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金剛怒目時(1)

這裡正在修葺,工人走了,還剩下沒完成的房間。

他不知道哪裡找到的酥油燈,好幾個,擺在兩人身邊,但亮度還是很低。溫寒第一次拿剃刀,手有些抖,幾次開啟都不敢下手。

程牧雲察覺了,握住她的手腕,讓她坐在自己面前。

「我給你講講你的那個朋友,」他低聲說,「他是個走私販,但並不算高階。半年前,我拿到他的資料,裡邊並沒有你,所以,你們應該一直都在沒在一起,甚至你並不是他重要的人。」

聽到「走私販」三個字,她就已經懵了。

腦子裡飛速組合著所有的記憶碎片,從離開莫斯科到今天所有發生的事。一點點的蛛絲馬跡,尤其是在遇到面前的男人後發生的所有事。身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情緒起伏太大,她的目光也是一波一波動盪著。

這些,落在他眼裡,都彷彿是放慢的畫面。

她不知道,她此時的每個神情,眼神,甚至是緊抿起的嘴角,都被他看在眼裡。

而面前的程牧雲也在情緒波動。

他需要做一些事,來讓自己忘記剛才發生的事。面前的女孩並不知道,他來這裡之前,在一個普通人家的院子裡偷了些水,洗乾淨了手,那上邊有他兄弟周克的血。

……

「所以……你是為了抓王文浩?你是?」溫寒的聲音有獨特的性感,她自己毫無察覺。

依舊是安靜,他不會回答。

他今晚的沉默很不同,好像,她一直以來都是他的目標,而現在,成為了他以旁觀姿態審視的一個物件。

溫寒說不清楚,她甚至從他回來,就始終在害怕。

這種恐懼,不深,但如影隨形。

「有很多朋友都牽連在這件事中,」他放輕聲,「溫寒,我身邊不止有你一個人,每個人的生命都同等重要。不要再問我這些我不能回答的問題。」

「我能打個電話回家,報平安嗎?」她開始受不了這種對話了,沒有知道的權利,卻需要無條件的信任。

「等到邊境。」他說。

……

外邊的風越來越猛烈。

這裡到晚上只有十幾度,她越發手腳冰涼。

「你平時都學些什麼?說些我沒聽過的詞。」程牧雲生硬地換了話題,順便給她比了個手勢:「開始吧。」

溫寒點點頭,站起身,開啟冰冷的剃刀。

她跟著他在叢林奔波那些個日夜的好處是,本能上,她已經學會親近他,或者說,某些方面兩個人已經開始有了契合度。比如,他忽然提出這種讓人匪夷所思的剃度要求,她也能順著他照辦。

就像在叢林裡,他讓她躲著不能動,她就能幾個小時幾個小時的縮在藤蔓裡不動。

「實變函式,複變函式,常微積分方程,微分幾何,幾何拓撲……你都沒聽過吧?」她試探問。

「嗯。」

「我不是很喜歡數學,可我養母以前是數學老師。」

「是嗎?」

「嗯。」她又沒話說了。

在整個剃度過程中,她總有恍惚:

這件事還有另一種可能,他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因為所有都是他的一面之詞。可他騙自己有什麼好處?經歷過今天,再回想到密林裡,還有船底有鱷魚遊過的河流,他如果只是為了傷害自己,不用等到今天……

「三個月,到明年春天你會回到莫斯科。」他忽然說。

她眼中有一瞬的光。

他從影子裡,看著她。

如果三個月沒解決,這件事就算是失敗了。而他,不管成敗,必須用三個月時間,讓身後的這個無辜的女孩擺脫這件事的影響,重新回到陽光下,回到自己的生活軌跡上。

「如果你不認識王文浩,會不會開始這段旅程?」他又忽然問。

她想了想,給了一個讓他能比較舒服的答案:「不會,如果不是因為他,我不會今年來尼泊爾。」

他這麼問……是在內疚?

程牧雲笑了,彷彿看穿她:「你很懂得如何揣摩人的心理,這個答案的確能讓我的負罪感降到最低。我相信,你以後的丈夫一定會被人嫉妒,因為有你的陪伴。」

溫寒一愣。

手稍停下來,又慢慢去完成最後的部分。

莫斯科的性開放程度很高,阿加西的觀點在那裡最普遍,每個女孩嫁人前要盡情享受性愛的快樂。她幾乎忘記了,這個男人自己就說過,他是來自莫斯科的,而她也是生長在莫斯科。所以他的意思應該是,三個月後,兩人也不會再有交集了?

「好了。」她低聲說。

程牧雲右手撫過剃光的地方,幾個或淺或深的傷口,他沒感覺似的:「還不錯。」

他拎著那個布袋走出去,在沒有人的露天換了衣服,反倒將她留在這個半敞開到處漏風的房間裡,避嫌一樣。很快,他回到這裡,酥油燈應著他的臉和眼睛,還有他那一身的喇嘛裝束:「這裡包容各種宗教,到處都是朝聖的人,這樣容易離開。」

透過視窗能看到寺廟頂上漫天飛舞的經幡,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像是回到了雪域高原,看到了最初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