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異邦騎士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先找找口袋裡,若是有身分證明之類的東西,那就簡單了。如果有寫上名字或住址的東西,或許記憶便會慢慢恢復了。

口袋裡有一個放鈔票的皮夾子,夾子裡面的鈔票上,有褐色的汙點。除了鈔票外,別無他物,連一張名片也沒有。此外……再看看上衣的口袋。咦?這是什麼?鑰匙包!裡面有兩支鑰匙,一支好像是車子的,另一支好像是房間門的鑰匙。竟然在這個時候看到車子的鑰匙……

看來,我的車子應該停在附近沒錯。可是,知道了這點又如何?我還是不知道哪一輛車子是我的。再厲害的名偵探,也無法只靠鑰匙包和放鈔票的錢包,就推理出我的名字吧!眼前的這兩樣東西都是黑色的皮革製品,上面沒有任何英文的縮寫字母,是沒有什麼風格的一般物件。而且,我對這兩件東西一點印象也沒有,好像是別人的東西。

一邊走,一邊慢慢地思考吧!但是,一開始走路,我就愈想愈生氣,從來沒聽過這麼荒謬的事!

不久之前,我的生活應該還是什麼問題也沒有的,只是因為忘記車子停在這條街的什麼地方,就演變成所有的事都不記得的地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真不該在那樣的長椅子上睡午覺。

我愈想愈生氣。但是,除了生氣外,這件事情也讓我覺得好笑、可怕,甚至覺得自己瘋了。

算了,還是冷靜—點。或許會因為一個小轉機,就讓整場荒唐的混亂快速結束。

我走到香菸攤前,買了一份報紙。因為身上沒有零錢,只有一萬圓的紙鈔,所以看店的老女人一臉厭煩的表情。可是,那樣的表情,卻讓我有既熟悉又悲傷的感覺,這是異乎平常的感覺。

看看報紙上的日期:昭和五十三年(西元一九七八年)三月十八日,星期六。我對這個日期沒有任何感覺,也沒有因此想到什麼特別的。只想到:那麼,三個月前就是大家忙過年的的時候。可是沒什麼過年氣氛啊。對了,就是這種感覺,最近也常這麼想——唉!想不起來,連昨天發生過什麼事都不記得呀。

再換一個方向來想吧!說不定可以從身上的穿著,來推測自己的環境、身分和職業。

我和身邊經過的人最大的不同之處是:我沒有打領帶。雖說是星期六,但是一般上班族還是有打領帶出門的習慣。看來,我不屬於一般的上班族。想一下領帶是怎麼打的吧!但是,想不起來,我好像並不知道領帶的打法。既然我已經喪失了記憶,就不可能只記得領帶的打法吧!

對,我喪失記憶了。雖然這話聽起來很蠢,不過我終於知道:從忘記停車的地點開始,我喪失記憶了。

人類確實會有喪失記憶的毛病,電視劇裡不是常常有這種情節嗎?不過,沒想到這種事也會降臨到自己身上。原來喪失記憶,就是這麼一回事。哦!它真是來得如此簡單,真令人意外呀!

且慢!既然如此,那我應該是某一間醫院的喪失記憶病患吧?喪失記憶可以說是相當麻煩的病症,基本上我就算住在某間醫院裡也不奇怪。

住院?——好像有一點點這樣的記憶。我在有白色的牆壁與天花板的房間裡,睡在稍微動一下,就會發出響聲的金屬床上……

不壞嘛,這樣繼續想下去,或許能夠想起更多的事吧!那麼,我是在住院期間,從醫院裡跑來公園睡午覺的。像我這樣的病人,也太不乖了。

不對,還是說不通。我身上穿著牛仔褲和運動夾克,一般的住院病人不會這樣穿,他們的身上通常穿著睡衣。

會穿這種運動夾克的人,從事的是什麼職業呢?夾克看起來還很乾淨,並不髒,不像是做工的人。是學生嗎?大概也不是吧!看看自己手上的皮膚,還算年輕。

漫無目的的走著,前面好像有車站,快步走過去看看,車站入口有「高圓寺」的字樣。

高圓寺!我知道是中央線的一個站。但是除此之外,不管再怎麼努力想,也想不出別的了。

天色已暗,月臺和剪票口的燈都亮了。大概是星期六的關係吧?車站裡的人並不多。突然覺得有點冷,明亮的日光燈給我一種溫暖的感覺,讓我不知不覺地踏入車站內。

站在車站內環視四周,不管是看板、剪票口的站員、海報等等,我都仔細地看了又看。可是仍然沒有收穫,我的記憶還是一片空白。

實在太莫名其妙了(今天已經有多次這樣的感覺了)。看來今天晚上只好找一家便宜的旅館,先住個一晚再說了。因為錢包裡的錢很有限,而且說不定明天我就想起自己住在何處了,所以我完全沒有去租一間公寓的想法。情況既然如此,或許我應該去派出所求助。但是不知為什麼,一想到警察的樣子,我就有排斥感。這倒是一個意外的發現。

