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你大哥的英明神武還比不上唐明皇。」他哈哈大笑,笑得夠了,這才拍拍易傳東的肩:「別聽他們瞎操心,你大哥還沒有糊塗到那一步,傅小姐是不是禍水,你以後就會知道。」
在去日本的飛機上,他就把這件事當笑話講給傅聖歆聽,一本正經的告誡她:「你以後沒事千萬不要上東瞿的寫字樓來,他們不知道多恨你呢,小心他們學古人,將馬嵬之變為東瞿之變。」
傅聖歆也笑著,心裡可並不輕鬆。她知道易家人恨她——他們到底是世仇,易東瞿當初心臟病發去世,東瞿一蹶不振,一直到易志維長大接手後才慢慢的扭轉乾坤。這中間,易家人吃了不少苦,尤其是易太太,一度因喪夫而精神失常,所以易志維一定格外的辛苦,他是長子,母親精神失常,幼弟尚在襁褓,他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頭才有今天。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暈機?」
「不是。」她靠在他肩上:「我在想,我們傅家的確對不起你們易家。」
他低下頭,正好可以吻住她。他顯然不太高興提到這些事情。她順從的淪陷在他的氣息中——他既不想聽,她就不講了吧。
在日本過得很快樂,幾乎是樂不思蜀。兩個人都拋開了公事,尤其是傅聖歆,她重新回到一種單純的生活裡,輕鬆得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就像拋開了一座沉重的、壓在身上的大山一樣。她嘆息:「我的確不適合在那個商界裡頭,一脫離了它,我才知道快樂!」
易志維說:「女人本來就該讓個好男人養在家裡,叱吒風雲那是男人的事。」
要是在平常,她就要笑他是「沙文豬」了,可是在這樣輕鬆的環境中,在這樣親暱的氣氛之下,她脫口就問:「你打算把誰養在家裡?」
他笑嘻嘻的反問:「你想被人養了嗎?」
她笑而不答,他就悠悠的說:「你要聽明白了,我說的是‘女人本來就該讓個好男人養在家裡’,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好男人,所以沒有養任何人的打算。」
她從來不曾奢望過什麼,可是他近來的表現實在令她不由自主的奢望。現在聽他這樣半真半假的說,她也就半真半假的撇開話題:「那壞男人做什麼?」
他大笑:「壞男人咬你!」出其不意,真的在她頸中咬了一口,她嚇了一大跳,尖聲大叫,又怕他再來咬,又笑又鬧,這件事就揭過不談了。
她跟著他在日本來來往往,從東京到大阪,從大阪到名古屋,從名古屋到京都,到處都留下他們的足跡,幾乎都要玩瘋了。在美國忙著鬥智鬥勇,在臺北又忙著教她公事,只有在這裡兩個人都把別的心思放下了,純粹的玩。遊覽金閣寺、到東寺去拜佛求籤,在妙心寺中浪費大量的菲林,跑去參觀有名的西陣織、友禪染。凡是遊客和戀人會做的事情他們都做,可是聖歆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悲涼的感覺,就像一個人笑得最快樂時突然想起來,以後永遠沒有這種快樂了,所以那笑就僵在了臉上,怔怔的發了呆。小時候父親教她背了不少古文詩詞,她模糊記得有一句「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用在這裡正是,只不過她是夢裡明知身是客,知道夢隨時可醒,那種沒有明天的悲哀就越是沉重。
一天一天,時間眼睜睜看著過去了,他們開始計劃歸程,返回東京,訂機票,打電話給秘書通知航班號,讓他們好去接機。這天下午,聖歆獨自一個人上街去買一些東西,回家好送給家裡人,好歹是出來玩了一趟,總得帶點禮物回去。
他們住的酒店位於東京淺草町,周圍都是繁華的商業街,她雖然不懂日文,可是舉目都是漢字,再用上英文溝通,買東西也不算太困難。給聖賢買了一部松下出產的家用小型攝像機,又給兩個妹妹一人買了一臺掌上電視,只是不知道該給繼母買些什麼好,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從這家商店又逛到那家,尋尋覓覓。這麼亂逛著,突然的發現不對來。是一種本能的感覺,身後有人老盯著你時,你多少有一點感覺。
有人跟蹤她!
