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這個人好。」良子說,「大部分的演奏者在演奏阿拉伯即興曲時,速度都相當快。但是,慢的東西比較能感動我。我以前聽過這個演奏者的演奏,他的速度比較慢。」
唱片行的隔壁就是服飾店。買了一件夏季的t恤給良子後,我的工作獎金就完全精光了。拿到獎金到花光獎金的時間,前後只花了三十分鐘。
回到家裡後,我們立刻清出放置音響的位置,然後等待電器行送音響來。每次聽到卡車經過的聲音,良子便跑到視窗去看。不久,載著我們的音響的電器行小卡車,終於出現在馬路的轉角處。我們不約而同地發出歡呼聲,咚咚地跑下樓迎接。
將音響從紙箱裡拿出來,安裝妥當後,時間已經接近深夜。
良子拿出德布西的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唱機的轉盤上,將唱針放在《阿拉伯即興曲一號》的位置。我坐在床上,上半身向後傾,並以右手手肘支撐著身體的重量。鋼琴的樂聲開始了。美好的鋼琴聲,從遙遠的世界,悄悄地傳送到這個偶爾會被狂暴的卡車聲騷擾的室內。我第一次聽這樣的音樂,腦海裡不住地聯想到一些閃亮的反射光,那是朝陽照射在水泥地上的水窪的光芒嗎?還是玻璃碎片的光芒?還是……玻璃?
破碎鏡子?恐怖的感覺突然升起。散亂在石頭地上的鏡子碎片!
「不覺得像海嗎?」良子的聲音軀走了我腦子裡的幻覺。
「海……嗯,是像海。」
「我讀小學的時候住在松島,有一段時間,每天都要經過一條可以俯視大海的路,才能到達學校。不,不,我讀高中的時候,也還住在松島。從那條路,可以看到松島的海。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冬天的大海。站在被雪凍結起來的山道上,看著早上八點以前的海面,在陽光的照射下,海面反射出非常耀眼的光芒。
「冬天的陽光很強,反射在海面上的光芒更顯刺眼,讓人無法一直直視海面。但是,我還是覺得那樣的光芒很溫柔,看起來很暖和。因為那是寒冷的冬日早晨,所以那樣的光芒讓我覺得暖和?還是因為那是回憶,所以我覺得暖和?我不知道。我只記得第一次聽這首曲子的時候,我就想起松島早晨的海面。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裡了,沒想到一聽到這首音樂,就馬上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所以我喜歡這首曲子。對我而言,這苜曲子就是松島早晨的海,被陽光照射得閃閃發亮的冬日的海。」
松島冬日的海嗎?聽她這麼一說,我好像也有了同樣的感覺。
閉起眼睛,金色的波浪像閃閃發光的粉末,慢慢沉澱到心海里。真的是一首美麗的曲子。聽完一遍後,良子說還想再聽一次,結果我們總共聽了四次。
站起來的時候,我的手碰到放在床上的上衣,駕駛執照就在這件上衣的口袋裡。我很自然地從口袋裡取出駕駛執照,把燙著「駕駛執照」四個金字的檔案拿在手上,然後叫喚良子。
良子轉頭,一下子就看見我手裡的東西。她的臉上立刻出現強烈的害怕表情。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嘴巴也張開了,但是想說話卻說不出來,最後頹然低下頭。
「你在哪裡找到這個的?」我問。
「你的上衣口袋。」
「上衣?在我的上衣口袋?」
「那一天——第一天晚上,你不是在高圓寺的家睡覺嗎?你睡著以後,我幫你摺衣服時,這張駕駛執照就從那件衣服的內口袋裡掉出來。那時我想:如果隔天你走了,我就可以用歸還駕駛執照為理由,再去找你,所以才把它藏起來。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沒有生氣呀!」
原來如此嗎?這個理由我可以接受。因為我的駕駛執照在她那邊,難怪她請求我幫忙搬家時,對我說沒有駕駛執照也沒有關係。
那一天,我告訴良子駕駛執照不見了,良子當時的表情有點古怪。她大概是想和我開玩笑,打算在我開車遇到警察的時候,才把駕駛執照拿出來,好讓我嚇一跳。
良子伸直雙腳,兩手壓著地板,撐著上半身。她低垂著頭,臉上有著不安的神情,然後以模糊的聲音,非常小聲地說:「本來想馬上還給你的,但是,在多摩川的河邊聊天時,你說你喪失記憶了,所以我才想到:如果把這個東西藏起來,你就會永遠在我身邊了。我怕你離開我呀!」
我默默地聽著。良子為什麼會那麼想?我真的會拋下良子,從良子身邊消失嗎?
「你……去過駕駛執照上面的住址了嗎?」
「沒有。我只到澀谷,就回頭了。我也害怕回去。」
「求求你!」良子突然發出哭泣般的聲音,「求求你暫時不要回去那裡!慢個一星期、五天,甚至一天都好,愈晚回去愈好。求求你!只要你不回去,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良子的眼眶裡已經有一層薄薄的淚水,臉上淨是依賴的神情。音響無視我們的對話,仍然傳送出鋼琴的聲音。
「好……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我的心情和現在的生活。」良子的頭趴在我的膝蓋上。
「你別拋棄我呀!」良子的聲音非常堅持,讓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她會這麼害怕。
「當然不會。」我回答道。良子的頭髮在我的鼻尖前輕輕顫抖著。
為什麼要拋棄你?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良子和現在的生活,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強行切割的話,一定會流血。
「我會保護你。」我說,「我絕對會保護你。」
沒有人希望自己的身體分裂為二吧!雖然我這麼說了,但是這個晚上良子好像完全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