走過電車站的時候,我想過要不要搭電車乙的問題。但是與其到處亂走,還不如留在原地比較安全。我想:既然我是在這裡迷失自己的,能夠找回自己的地方,一定也是這裡。

我無精打采地在高架橋下走著,然後鑽進充斥著霓虹燈看板的小巷子裡。這裡應該可以找到便宜的旅館吧。

才剛剛入夜,路上卻已有幾個醉漢,和他們擦肩而過時,我竟然有—種熟悉的感覺,這個感覺讓我出現一種難以理解的情緒大亂。

從長椅上醒來之後,我第一次有這種情緒。那是一種「夢中見過」的熟悉感嗎?我好像在體驗曾經有過的經驗……這樣的感覺,在我心裡引起一道龍捲風。

化著濃妝,站在紙燈籠旁說話的胖女人、女人身後半掩的門、從門內洩出的紫色燈光、門內的洋酒櫃……這些東西我全部都記得!這真是奇妙的感覺。忘記自己是誰,也下知道自己來自何處的人,竟然可以「看見」未來幾分鐘後會看到的事。

記憶的龍捲風開始在我的腦中狂飄。我的腦子裡出現「我知道」這個念頭,前面的街角一轉彎,會有一個年輕的女子站著,她和一個年輕的男子在一起。女子往我這邊跑來,她想逃離那個男人。

走到酒館街的盡頭,我來到一條街燈盞盞相連的小巷。在街燈之間最暗的地方,戴著墨鏡的男人和穿著迷你裙的女人,正在那裡激烈地爭執著,周圍沒有其他的人影。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啪」的一聲,男人打了女人一巴掌。女人露出空茫的眼神,雙膝剛好跪在男人腳邊。

最後,跪坐在黑色的水泥地上。女人像是下了某個決定,很快地站起來,朝我站立的方向跑來;男人反射性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女人的左手,但是很快地又鬆開手,於是女人便跌倒,趴在我前面的地面上。我的腦子嗡嗡作響,腦中似乎一片空白,思緒愈來愈縹緲。雖然很難解釋,但我對眼前的事,完全沒有采取行動的意願,甚至連自己的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太不可思議了,我很難說清楚這種心理。

可是,我還是下意識地緩緩彎下我的膝蓋,並且將手伸向匍匐在我腳下的女人。不過,我的視線並沒有投向她,而是看著前方那個戴墨鏡的男人。

從身後傳來的啪嚏啪嚏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正全力地向這邊跑來。好像是某一個具有良知的市民,要來搭救這位可憐的女性了。

對我來說,事情怎麼演變我都無所謂,並不是我不關心她,她的長相甜美,是那種會讓男人喜歡的女人,我很「知道」這一點,所以不可能不關心她。我只是不想關心下幾分鐘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早已「知道」即將要發生的事,這一切都已經有了固定的命運。

跑過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他抱起那個女人。這個年輕的男人有一點眫,剪著一頭像日本廚師般的短髮。但是女人激烈地扭動身體,掙脫年輕男人的手,撲向我的胸前。

好痛!女人的頭靠在我的胸前時,我意外的感到強烈的疼痛。戴著墨鏡的男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然後轉身離去。年輕而有點胖的男人站在原地,並以依依不捨的眼神看著我這邊。

「對不起。」那個女人邊說邊哭。

「為什麼?」

年輕男人大聲叫道,但是終究還是走了。看來他們是互相認識的人。

這一瞬間我終於懂了。此刻我雖然喪失記憶,不記得過去的事,卻能知道「未來的事情」。在我身上即將發生的事,今後將我捲入而展開的故事,全都已在我腦中。

明白這一點,讓我有了其他的許多發現。我發現我全身無力,雖然站著,卻覺得非常疲乏、四肢無力。我好像坐在輸送帶上,隨著輸送帶的運轉,四周的景物也不斷的變化,事件時時刻刻地演變,時間也隨之流逝,而我,只是當事件發生時,確認它發生的順序。

女子抬起頭。她有著高高的鼻子,小巧的嘴巴,嘴唇豐潤,膚色白皙,睫毛很長。因為她的頭髮只達肩膀的部位,所以個子應該不算高。

「對不起。」她又開口說。

在她抬頭讓我看到她的臉以前,我的腦中已有一個抬著頭的女人的臉。兩個女人的臉是一樣的。印在我腦中的女人微笑著說:「不要拋下我。」

眼前這個現實中的女人也微笑地說:「不要拋下我呀!」

眼瞼中的女人說:「嗨,走吧!」

眼前的女人也說:「嗨,走吧!」

這兩個像雙胞胎一樣的女人,都有著可愛的長相,雖然不是美女型的女人,卻是有如小惡魔般,令人愛憐的女子。

「在這裡休息好嗎?」兩個女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了。

前面有一家咖啡館。我的意識愈來愈模糊,膝蓋愈來愈無力。砰,我的臀部碰觸到硬硬的東西——是石頭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