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那簡大哥呢?」
她一下子抬起頭來,望住了妹妹,這個名字是禁忌,自從父親出事後,從來沒有人再在她面前提過,聖欹讓她的目光嚇著了,含著怯意說:「他……速遞公司送東西來,我認出了寫地址的筆跡,是他的……」
她的心裡亂成一團,說:「哦,我在日本見過他一面。」強笑著說:「他是不相干的人了,他是我們家的大仇人,我只要還記得父親,就不會與他再有什麼糾葛,是不是?」
「可是,」聖欹的口齒格外的伶俐起來:「他也有錢、權力、地位……他可以給你的也不會比易志維要少。」
聖歆駭異的看著她:「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大姐,你和他有十幾年的感情,提到他尚且如此,殺父之仇,不是那麼輕易可以算了的事情。」
「那當然。」她隱隱的猜到她要說什麼,她心裡也曾經模糊有過那樣的念頭閃過,只是她不願意去想。
「人同此情,大姐,原來易志維根本就不認識你。」這句話說的很簡單,可是意思她再明白不過了,她有多恨簡子俊,易志維就應該有多恨她。以她和簡子俊十幾年的感情,她尚且不會去和簡子俊重修舊好,何況對於易志維她原先只是個陌生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易志維如果居心叵測,絕對是想慢慢的折磨傅家人,不會輕易讓她們躲過。
她打了個寒噤,因為這項計劃太可怕,自己已經陷得這樣深,他如果說展開報復,她的整個世界就會毀滅掉!
聖欹說:「大姐,你最聰明……」
她知道!她幾乎想捂起耳朵來,這樣刺心的話她一句都不想聽,她匆忙的說:「聖欹,謝謝你,我知道了,我會好好的想一想的。你回去吧,我有辦法的,我一定有辦法的。」
她催促著妹妹,聖欹就進去了,她坐了計程車回去,神情恍惚。聖欹的話像迴音般縈繞在耳邊,她煩躁極了,司機問:「小姐,你到底要上哪裡?」問了幾遍她才聽見,她脫口說:「東瞿廣場。」
車子開到東瞿廣場去,就在廣場的噴泉前停下,她一下車,夾著水汽的熱浪往身上一撲,又悶又潮,讓人透不過氣來。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以前也只是路過,從車上一瞥而已。現在佇足,才知道原來是白條石夾雜大理石鋪砌,大太陽底下反光有些刺眼,越發的顯得遼闊,那樣猛然的陽光下,只覺得灼熱難耐。廣場邊際種了有樹,遠遠的看去,一圈絨絨的綠邊。她仰起頭,太陽光讓人睜開不眼,也就看不清樓頂上那一團銀白——那是東瞿的集團標誌。
她躊躇了一下,本來跑來就是一時衝動,這樣進去簡直沒有道理,還是回去吧。可是廣場上一個人都看不到,只聽到身後噴泉嘩嘩的水聲,連喧譁的市聲都變得遙不可及。計程車都在廣場之外,要她走過去再叫車,她真懷疑自己會中暑。而且汗流滿面,別提多難受了。算了,她說服自己,進去吹一會兒冷氣,去洗手間補個妝再走。
她有些疑心自己是在找藉口說服自己進去,可是馬上就想,來了不進去,難不成傻子一般站在外頭曬太陽,再說老站在這裡也會讓人疑心,萬一保全人員過來盤問,那更是尷尬。轉身就上了那黑色大理石的臺階,自動門緩緩開啟,大廈裡的涼氣撲面而來,她要後悔也來不及了。
一樓是大堂,到處都是綠茵茵的植物,連牆上都種有爬藤植物,就像是走進了植物園,身上的暑氣頓時無影無蹤,三三兩兩的人在進出電梯,靜得只聽得到偶爾的足音。詢問處的小姐抬起頭來,一臉的職業笑容:「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請問洗手間在哪裡?」
「最右邊向後走,您可以看到標誌牌。」微笑的回答堪與大酒店的服務生媲美,她正要道謝,對方的微笑突然僵在了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驚訝:「傅小姐?你是傅聖歆小姐!」
