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芙蓉簟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九點鐘了,他還要睡到什麼時候去?

傅聖歆有些茫然的盯著天花板,他的手臂還橫在她的胸口,重量壓得她有些透不過氣來。她是應該在他醒過來之前走掉的,電視電影裡都這麼演,而且走到天涯海角,永遠都不回來。十年後,二十年後,有機會再見了面,就在舊日初次相遇的地方,那應該是蒼涼而美麗的,蕩氣迴腸。

她終於下了決心,再過一會兒的話他的秘書說不定會打電話來催他上班了,他忙得很,向來沒福氣睡懶覺,遲一點不去上班,秘書室就會想辦法找他。

可是,他竟然不肯放手。

把他的手拿開了,立即又橫上來,她怕弄醒他,不敢再試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養成了這樣的睡態,以前他雖然「睡中無人」,老是霸佔她的位置,可是也還絕對不會這樣,醒過來永遠是背對著她。

他的電話終於響起來,她嚇得連忙抓到手裡,按下接聽鍵,再回過頭來看他,還好他只驚動了一下,並沒有醒。她看了一下手裡的電話,不該替他聽——號碼顯示是秘書室的,可是也許是十萬火急的公事,比如期指,那是一分鐘都不可以耽誤的。她嘆了口氣,低低的講電話:「喂。」

對方大大的遲疑了一下:「傅小姐?」

他的秘書永遠有這個本事,當時她第二次打電話到秘書室去,他們就可以準確無誤的聽出她的聲音了。不等她自報家門就會說:「傅小姐,我替你把電話轉進去。」真不知道他們一天和幾百個電話打交道,接觸幾百人的聲音,是不是每個聲音都會記住。

今天大約實在出乎他們的意外了,大概怎麼也沒想到她會接電話。她說:「是的,是我,叫易先生起床是吧?」「呃……是的。」秘書相當的識趣:「不過也並不是太重要的事情,我過半個鐘頭再打來好了。」

電話掛掉了,正合她意,她將電話放在床頭櫃上,小心的托起他的手,立即抽身下床,隨手將枕頭放在他懷裡。冰涼的大理石地面凍得她哆嗦了一下,她赤著腳走到衣櫥前去,隨手拿了件衣服穿上,再拾起自己的鞋,躡手躡腳的走出去。

好了,她脫身了。在上了計程車後,沒有鬆口氣的感覺,反而是沉重的難受。他醒了會不會記得?記得又怎麼樣?反正他們已經是今天這種局面了,還不如不記得,只當他又做了一場夢罷了。

女主角在這種情形下會立刻買機票飛到異國他鄉去,她卻不能照著做,乖乖的回公司上班去。

股價在跌,電話在響,會還要開。她早上隨手拿的衣服,也沒有注意一下,一件並不合適辦公的銀灰縐紗的夜禮服,一尺來闊的堆紗袖子,總是磕磕碰碰的掛住東西,她的鼻尖冒著汗,又有一筆利息到期了,得軋進銀行戶頭裡去。把正在升值的房產抵押出去,沒法子,她只有拆東牆補西牆。

蔡經理打電話來,說了一個好訊息。捲款私逃的原華宇銀行總經理郝叔來在馬來西亞被抓住了。她高興了幾分鐘,這是逼死父親的最大幫兇,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父親的在天之靈可以告慰了。

後頭的事就沒什麼高興的了,他侵吞的公司大筆的基金去向不明。其實就算追得回來,手續也複雜的很,也是遠水救不了近渴。

到了下午,她不舒服起來,頭昏昏的沒精神,有點中暑的樣子,昨天晚上簡直可以說沒睡,公事又樣樣不順心。她奢侈的給自己放了半天假,回酒店補眠去。

補了一覺果然好多了,看著天黑下來,華燈初上,她在酒店餐廳裡吃了晚飯,回房間看電視。正是新聞時間,不經意間,螢幕上出現熟悉的身影:「今天下午,在東瞿企業執行總裁易志維先生的陪同下,部長視察了位於新竹的東瞿高科園區……」

鏡頭裡,易志維照樣的光彩照人,意氣風發,由大批的隨從人員和下屬簇擁著,和部長談笑風聲,完全依舊是一派商界貴胄的架子,從今往後,她和他就再不相干了。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過去是,現在也是,未來仍是,他的世界裡充滿了權力和金錢帶來的耀眼光環,就像一座燈火通明的舞臺,水銀燈照著,金碧輝煌,完美無瑕,一舉一動都是萬人景仰,旁人眼睜睜看著的榮華富貴。

