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命運的陰影(3)

到深夜,她持續高燒。

有黑色人影從掀開帳篷門進來,在她床邊半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額頭和頸脈。溫寒燒得糊塗了,想要抓那隻手,卻落空了,迷糊著用俄語輕聲喃喃著難受。

他的手從她額頭離開,她無意識地伸手,在半空中再次試圖去抓他。這次,他沒那麼狠心躲開,讓她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可溫寒卻不清楚自己抓到的是誰。

這個男人,她在昨天早晨還在拒絕他,讓他和自己保持距離。

程牧雲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持續了許久,終於彎下腰,手指插|入她散開的長髮裡:「寶貝兒,先鬆開,我去給你弄點水。」

這個聲音。

幾十個小時前,他還在用這種漫不經心的調情語調在手繪店的床上,這麼和她交談。

他離開這裡,不一會兒,又提著一壺水走回帳篷,揭了蓋子,將銅壺裡的毛巾拿出來,擰乾。

兌了酒的溫水,讓整個帳篷內的空氣都瀰漫著淡淡的酒香。

隔了一個布簾的男遊客被這酒香弄醒,悄悄掀開簾子一角,看到昨夜在地獄般的夜色裡與藏獒搏鬥,從滿是血的湖水裡爬出來的男人,此時正抱著那個受傷的女孩,將她的襯衫脫下來,解開內衣,掀起長裙,讓女孩趴在了他的大腿上。

男人看得眼發直。

程牧雲眼皮都沒抬,靴尖挑起壺蓋,一道黑影飛過去。

悶哼中,簾子被放了下來。

溼毛巾從她手臂內側到指尖,再從從大腿內側一直沿著血管豐富的地方擦下去。整個過程溫寒都在混沌中,依稀聽到他在說:「你不該來尼泊爾。」又或許,他根本沒說過,是她在做夢。

整整兩個小時。

他為她擦了數次,她終於開始出汗,也漸漸舒服了。

她睜開眼,大病初醒,迷茫看著他。

他脫了那雙沉重的軍靴,放輕身子,側躺在她的身邊。她因為一個肩膀受傷,只能側躺著,恰好就給他留了這麼個空間,感覺他的手摟過來:「我隨時都會像那隻畜生一樣,悄無聲息就死在某個地方。如果晚幾年,或者早幾年碰到你,會簡單很多。」

他沒繼續說下去,嘴唇壓在她背後露出的皮膚上,感覺她身體的溫度,像是蛇纏繞上人的身體一樣,將她整個人都包裹在自己的懷裡。

只是避開了溫寒肩膀上的傷口。

她也覺得累,來不及考慮隔著一層布簾的男遊客會聽到什麼,就已經覺得昏沉沉地,想要陷入沉睡。在這種身心疲累的狀態下,她放棄了和自己的對抗,本能地依偎他。

碰到他的溫度,皮膚,就會覺得很安全。

睡到深夜,程牧雲自然醒過來,想要慢慢抽離手臂。

溫寒本就睡得不踏實,腰上的手離開,留下空落冰涼,她被驚醒。

醒的瞬間,她有種在夢魘裡的感覺,好像所有的都是夢,醒來就睡在溫暖的小窗臺旁,有初升的日光照在眼皮上……可惜,醒過來,就陷入了肩膀的劇痛中,程牧雲塗在她傷口的麻藥已經開始失去效力,這種痛,有著千百種變化。

此時此刻,倒像是火燒。

「我一直沒有問你為什麼來尼泊爾。」程牧雲忽然問。

「因為信佛,覺得不來是遺憾。」她輕聲說。

「是嗎?」程牧雲忽然有些沉默,轉而說,「我聽說你們的行程是從邊境進入蒙古,然後回到莫斯科。」

溫寒有些驚訝,但想了想,或許是阿加西,或許是王文浩在和他閒聊時提到過,他這些日子似乎和自己幾個朋友都走得有些近,瞭解這些並不難。

況且,他們的旅行路線又不是軍事機密。

帳篷裡堆著一些必備的生活物品,都是嚮導事先運送到這裡,為昨夜露營所準備。還有幾個箱子,不知道裝的是什麼東西,剛好就放在帳篷中央的位置。

加上那個中間拉上的布簾,剛好隔開了他們和受傷的那個男遊客。

不過只是隔開視線而已,她相信,根本隔不開聲音。

所以她的聲音都儘量壓低,偏身邊這個男人忽然有了些聊天的興致。她從來沒想過會和他躺在一張床上聊起尋常的生活。從溫寒的大學專業到她的養父母,他似乎都有興趣聽,還總能在兩個人話題中斷後,提出又一個新問題。

