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買了一件小玩藝是送給她的,一個水晶的八音盒,玲瓏剔透的小小的透明盒子,上頭一對游泳的天鵝,一開啟盒蓋,叮叮咚咚的柴柯夫斯基就會響起來,天鵝也就在小小的水晶池塘裡打起圈兒來游泳。這並不是什麼新鮮玩藝,可是因為那水晶的剔透她一眼就看上了,他就買下來送給她。這是他親手買給她的第一樣東西,為著這特別的意義,這件東西放在哪裡就叫她犯了難,她原本覺得應該帶回家去,可是她又十天半月的不回家,還不如留在身邊。這裡到底是他的公寓,她輕易不把自己的東西亂擺,除了衣服、化妝品之類,她沒有什麼私人物品放在這裡。何況放在外頭,這個東西又怕灰怕摔。
她將八音盒用原來的包裝包好了,就隨手拉開了那些小抽屜,想找一個空一點的放進去。那些抽屜裡盡是些零碎的小東西,比如不成對的袖釦,慈善基金會寄來的感謝信,還有些舊的聖誕節卡片,停止使用了的支票簿……她像個掘到寶藏的孩子一樣翻看著,這些都是他日常用過了的,舊的空氣在裡面氳氤著,她遙想著當年她不認識他時他的生活。
她找到一個比較空的抽屜,正要把盒子放進去,卻有一半卡在了外頭,她抽出來,將手伸進去一摸,原來裡頭靠著抽屜的邊緣放著一隻盒子,怪不得放不進去。她把盒子拿了出來,裡頭有什麼呢,或許又是些零碎,她揭開了盒子。
全都是些照片,最上頭一張是合影,她的左手漸漸的鬆開,裝著八音盒的紙盒「咚」的掉在了地上,她茫然的蹲下去撿,右手裡的盒子也掉在了地上,照片散了一地,她把八音盒撿起來開啟,已經摔碎了,叮叮噹噹的水晶碎片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照片上,照片中的女人有著一對嫵媚的眼睛,她見慣了的眼睛,天天鏡子裡準看得到的,彷彿自己的眼睛。她放下八音盒,拾起那張合影,背後有字:「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七日攜繁素於紐約希爾頓。」
她頭暈目眩的看著那照片裡熟悉的人與背景。她認出來了,背景是在希爾頓房間酒店的那個露臺上,是晚上拍的。「夜景更好呢,我邀請你來看。」她的耳畔又響起他說過的話來。一九九三年,他就和這個繁素住過那裡。事實一點一點的清晰起來,她的呼吸也越來越困難。她跪在地上,胡亂的一張接一張的翻看那些照片,國內拍的,國外拍的,兩人的合影,一個人的獨照……照片上那熟悉的眼睛像是活的一樣,冷冷的盯著她。
「一九九四年二月四日攜繁素於臺北公寓。」「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六日攜繁素於臺中植物園。」「一九九四年七月一日為繁素攝於臺北機場」「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一日為繁素攝於臺北公寓」……
她讓那照片逼得透不過氣來,她痴了一樣跪在那裡,對著一地的狼籍,她想起祝佳佳的話來「他愛你。」「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他確實愛你。」
自己當時的反應是什麼,有沒有笑?現在她終於明白了,他確實愛她,因為她長得像一個人,所以他愛她。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愛過她,連一丁點的喜歡也沒有過,他所有的感情都是衝著繁素,衝著她與繁素的相似,他把她當成另外一個人來愛,他把她當成繁素來愛。而她竟然一直被矇在鼓裡!
