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異邦騎士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雖然只有短短的四個月,卻已讓我得到極大的聿福。能夠和你共度我人生中的二十歲生日,讓我更加感激你與神。真的真的謝謝你。

因為我是一個壞女人,所以我不敢奢望可以得到你的信任。不過我不在乎,因為我已經很清楚自己對你的愛,這就夠了。

我深深愛著你。以後就算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你也一定要打起精神,連我的份也要加進去般地,好好工作,好好活著。

良子

這是怎麼搞的?我從來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是看著良子的信,我卻淚水決堤,眼淚模糊了我的視覺,幾乎無法再看信。

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我這個大男人,卻無力阻止這件悲劇呢?我一輩子後侮也後悔不完,以後只要一想到這封信,我的心情就會像現在這樣,會有無窮的後悔與流不完的眼淚。良子在荒川的堤防下,阻止我殺死井原源一郎時,叫我回家後,立刻找出來看的東西,就是這封放在櫃子抽屜裡的信。

我的身心俱疲,整個人輕飄飄,空空洞洞的,腦子裡唯一的感覺就是:昨日還在我手掌中的珍寶,卻因為我的一個疏忽,就消失無蹤了。

愣愣地流了很久的眼淚之後,我突然想到剛剛特地送這封信來的益子秀司。

他剛才說:「想怎麼處理我,是你的自由。但是,你沒有證據。」

這封信不就是證據嗎?他明明知道這一點,但是想到寫下這封無奈的信的妹妹,終究無法狠心撕毀這封信吧?明知自己的危險,卻冒險單身來到有如敵營的這裡。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他不失為一個有騎士精神的人物。

收拾一下悲傷的心情與淚水,我嘆著氣,深深感覺到這件事情裡,其實並沒有任何人是壞人。然而,是什麼東西促成這個可怕的計劃,釀成這次悲劇的呢?還有,我又從這件事裡,得到了什麼教訓呢?

「信封裡好像還有東西。」

御手洗拿著信封說。我慢慢地伸出手,接過御手洗遞出來的信封,並且把手指伸進信封裡。確實有東西在信封的底部,摸起來硬硬的,好像是小手冊之類的東西。我把信封倒過來,上下甩了幾次,也沒有把那個東西甩下來;再度用力甩一甩之後,一本對摺的,像小記事簿的本子,落在我的左手手掌上。

開啟來看,是一張駕駛執照。照片上的臉我很熟悉,那就是我。再看住址欄:杉並區西荻北五丁目1-15,吉野公寓201。出生日期欄上的是:昭和二十五年十月九日。我急著去看姓名欄:石岡和己。

「終於可以準確地叫你的名字了。石岡君。」

御手洗站在我身後,他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看著我手中的駕駛執照,開玩笑似地說道。

這一瞬間,我什麼都想起來了。我住的公寓的名字、那裡的景觀、曾經被我遺忘的房間的情形,和我在那裡的生活的點點滴滴。

原本屬於灰色系的視覺領域,突然從某一個角落開始出現色彩的變化,紅色的、藍色的……種種鮮豔的顏色躍入我的視覺之中。不過,這種改變並沒有讓我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

昨日以前和良子共同生活的種種,一幕幕飛躍過去。那是一場漫長而甜美的夢。

啊,我得救了。

這個念頭在我心中升起。剛才傷痛欲絕的心情與表現,並非誇張的演出,而是事實的陳述,可是,這「得救」的一念興起時,我走出了無法形容的哀痛,我覺得明天我還會活下去。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那是夢中的故事。

我急著尋找在異邦結交的朋友,我懷疑他會和夢境一起消失。因為他的言行和現實世界不大一致,非常像只有夢境才會有的人物。

但是,御手洗仍然站在那裡,站在我的手可以觸控得到的地方。

經過一段長而痛苦的時間後,我才知道這件事對我的意義。最讓我覺得痛苦的事情,是我的年輕與不成熟。如果我不是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地任人操縱,我應該有機會救良子的。真的,應該有很多機會的。

我和良子共處在一間窄小的房間裡,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她,但是,在她苦惱的時候,我卻像站在數公里外,拿著望遠鏡,窺視著她苦惱的陌生人。

我一再回想那件事,每次想每次懊悔。良子所求的,到底是什麼呢?是溫柔的言詞,還是強悍的擁抱,在那段有如暴風雨的日於裡,我除了大聲吶喊「為什麼」外,只是無力地看著她,沒有做出任何可以幫助她的行動。

可是,這個事件幫助愚蠢的我長大了,我終於可以看到人世間愚蠢而無聊的利害之線。這個世界由無數的線糾纏而成,我們要挑選、區別這些美好的線和醜陋骯髒的線,然後拆解它們,再織出一匹屬於自己的綢緞來。

現在回頭再想,在這個事件裡,我根本就是一具沒有自主能力,任人操縱的傀儡。有人拉動數條從過去延伸而來的線,把那些條套在我的身上,巧妙地拉動綁在我身上的線,讓我跳著殺人的舞蹈。

可是,一條操縱者也沒有想到的意外之線,也糾結在這些線條裡面。如果沒有良子手指頭上的那條紅線,就算有御手洗這位巡視異邦之地的唐吉訶德的努力,我還是會在荒川的堤防上,成為殺人犯。直到現在,我仍然相信良子小指頭上的紅線另一端,確實系在我的身上;只是,這條線太纖細了,為了救我,線斷了。

這將是我唯一的悲劇,今後我不允許自己的身邊再發生這種悲慘的事情。我發誓,我絕對再也不要了。我現在的心情,就如御洗那時說的話:「來點有精神的音樂吧!」

因為我再也不想聽德布西的阿拉伯即興曲了,所以就把那張唱片沉到橫濱的那條運河裡。我也沒有參加良子的喪禮,我只想記住她活著的時候,擁有她活著時記憶就夠了。

事件結束了,沒有任何警員或保險公司的調查人員上門來找我,我對這樣的情形感謝萬分。

不過,隆子是否能夠拿到良子死亡的理賠金呢?我的心裡相當在意這件事。

良子的死因是刀傷,要爭取到保險的理賠,恐怕很麻煩吧?或許聰明的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