麻煩來了!她正要請她不必大驚小怪,她已拿起內線電話:「秘書室?我是大堂詢問處,傅聖歆小姐現在在這裡,對,是傅小姐。」麻煩越來越大了,她不可能掉頭走掉吧,那位小姐放下電話,重新向她微笑,只是這微笑裡,已經含了一點兒的意味深長,對她說:「黃秘書馬上就下來。」
她只得還之以微笑,不一會兒黃敏傑匆匆搭電梯下來。彬彬有禮的說:「傅小姐請跟我來。」聖歆跟他上了頂樓,他將她引進一間會客室,剛剛坐下來,就有庶務秘書來沏上茶。等室中只剩了他們兩個人,黃敏傑才問:「傅小姐有什麼事情嗎?」
她心裡不安,已經這樣的勞師動眾了,她笑著說:「沒事,我路過東瞿廣場,就順便上來看看。」話音沒落,易志維的助理潘學安也進來了,笑著說:「傅小姐真是我們東瞿的稀客。」頓了一下,又說:「總裁在開會,還有十幾分鍾就散會了,他已經知道傅小姐上來了。」
她心裡更不安了,笑著說:「其實我沒有什麼要緊事,他正忙著,我不吵他了,我還是先回去吧。」她沒有預約就這樣獨個兒的跑上來,這麼說兩人都自然不肯信,只怕她真的走了,待會兒老闆散會出來,問一聲:「你們不是說傅小姐來了,人呢?」依舊是他們不對,潘學安就笑:「既然上來了,易先生也知道了,不妨等一下,他說了馬上過來的。」
她也想如果自己又走掉了,易志維還是要打電話問她,反正已經驚動了,索性就等一下吧。等了十來分鐘的樣子,易志維果然過來了,一見了他,潘、黃二人都站了起來,不等他吩咐,退了出去帶上門。
易志維這才笑了一笑:「什麼事?」
她說:「沒事。」停了一下,問:「吵到你做事嗎?」他說:「沒關係,我正好有一點時間。」端詳她:「到底怎麼了?」她把頭低一低,聲音也低低的:「沒有——就只突然間害怕起來,所以莽莽撞撞的跑來了。」
他說:「傻丫頭。」將她抱一抱,在臉上親一下,像哄一個夜哭的孩子一樣。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可笑起來,勉強說:「我還是走吧,你這樣忙。我回去做揚州炒飯,你昨天不是說想吃嗎?」
他看了一下手錶,他一定還有別的事,所以說:「那我叫人送你。」
「不,不用了,我還得去買一些東西。」她有些靦腆的笑著:「跑上來已經夠驚動的了。」
他也知道,她太引人注目,下屬們虎視眈眈的,視她為假想敵。所以也笑了一笑:「那也好。」他把她引著向會客室後去,開啟一扇門,穿過了一條短短的走道,一扇玻璃大屏風後就是電梯了。走道的另一端也是一扇紫檀的大屏風,裡頭隱隱是間很開闊的房間,有人在走動說話。她知道人多眼雜,一句話也沒有說,默默的笑著,他卻絲毫不以為然,給她一個長長的goodbeykiss,她怕驚動了人,不敢掙扎也不敢出聲,只好在他吻完後瞪了他一眼,而後極快的轉過身,進了電梯。
電梯下到三十四樓時進來了一個年輕人,抱著大堆的資料夾,擋住了一半臉,艱難的伸手去按樓層,她不好與東瞿的員工過多接觸,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努力保持雙臂的平衡,結果一下子失了手,檔案「嘩啦」一聲掉在了地板上,立刻散了一地。她再不出聲就不好了,微笑說:「我幫你吧。」蹲下來替他拾著,他一面的道謝,一面說:「麻煩替我按五樓。」她站起來替他按了,他又道謝,她說:「舉手之勞,沒必要這麼客氣吧。」說得他也笑了,他顯然是個暑期來打工的學生,樣子還帶著稚氣,穿的也很隨意,白襯衣敞著的領子很乾淨,一看就是個家教很好的大男生,她心裡想,這樣面熟,好象在哪裡見過,她遲疑了一下,終於微笑著問他:「東瞿也請學生打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