她的雙膝微微的發了麻,她突然悟過來,自己不能呆在這裡不動了,易志維隨時會回來,她連忙伸手去收拾那鋪了一地的照片,一疊疊放回盒子裡去,正在撿著,指尖上突然一痛,原來是讓那碎的水晶紮了,一顆渾圓的血珠立刻的冒了出來,「嗒」一聲落在了一張照片上,濺成一朵大大的血花。她把手指頭放到口裡吮著,想著要找紙來擦掉這血,口裡的腥氣越來越重,她起來跑到洗盥間去吐掉血水,開啟水喉衝著受傷的指頭。
冰冷的水衝散了指上的痛楚,嘩嘩的水聲裡她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來不及了!她只好待在那裡不動,水從手上流過去,她聽著他進了臥室,在那裡靜下來,然後腳步聲就直衝著這邊過來了。她的臉正對著大大的玻璃鏡子,鏡子裡絲絲分明一雙眼睛。她從鏡子裡看見了他,他手裡還拿著那張被血弄髒的照片。
她的眼花起來,她看不出他是什麼表情,可是她的聲音是僵硬的,像是被自己逼著一個字一個字從唇中吐出來的:「對不起,弄髒了你的東西。」
她極快的回過頭來,直直的面對著他。她聽到自己問:「她還在臺北嗎?」
他的聲音也是生硬的,機械的:「不在了……九四年空難……」
死了?當然是死了,不然他怎麼會找她做替代品?她早該起疑心的,不是嗎?當初他輕易答應了幫她,他是最精明的商人,他對她這樣的好,好到她也疑惑過,可是還是自己騙著自己,所以她活該有今天,他早有教過她的,天上絕不會掉餡餅,所以一旦有莫明其妙的好處,一定是有問題。她是個笨學生,學了這麼久眨眼就忘得精光。
她的眼淚嘩嘩的流著,她也不知道原來自己這麼好哭,自己都覺得自己矯情。她本來就沒有資格要求什麼,可是她就是忍不住。一邊流眼淚,一邊就收拾東西,日本帶回來的行李還沒整理好,又讓她一樣樣的拿出來塞回箱子裡。衣櫥裡她的衣物很多,大抱大抱的取下來扔在床上,胡亂的往箱子裡塞著,他也進來了,卻並沒有阻止她,只是看著她。
她現在這個樣子難看透了,妝一定是哭得一踏糊塗了,可是她止不住那眼淚,漱漱的掉在床上一件黑緞子的晚禮服上,那衣料不吸水,它們就咕碌碌順著裙襬滾下去,滾到米色的床罩上,不見了。
他終於走過來叫她的名字:「聖歆?」
她不答應,他從後頭抱著她,他一向喜歡這樣抱她,他吻她的頸,吻她的發:「聖歆!」
她也不掙扎,只是嗚嗚的哭著,孩子一樣的哭著。華麗的禮服被捲成一團,往箱子裡揉著,可是她還是收拾好了。
她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就出了門,他並沒有追出來,她自己開了車回家去,離家老遠她就把車停了下來。拿出鏡子來,妝果然是一踏糊塗了,她匆忙用卸妝水擦了一遍,馬馬虎虎又重新化了個妝,這才開車進門。
家裡還是老樣子,家人對她的突然歸來很驚訝,可是也沒人問什麼。她叫傭人幫她提了行李上樓,她開箱收拾東西,聖欹在門口探了一下頭,看到她看見了,叫了聲大姐也就進來了,問:「你以後搬回來住?」
她點了點頭,聖欹怯怯的問:「你和他出問題了?」
她說:「是的。」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別問我了,大姐心裡難過。」
聖欹乖乖的不問了,替她收拾東西,姐妹兩個都是默默的,窗上空調嗡嗡的響著,懊熱的天氣,聖歆出了一身的汗。
晚上終於下了暴雨,聖歆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太久沒有回家,家裡的床也陌生起來。最後索性坐起來,窗外正好是狂風大作,風吹得窗下那株樹搖搖欲墜,一會兒向東倒,一會兒又反彈了回來。她抱著膝坐在那裡,外頭刷刷的雨點正落下來,風小了,只聽到那雨嘩嘩的聲音,像是有一百條河從天上流了下來,直直的衝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