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寒的心慢慢縮緊。
甚至,開始不敢去看他根本沒有任何情緒的臉。
他在審視她,那雙眼裡有著讓人不敢仰視的威懾。他和她在過去的幾十個小時裡,始終是用中文在做著交流,這讓她有時候會覺得他是刻意為之,因為自己和他都是華人。可是現在,此時,他再次開口,卻是讓人感覺懶洋洋冰涼涼的俄語:「親愛的,你似乎很習慣為他挺身而出……你的勇氣,真讓我感到驚訝。」
溫寒微微一怔。
程牧雲倒轉過手心裡的匕首,遞到她眼下。
「來,讓我看看你的勇氣,」程牧雲低聲告訴她,在這陰暗的儲藏室裡,在灰塵飛揚的骯髒地方,告訴她,「你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拿著刀,對準我,向我證明你保護朋友的決心。」
他說著,手輕輕撫摸上她的右臉,手指很涼:「或者把刀還給我,走出這個門,讓他死在這。」
溫寒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或者說他本來就是這麼一個人,只是將所有偏離人道的殘忍都隱藏得太深……讓她誤以為,她可以像電影裡的女主人公一樣,影響他的決定?身後是昏迷的,無辜的數年好友。
阿加西的話,使館裡警察的幾百個追問,還有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讓她無法再逃避。這個男人,根本就視生命如草芥。
心重重撞擊著她的胸口,她很怕,真的怕,怕面前的這個忽然翻臉的男人。
可她做不到,眼看著他去殺自己無辜的朋友。
溫寒緊咬著牙關,有些顫抖地,接過了他手裡的刀。
雙手緊握,對準他。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選擇的是什麼。
程牧雲。
這個名字下,曾經是一個手段直接到讓人不寒而慄,毫無感情可言,激進,不留情面的男人。
令人聞風喪膽。
如同他自己所說,他的世界,沒有仁慈和寬恕,他對背叛者,會以十倍來償還,他對惡人,會用百倍來告訴對方什麼是「惡有惡報」。
就在刀尖指向程牧雲的瞬間。
他已經劈手奪過來,直接壓上她的鎖骨。
溫寒來不及反應。
她的視線裡,能看到的是他握著刀的手,還有隔著手,那之後的一雙眼睛。他已經在憤怒的邊緣,盯著自己,沒有任何焦距地盯著自己:「還想救他嗎?」
她深深呼吸著,壓抑著自己胸口的劇痛,咬著牙說:「你——」
「還想,救他嗎?」
這個男人的氣場太嚇人,竟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顫抖著,有些眩暈地,深呼吸著,用盡所有的力氣,終於能聽到自己對他說話:「我不能看著你殺他。」
「該死的——」
刀猛地偏移,狠扎入右側貨架。
巨大的聲響徹整個地下室。
程牧雲一隻手擰過她的兩個手臂,將她整個人都按在自己的臂彎裡。溫寒再不能動,被迫仰頭,望著他。
幾乎立刻就哭出來,眼淚順著臉,不停流下來。
「哭什麼?你不是一直知道我不是好人嗎?」程牧雲冷笑,將眼眯成一條危險而狹窄的弧度,「要和這位大學教授一起死是什麼感覺?快樂嗎?」
……
周克蹙眉。
這男人是真生氣了。
開玩笑,要輪到自己女人為了個破走私販,用刀對著自己——周克思考了一下這種可能性。
好像,是不太能平靜。
溫寒緊咬著唇。
好像過去二十年埋藏在心底的逆反心都湧出來。
她狠狠看著他,一聲不發。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甚至還在餐桌前握著叉子,回想和他的初夜。甚至還在擔憂,他能不能拿到簽證,回到莫斯科……想到這裡就心臟悶悶地疼著,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流。
哭什麼,不要哭了,溫寒——
不要哭了!
牙齒深咬入嘴唇。血滲出。
面前那雙眼,黑得嚇人。
看不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