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異邦騎士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不行,還是想不起來!那麼,我有參加妻子和孩子的葬禮嗎?這個也想不起來。莫非?——

心中的急切,讓我鞋子也不脫就跳進屋子裡,在房子裡走動、尋找。兩個房間,加上一間用木板隔起來的小廚房、掏出式的舊式廁所,沒有浴室,這些就是這個房子的全部了。

尋找?——我在找什麼呢?妻子和小孩的屍體嗎?

梳妝檯下面,馬桶裡面,我都趴下去看了。空氣中的臭味真的很明顯,但是,這只是黴味和潮溼泥土的氣味。地板下也有異味,不過不是屍臭。雖然還是不能放心,但起碼知道這個房子裡沒有死人的味道。

我一動也不動地抱著膝蓋,坐在房子正中央。榻榻米的地板上倒映著從窗戶射進來的竹葉影子,這些影子在我不動的時間裡,慢慢淡化,最後終於消失。天黑了,外面也已經暗了。

這個房子的內部沒有牆壁或別的門,完全靠拉門來做隔間,所以只要把這些拉門全部拉開,轉動脖子就可以看到房子的每一個角落。我靜靜地坐在這樣的空間裡,好長一段時間都不動一下。

這裡雖然沒有屍體,我還是非常不安,覺得可怕的犯罪氣氛、憎恨、不甘心的怨氣,重重包圍著這間小房子。

竹林的聲音沙沙作響,蟬鳴暫時停了下來。只要被帶到這個屋子裡,即使再遲鈍的人,精神狀態都會變得和平常不一樣吧?成為聲音之前的某種靈動,就像出生以前的胎兒的哭泣聲,讓耳朵裡的薄膜輕輕震動著。靈動像一條無形的絲線,連繫著生前與死後的世界,人的悲傷或感嘆等等情緒出現時,這條線就產生波動,發出若有似無的聲音。這聲音穿梭於令人窒息的空氣之中,震動著耳膜。

此時——好像有人在窗外窺視。稍微猶豫之後,我還是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看。窗戶很小,三片玻璃之中,有一片是透明的。我把鼻子貼在透明的玻璃上,觀察著外面。太陽下山了,鬱郁蒼蒼的竹林,已經變成黑色的影子。靠近玻璃的地方,有一枝小樹枝。大概是風吹動樹枝,讓我以為窗外有人。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了,但是我內心恐懼的心情並沒有消失,仍然留在神經的深處,並且隨著我想起來的事物,逐次變化它恐怖的層面。骯髒的牆壁、白色磁磚梳妝檯上的陳年的灰塵、使出吃奶的力量才打得開的窗戶……沒錯!我確實知道那扇窗戶很難開。

御手洗說對了,的確是「選擇逃避記憶」。只要能夠不再想起過往的事情,不管要付出多少代價,要犧牲多少事物都願意。只要能過著平凡的生活,寧願過著眼睛和耳朵都被阻塞的日子,即使過著像睡著了一樣的人生,也是好的。因為一旦醒來,就必須回到這裡來,回到這個房子……

恐懼、不安、絕望、死亡、犯罪、所有的邪惡,就像雨水形成的壁上斑漬,滲透在這個房子的每一個角落裡。我住在這間簡陋房子的時間不長,但是那一段日子一定非常鬱悶,每天都過著心在滴血般的生活,非常不快樂。

還沒有完全想起過去的事,就已經這樣了,一旦讓我想起所有的事情,我還可能是一個正常人嗎?我不會發瘋嗎?這個房間愈看愈簡陋,幾乎看不到有人曾經在此生活過的痕跡。雖然有椅子,也有桌子,卻一本像樣的書也沒有,只有幾本散落在桌子和榻榻米上,舊而髒的週刊雜誌。

另外一個房間好像也不是有人起居的場所,沒有什麼生活的氣息,比較像專門放東西的地方,裡面有骯髒的手提旅行包、放內衣或一般衣物的小櫃子。廚房裡有盥洗用具,梳妝檯下面的櫃子裡,有一點點的速食品。地板上有毛巾,撿起來看,上面有使用過的痕跡,是一條舊毛巾。

推開壁櫥,裡面疊放著棉被,一股油膩的氣味撲鼻而來。為了尋找氣味的來源,我拿起棉被,看到一個用布包捲起來的長型物體,還有一個厚紙箱,和一個手帕包起來的小東西。

因為和我預測中的差不多,所以我的心情還算平靜。開啟長的布包,裡面是散彈槍的槍身;被手帕包裡起來的,是一把銳利的小刀。

陸陸續續甦醒的記憶,正在撕裂我的神經。對現在的我而言,記憶覺醒這件事,就像削壁前進的大冰河,誰也阻擋不了了。「喪失記憶」像一層薄膜,已經被敲裂。過去不愉快的記憶,不管我喜不喜歡,都在逐漸覺醒。

開啟桌子的抽屜,好像要掩飾什麼似的,一本週刊雜誌壓著一個褐色的紙袋子。現在,不管發現了什麼,都不會讓我吃驚了。我拿起紙袋,看看袋子裡有什麼東西……是一本筆記簿。

我把筆記簿從袋子裡抽出來,暗灰色的封皮,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這本筆記簿比一般大學用的筆記簿小一號,卻比一般的記事手冊大很多。

現在我還不想開啟這本筆記看。一方面是因為屋內陰暗,即使開啟來看,也看不清楚裡面的內容。另一方面是因為:對我而言,這本暗灰色的筆記,是我最後的一扇門,如果我不開這扇門,將筆記簿放回抽屜,並且趕快離開這裡,或許可以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仍然可以回去過平穩的生活。但是,已經遲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平穩的生活當中了。對了,我經常沒來由地陷入發呆狀態當中,一定和這本筆記有關。暗灰色的封皮,讓人一看就覺得沉悶。

天色愈來愈暗,夜色即將降臨這個有如蟬的墳場的地方。不能開燈,一開燈恐怕就會招來麻煩。雖然說這一帶的住家,彼此都離得有點遠,但是一旦開了燈,燈光還是很容易被鄰居的主婦看到。萬一通知了房東,房東前來要房租,那就麻煩了。壁櫥還是先保持原狀,我去堤防那邊看完這本筆記再說。堤防那邊有日光燈。把筆記簿放回紙袋子裡,確認外面沒有人後,我才走出房子,來到外面。懷著陰鬱的心情,我獨自走在幽暗的路上。小道上沒有路燈,也沒有別的行人與我擦肩而過。很幸運的,除了我之外,堤防上一個人也沒有。堤防上的日光燈亮著,我坐在日光燈下的草地上,手指顫抖,心情志忑地翻開筆記簿。

第一頁上只寫著「寫給千賀子和菜菜」。看到這幾個字的剎那間,我覺得我好像死了。我在痛苦、不祥的預感當中,瞭解了所有的事情,我的眼睛瀏覽著細細的文字,記憶則在我的腦子裡覺醒;寫這本筆記時的心情,同樣在我體內甦醒。前些日子與良子在一起的生活,及和御手洗毫無拘束的快樂交往,似乎都遠遠地離去了。

筆記簿上的文字是直寫的,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的。毫無疑問地,這些全是我的筆跡。這本筆記帶給我的衝擊,遠超過在高圓寺的公園醒來,發現自己喪失記憶時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