「數學系,學數學系會做什麼呢?」程牧雲對她的專業特別感興趣,「我能想到的輕鬆而又不危險的工作只有老師,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職業——」

這種男人好像天生就不該說這些話題。

溫寒和他閒聊這些的時候,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好像他可以和你聊槍械,聊尼泊爾的那麼多宗教信仰,甚至聊水煙,聊手繪,這些都可以……唯獨和你說起這些日常生活中的學習工作等等話題,會讓你覺得他其實對這些都不太瞭解和熟悉。

「你是在故意和我找話題嗎?」她終於忍不住,自己結束了話題。

「我?」程牧雲手臂撐在床上,撐自己的側臉去看她,「我覺得很有趣。」

「有趣?難道你從來不需要上學,不需要工作?」

「工作?」他品味這兩個字,微微收著下巴頦,低頭去回答她,「我想我應該是需要的,只是比你未來選擇的職業要危險一些。」

如果是昨晚之前,她會以為這個男人的話是在故弄玄虛。

可是現在……

她仰頭看著他的眼睛,他垂下眼睫回視她。

「你——」

「以後你在教室裡對著那些小朋友,會不會給他們講你在尼泊爾這幾天?」程牧雲搶先一步,將額頭抵上溫寒的額頭,輕聲用自己的問題打亂了她的追問,「講你在洗衣房裡如何和一個男人廝混,講你在簡陋陌生的小旅店裡被一個男人脫光衣服畫手繪,講你在翠蘇里河邊經歷過盜獵者的襲擊?」

他的手指輕輕去觸碰她的眼睫毛,然後滑下來,順著她的鼻樑一直滑到嘴唇上。程牧雲給了她一個自相識以來都不曾有過的溫柔的親吻。這個人呵,想要溫柔起來,或許才會要了人的命:「晚安,親愛的。」

他說話的聲音,就從舌尖慢慢滲出來,滲入她的心。

程牧雲下床,穿好自己的鞋,溫寒卻忽然拉住他,就在他回頭的時候又鬆開來了。她只是忽然想自己這一身血跡,能不能換件衣服,若在平時,這事情並不難,但現在她需要一個人幫助。

可真拉住他了,又察覺自己竟然沒想到找阿加西,而是先想到他。

「想說什麼?」程牧雲站直身子,立在床側。

「我背包裡有乾淨的上衣,」溫寒低聲說,「麻煩你幫我換一下衣服。」

程牧雲倒是難得沒有多餘的話。

將放在床尾,靠著帳篷的那個背包拿過來,找出一件黑色的上衣,替她換了件乾淨沒有血漬的衣服。

從脫衣到重新檢查傷口,到最後替她穿上衣服,都是他親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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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溫寒被阿加西叫醒。

傷口的痛還是一陣陣鑽心而入。她用幹發粉讓汗溼的頭髮儘量能看一些。「我們準備取消行程,回加都了,」阿加西笑著遞給她梳子,皺眉提醒她,「回去好好衝個澡再說。現在啊,不要讓任何男人靠近你,你這身味道真是有些……酒精味好濃。」

溫寒嗓子發澀,轉身去摸水壺,掩飾自己因為不能坦白昨夜事情而微微發紅的臉頰。

兩人離開,外邊正熱鬧。

有個戴著紅色遮陽帽的白色長褲的女孩,翹著二郎腿坐在竹椅上,背對著他們,在給那些被咬傷的人打針,順便叮囑著,要在返回加都,或是回國後,繼續接種。她讓孟良川替自己清點人數,孟良川剛好看到了走出來的溫寒:「哦,對,還有一個。」

孟良川對溫寒打了個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