她背心裡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只是不敢回過頭去看,聽說最近東京的治安很不好,大白天的也有劫案發生,也許自己這個帶有大量錢財的遊客成了目標。她怕得厲害,只懊悔不該一個人跑出來,只得加快了腳步走,卻覺得那目光仍緊緊的跟著自己,她也沒心思買什麼東西了,專揀熱鬧的地方走,幾乎是一溜小跑的往酒店方向逃。
她的心跳得打鼓一樣,以往看過的全部恐怖片一股腦的全想起來了,特別是一些日本推理片,《東京地鐵碎屍》、《烈日謀殺》……自己嚇自己,越想越害怕,本來走的就急,更加的心慌氣短,吁吁的只是喘氣。好容易到了酒店對面,路口的訊號燈已經在閃爍了,她三腳並作兩步的橫穿了馬路,訊號燈就在她身後變了顏色,車流一下子湧動了,後頭的人不能過街了。她大大的鬆了一口氣,酒店的大門就在眼前,門童已經替她開啟了門,她的膽子突然的又大了起來,回過頭去,想看一看那個跟蹤的人是個什麼樣子,是不是死心離開了。其實明知道對面街上那麼多行人,自己肯定認不出誰是那個跟蹤者,但好奇心上來了,怎麼也要回頭望一望。
這一望,整個人就傻在了那裡。
她和他站在這異國的街頭,中間隔著滔滔的車流——他的臉一會兒有車擋住了,一會兒讓開了,一閃一閃的,從車隙間露出來,遠遠的,卻只是站在那裡。
她不是沒想過單獨見了他是怎樣一種情形,她與他見面的機會並不會少,他們到底是一個圈子裡的人,就像一個盒子裡裝的彈珠,從這頭滾到那頭,搖過來、晃過去,兩顆珠子總有又碰到的一天;大的宴會,慈善拍賣會、稍不留神就會遇見。她所設想的,應該是在熟悉的商業會所,一屋子都是熟人,熟人裡頭就有一個他,單獨遇上了,也並沒有什麼,倒是屋子裡人全知道,所以不會把她和他的位置排到鄰近,只是這一天來了才明白以往想的都太天真。
異國陌生的陽光照著她最熟悉的一張面孔,從小到大在一起的玩伴,一舉手一投足她都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今天,他們隔著一條街,中間是河一樣的車,連綿的、不斷的車子,呼嘯著、按著喇叭,嘈雜熱鬧的東京商業街,就像中間隔著整個的世界。
訊號燈又換了,車子停下來,河水靜止了,被攔在了規則的壩外,世界靜止了,斑馬線上,黑黑的人頭湧上來,向著她的方向湧上來,可是他並沒有動,她也沒有動,她站在建築物的陰影裡,太陽並不能直接曬到她,可是仍是熱,熱烘烘的蒸氣裹著她,夾著汽車尾氣那種焦焦的味道,逼得她透不過氣來。她正在遲疑,他已經改變以主意,極快的向這邊走過來,訊號燈又在閃爍了,她的心也閃爍著,明的、暗的、不肯明確的定下來。她遲疑著,也許造物主安排她來東京,就是為了和他見這一面,命運麼,有時候就喜歡惡作劇,故意安排一些巧合,好在一旁看人怎麼在中間痛苦的掙扎。
他過了街了,徑直向她走來,走到她面前,就低聲的說:「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好嗎?」
她沒有說話,他就接過她手中那些東西,轉身順著街走去。他從來就是這個樣子,不會徵詢她的意見,就會替她做了主張,因為從小就是這樣,他比她大,又是男孩子,當然他說了算。
她跟著他往前走,落後三四步,兩個人默默的走著。身邊有許多的行人,可是都是陌生人,他們在國外,這裡是東京,沒有人認識他們,但聖歆脫不開那種心慌氣短的感覺,總像是怕人看見。
好在前面就有一間飲品店,他的目的地顯然就是這裡,他走了進去,她遲疑了一下,也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