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異邦騎士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我嘆了一口氣。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我的處境太差了,恐怕以後會一直處於被刺客暗殺的恐懼中。井原的手下可能還不知道這裡,可是,我可以有這麼樂觀的想法嗎?或許對方早就知道我住在這裡了。這個可能性是比較高的。

「啊!」

我突然想到了。前天御手洗在燈屋對我說明和喪失記憶有關的事之前,曾經指著一個年輕的男子,問我:「認識他嗎?」那個人一定就是井原的手下。我的身邊已經有井原的人了!

太可怕了!我已經處於無法逃脫的境地,即使想隱姓埋名地過日子,也是奢侈而不可能的願望了。

那麼,就先下手為強,在被殺之前,先幹掉井原嗎?

已經被逼到這個地步,大概也只能這樣了。就在下這個決定時,我突然想到:自己現在竟然還活得好好的,也真不可思議。還有,既然準備先下手為強,就要立即行動,因為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為什麼說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呢?第一,井原一定還不知道我已經找回記憶,所以沒有采取行動對付我。我正好可以利用他的這一點疏忽,出其不意地展開攻擊,他的保鏢大概也會措手不及。

第二,明天開始就進入八月了。照子說過,每到夏天,井原就會在早上或晚上的時候,去荒川的河堤上慢跑。目前他降低對我的警戒,出去跑步時,很可能不會帶著保鏢。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說不定殺死他,比殺死山內更簡單。

第三,和良子有關。良子現在不在家,我行動起來更沒有牽掛。如果良子在家,看到我深夜外出,一定會問:什麼事?到時候我不僅解釋不清,更難有所行動。良子已經成為我的最大弱點。想殺死我,其實非常簡單,只要以良子為人質,叫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會引頸就戮。

因此,我必須在良子回來以前,解決這件事。良子預定回鄉四天,今天是良子不在的第三天。後天,也就是八月二日,良子就回來了。

是今天晚上動手?還是明天晚上呢?

除了良子的因素外,老實說我也別無選擇了。因為只要過了這兩、三天,井原的人馬恐怕就會找上我了,到時候,我只有乖乖認栽的份。可是,如果我能順利地先下手殺死井原,然後立刻把自己藏起來,那麼,誰能在這個大都市裡,找到有如針頭小點般的我呢?我是一個平凡不起眼的小工人,誰會把我和井原聯想在一起呢?井原是一個大惡人,一定有很多仇家,警方可以懷疑的物件太多了。至於那些受僱的保鏢,既然僱主死了,表示工作已經結束,沒有薪水可以領,當然也就鳥獸散了,不會再來找我。那樣,我就可以安心地和良子,過著平和的生活了。

墨田區九廣的房子,也讓我燃起強烈的求生慾望。雖然我在那裡發現過去的悲劇,但那裡已沒有我所擔心的事——我的妻子或小孩,還是一筆小小的財產。如果能順利解決井原,等事情平靜之後,我可以賣掉那間房子,再到別的地方買一間小而明亮的乾淨房子,或許我和良子以後的日子,就更沒有憂慮了。這個誘惑實在太大了。

我繼續想:我現在最需要了解的,就是荒川河堤上面的情況。如果井原確實會在深夜時到河堤上跑步,那個時間裡四周又沒有別人,那麼殺井原這件事情,沒有什麼問題了。總之,應該先去探查一下實際的情況才行吧?到底能不能在那裡動手殺死井原,要看探查之後的結果。要不要動手,決定於能不能動手。或許井原今年不會在深夜時出去跑步了。如果害怕殺人的話,今天晚上不要帶刀子去就好了。對,就這麼辦吧!我對我自己這麼說。

手錶指著十一點了。我已經在河堤下的草叢裡,躺了兩個小時以上,讓附近的四木橋發出響聲的電車,不知已經通過幾班了。因為現在是夏天,所以躺在這裡並不覺得苦,只是蚊子多得令人受不了。我藏身的地點,就在井原的房子附近,從這裡可以看到井原從房子裡出來,跑上河堤的一舉一動。

井原如果從家裡出來,上了河堤後,往下游的方向跑,那是最好不過的事。因為下游的方向有電車行駛的陸橋,那附近也比較暗,我慢慢追上他之後,就可以在那一帶動手。

右手握住刀柄,剠入他的左背,左手的手掌再用力將刀柄往前推,這樣就行了。夏天穿的衣服本來就少,加上在運動中,身上大概只有一件運動衫,很容易就可以把刀子刺進去。比起冬天時的厚外套,薄的運動衫當然容易讓我得手。運動中的心臟,被刀子從後面剌人,一定會噴出大量的血吧!

殺了井原之後,接下來要怎麼做呢?如果當時沒有保鏢在旁,那就簡單了。井原受了重創,絕對不可能反擊我,只要附近沒有別人,我就可以趁著夜色,快快逃走了。

可是,事情會那麼容易嗎?如果有保鏢或護衛在他的身旁,那該怎麼辦?我大概只有放棄一途了。就算這種機會永遠不會再來,我也不得下放棄。想想看,我只有一個人,怎麼敵得過有豐富戰鬥經驗的保鏢們呢?已經八月了,如果我不及時殺死井原,我恐怕就會變成荒川河面上的浮屍吧!

如果井原跑步的時間不是深夜,而是早晨呢?那我也得放棄行動了。夏日早晨的河堤上,來往的人不會少,一定會有人看到我的行動。就算我運氣好,要動手的時候附近正好沒有人,可是隻要井原大聲一叫,很快就會有人跑過來,我還是有被人看到的可能性。

來了!

有人往下游的方向跑來,每經過日光燈,那個人蒼白的臉就清楚地呈現出來。河堤上除了那個人以外,四周已經沒有人了。

我數度凝神,看著日光燈下的那張瞼。果然符合我腦子裡的影像,禿頭、圓臉、肥胖的身軀,是井原源一郎沒有錯,和照片裡的樣子完全一樣。他穿著藍色的運動服。

井原竟然是單獨一個人來跑步,實在令我不敢相信。看下到保鏢的影子,也看不到他的車子,甚至聽不到摩托車的聲音。

他一點警戒也沒有,從我的頭上方跑過去。因為是靜悄悄的深夜,井原因為跑步而急促的呼吸聲,顯得格外清楚。我稍微挺起上身,窺視一下河堤上的情況。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慢慢地跑著。我暗自計算時間,如果現在衝出去,追上他,一刀剌下,井原就會立刻倒地。

我想起日記裡曾經出現過的一段文字:「這是非常簡單的工作。」

真的,簡單到就是小孩子也辦得到的工作。

但是……這會不會又是陷阱?這次如果再上他的圈套,那我就真的死定了。不過,照子告訴我井原會在夏日的深夜跑步,是不忍池事件拒吻之前說的,所以應該不至於……

井原跑過去了,他的身影漸漸融入黑暗中。我才爬上河堤,往和井原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到可能是井原剛才上來的斜坡,然後走下斜坡。

在堤防下的道路才走了一分鐘,就看到一棟大房子。我一邊繞過水泥牆,一邊注意看著門柱上的名牌,「井原」兩個字赫然躍入我的眼中。那輛黑色的豐田皇冠,仍舊停在院子裡一角的下鏽鋼屋頂下。

怎麼一回事?井原也太大意了,他完全沒有防備,似乎已經相信我不會再攻擊他了。他一定以為我還在喪失記憶的狀態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