現在她下了臺了,遠離那燈火簇擁了,卸了妝了,於是她就得回過頭去,過她自己的生活了。

早上醒過來,還是頭悶悶的,中暑一樣的感覺,或者是水喝少了?她飲了一大杯水上班去,李太太說:「富升的簡子俊先生打過電話來了,說請您回來了就給他回一個電話。」她偷看了一下她的臉色,連忙又補充:「傅小姐,我聽他的口氣,像是真的有事找你。」

也許吧,她反正無所謂,進辦公室就回電話去富升,記得爛熟的直撥電話她不願用,轉了一個彎撥總機電話。富升的作派和東瞿簡直相差無已,總機一把她的電話接進秘書室,就是職業化的柔美嗓音:「你好,這裡是富升副總秘書室,傅小姐請您稍等,我馬上把您的電話接進去。」

她開門見山:「聽說你有事找我。」

「我想和你見一面,好好談一談。」

「有什麼事電話裡說不清楚嗎?」

他說:「見面說比較方便。」她不卑不亢的答:「簡先生,我認為我們如果見面的話,那才是不方便呢。」他只得嘆了口氣:「你比過去會說話。」

她說:「我有兩個不錯的教師,其中一個是你,教會我怎麼六親不認,唯利是圖。」他問:「那另一個呢,當然是易志維了,他教會你什麼?」她的唇際不由浮上一縷冷笑:「他教得實在是多了,比如剛剛承蒙誇獎的伶牙利齒。」

他說:「可是你還是你,他教得再多,你依然是你。」

她咳嗽一聲:「簡先生如果沒有公事的話,我就不打擾了。」

他說:「你堅持要在電話裡說,我只好在這裡說了。別怪我說的太直接,當時易志維並沒有花一分錢在華宇上頭,你還是如此的感激他,真令我非常想不通。外頭說上個月你們兩個鬧翻了,我想有可能,不然的話他不會中止對華宇的擔保。華宇是個絕大的包袱,沒了他的支援,你背不了多久的,我想說的就是,你有沒有想過出讓華宇的一部分股權?」

她的聲音發硬:「簡先生,就算要賣,我也不會賣給你的。」

他說:「聖歆,我從來就是對事不對人,你應該相信我並無惡意,我知道伯父的死令你一直對我有很大的成見,認為我應該負主要的責任,你有沒有想過華宇本身的問題,就算沒有我,別家公司一樣會採取同樣的手段來收購。」

「簡先生,我很忙,對不起。」

「聖歆,假如你現在掛上電話,你就失去了最後一次機會了,實話告訴你,富升已經決定全面收購華宇,我並不想和你在股市中兵戎相見,那樣對你對我而言都是一件太殘忍的事情。我想盡可能的善意收購成功。」

她腦中一片空白,兩耳裡也只是「嗡嗡」作響,他說什麼?惡意收購華宇?冷汗一滴滴的沁出來,她居然還能夠清晰的發出聲音來:「殘忍?」她冷笑:「殺死一個人之前,問他同不同意被殺就使得這件事情不殘忍了嗎?簡先生,謝謝你還來徵詢我的意見,我不會同意你的所謂善意收購的,你如果想踏進華宇的大門來,除非我和我父親一樣,從華宇的寫字樓上跳下去!」

她「啪」的摔上電話,一波一波的天旋地轉,惡意收購!他是吃定她沒有招架之力!不!她寧可真的從窗子裡跳下去,也不會在他的壓迫之下向他投降,任他攻城掠地。

她要想辦法,一定要想辦法。她抓起電話來,對李太太說:「幫我接中銀徐董。」

徐董那樣精明的人,一聽她的意思就只打哈哈:「傅小姐,我們中銀和華宇是老朋友老交情了,自然沒話說。不過我們最近銀根也很吃緊,再說了,傅小姐你放著東瞿那座金佛不拜,卻來敲我們這隻木魚,實在是不值得。」

別的銀行,差不多也是這種語氣了,她打了一圈的電話,卻沒有得到一點實際上的支援,眾叛親離,舉目無望!她是真正體會到父親當時的那種絕望了。下班時間早就過了,她還在辦公室裡呆坐著,一天的努力都是白費力氣,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是否還這麼有勇氣四處碰壁。她頭破血流,那又怎麼樣呢,還是一點希望都沒有。

收購戰打得艱苦卓絕,她是既無糧草,也無援兵的守著一座孤城。股市裡價格的每一次波動都成了她的呼吸和心跳的頻率,幾天下來,她疲於奔命,困頓不堪。

李太太就說:「傅小姐,你最近的臉色可真不好,工作雖然忙,你自己可也得小心身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