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異邦騎士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不要,不要再那樣了。」

良子邊喘,邊喃喃地說著。不知道是疼痛,還是悲傷,讓她的淚水決堤,眼淚下斷從眼眶裡湧出。在她喘著氣的時候,我也沒有說話。雖然我的嘴巴不住地蠕動,聲音卻出不了喉嚨。良子的身體在顫抖,好像要拿出全身的力量般,叫道:

「你要答應我!」

我握緊她的右手,拚命地點頭。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小聲地叫著。然後,她繼續以很小的聲音,說道:「對不起。」

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說對下起呢?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呀!

我想脫口大聲喊出:你為什麼要道歉?腦子有問題嗎?

我站起來,著急、憤怒、激動的情緒,似乎要撕裂我的身體。

「我去叫救護車。你在這裡等著,千萬不可以死!」

我叫道,打算跑到公共電話亭打電話求救。

「等一下……」

良子又小聲叫住我,好像還想說什麼。她把手伸向我,很痛苦地蠕動嘴唇,好像要說什麼。語句斷斷續續的,聲音又小,我只好趕快跪在地上,讓耳朵貼近她的嘴巴,仔細地聽。

「回家……回我們的房間,回家。櫃子裡的……上次你找到……駕駛執照的抽屜……裡面……」

我站起來,急著說:「知道了,知道了。你乖乖在這裡等。我馬上去叫救護車來。你不要動。」

跑上河堤後,我就全力向前跑。太可怕了!一路上我不斷地念著這句話。我竟然親手傷害了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我竟然刺傷了良子;我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我一直跑,一直向前跑。憤怒、絕望、悲傷的情緒,在我的腦海裡翻騰,讓我根本無法有正常的思考。我不斷地詛咒自己的愚蠢。

已經在河堤上的道路沒命地跑了兩公里左右了吧?記得昨天晚上沿著河堤走時,曾經看到一個公共電話亭。或許更近的地方也有電話可以使用,但是我的腦筋已經喪失正常的思考能力,以為世界上的公共電話,只有堤防上的那一個。

我覺得心臟很難過,肺部充滿了讓我不舒服的氣體,腳好像要打結似地糾纏在一起。我跌倒了又站起來,有時還用爬的。

終於看到電話亭了。衝進亭子裡後,我的身體必須靠著玻璃門和架子,才好不容易站得穩。我的身體和我的意志無關,它劇烈地喘著,唾液從嘴角流出,像線一樣地垂下。分不清楚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液體,爬滿我的瞼頰,滴了下來。

我打一一九,說明有人受傷了,並且把地點也說明清楚。幸好地點很好說,否則就更麻煩了。

「荒川,靠近葛飾區那邊的堤防,四木橋的陸橋下……」

放下電話後,我的嘴巴還不斷地念著良子受傷的地點,像壞掉的唱片,重複著同一句歌詞。

撞開電話亭的門,我像滾的一樣跌出電話車。我的腳步下穩,意識不清地踉艙前進,竟然滾到河堤的斜坡上。

我再也不能動了。倒在草地上,彎曲著身體,不住地流淚。

「良子,你一定要活著。」

我一邊哭,一邊重複「良子,你一定要活著」這句話。我的腦子裡也數次想到:良子如果死了,我也不能活了。這不是因為難過、痛苦或願意不願意的問題,而是我的感情壞死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亂跳的心臟已經平靜,恢復到平常的狀態。我知道我沒有死,可是,這是多麼殘酷的事呀!讓我繼續活下去,是多麼殘酷的事呀!我下想活著,我一點也不想活下去!

我起身,爬上斜坡,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在抗議。這個身體已經不屬於我了,它不聽我的意志的指揮。

爬上河堤後,我又搖搖擺擺地向前走。我的腳步踉艙,跌倒了,又站起來,然後繼續走。

我想嘔吐,便蹲在路旁,蜷縮著身體吐。吐完了,站起來,擦擦嘴角,繼續搖搖擺擺向前走。我要回到陸橋下,要快點回到良子的身邊。只是,我心裡著急著想快,但是動作就是快不起來。

終於來到可以看見陸橋的地方,閃爍著紅色燈光的救護車剛剛到達。那個討厭的警笛聲響個不停,讓人更加心驚瞻跳與不安。

「等等我!」

我想這麼叫,聲音卻卡在喉嚨裡,怎麼擠也擠不出來。

救護車遠去了。我的膝蓋一軟,竟然跪坐泥土上,只能目送閃爍著紅色警示燈的救護車離去。多麼奇怪的命運呀!為什麼我心愛的女人,都被這種閃爍著紅色燈的車子給載走了呢?

不知跪了多久,覺得身體比較輕鬆了後,我才爬到剛才救護車停的位置。良子躺過的草地上,草很凌亂,我剛才脫下來的藍色上衣,仍然在另一邊的黑暗角落裡。

我趴在良子剛才躺過的地方,想要感受良子的體溫。但是,草已經涼了。我的手指碰到一個滑滑的東西,但也沒想要拿起來看看。

斜坡的下面,有一個東西泛著白色的光芒,靜靜地躺在地上。我慢慢順著斜坡滑下,拿起那個東西。

是刀子。在日光燈的光線下,刀身上黑紫色的血跡已漸漸幹了。那是良子的血。用舌頭舔一下刀身上的血,有麻麻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