式——
1畢德邁耶爾,1815年到1848年間在德國的繪畫與傢俱、服裝等工藝美術方面流行的一種藝術風格,講究小巧玲瓏,舒適實用,投合規矩老實、目光短淺的小市民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