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在一瞬間抖動起來,變為手持攝影。
鏡頭追隨著鞏麗,走到浴室門口,然後不知從哪兒,好像從天花板,從那華美的燈罩,從她心中所謂的信仰……照下一束白光。
光打在她的臉上,不似之前的美豔浪蕩,從未有過的清澈、精緻、哀傷。
也從未有過的決絕、虔誠、奮不顧身……
她就在這光的照耀下,招手,推門進去。
倆人躲在浴室裡,鏡頭游移不定。原版這段戲的處理,周遜是背側身,李蓮花正面,戲點在一個人身上。
現在改為側面拍,兩個人全照顧到。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現在……為什麼找上我?」
「我的業務層級太低,你才是資訊的關鍵。」
「太可怕了,你們到底什麼是真的?」
「我真把你當姐姐。」
啪!
張蔓玉可用不著喝酒,輕描淡寫,痛徹入骨,猛地甩了她一巴掌,推門而出。
「你去哪兒?」
「揭發你,我要去揭發你!」
「非常好,我要是能死在你手上,無話可說……」
鞏麗在笑,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張蔓玉在哭,哭著哭著就心疼,無奈,就像往常對這個妹妹一樣。
許非把剩下的臺詞全部刪掉,由著二人,這兩個堪稱最優秀的華語女演員,用最純粹的表演本質,那酣暢淋漓的肢體神態,砰砰衝擊著鏡頭內外。
終以真實身份相見,卻在如此環境下。
無從把酒言歡,許下一秒就身首異處。
而另一邊。
六爺又來了,終於展示了一把行刑。將針配以藥水,刺進穴位,姜聞眼冒血絲,生不如死。
當吳大隊快被弄死的時候,李寧玉出現,捏著一個煙盒,「在曉夢被子裡發現的。」
目標瞬間調轉,吳大隊送去醫院,顧曉夢嚴刑拷打。
跟著便是那場繩刑。
「……」
場外早已驚呆,大領導不露聲色,搭在椅子上的手指卻在顫動。
可以說,這一大段約半小時的戲,始終在揭發、反揭發、壯烈、殘酷與血腥中迴盪。
觀眾看得喘不過氣,時而恍然大悟,時而心悸恐懼……直到武田等人沒抓到地下黨,空等一夜,才得以喘息。
最後,戰爭勝利,武田和王處長都死了。
一貫的主旋律結局,都以為要收尾時,沒人料到真正的高潮即將到來。
吳大隊來找李寧玉,李寧玉已經成了一位紡織女工。
倆人對話,一層層揭開前面的謎團:
「我們並不知道彼此的身份,直到我唱空城計,才知道對方是自己人。」
「如果兩個人同時被捕,為了不被一網打盡,就必須站在對立面,起碼保一個人出去。」
「曉夢其實早決定犧牲,讓我把資訊傳出去。我那首空城計,隨著曲調唱詞的變化,還可以傳遞情報。」
「可如果你昏迷不醒,或者沒有接應的人,她不是白白犧牲麼?」
「她把情報還縫在了內衣上,只有死人可以離開裘莊。以她家的關係,收具遺體還是能做到的。」
二人來到李寧玉家中,她翻出那件老舊的旗袍。
「這個你比我懂,全是摩斯碼。」
「……」
張蔓玉扯著衣服,一邊看,一邊掉眼淚。她抽了根菸,在煙氣繚繞中緩緩低下頭,埋在那件衣服裡。
只一個鏡頭對準她。
這個女人似被一股無形的,莫大的哀傷包裹,用盡了力氣卻發不出聲音,只擠出一絲絲嗚咽。
音樂響起,夾著風聲。
畫面一轉,姜聞坐在車上,手指敲打著大腿,也在梳理那段密碼。
神色悽然悲壯,忽也流下淚來。
一輛車愈行愈遠,銀幕變為黑暗,只餘下感染力強大的音樂在奏響。正當觀眾疑惑時,黑暗中泛起一行行字。
伴隨著鞏麗錄了幾十次才完成的一段話:
「我身在煉獄留下這份記錄,只希望家人和玉姐原諒我此刻的決定。但我堅信,你們終會明白我的心情。」
「我親愛的人,我對你們如此無情,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際,我輩只能奮不顧身,挽救於萬一。」
「我的肉體即將殞滅,靈魂將與你們同在……」
家國情懷,每個人都有。
只是有時隱藏了,潛避了,《風聲》就像一位技術高明的心理師,將大家這股子念想一點點勾出來。
特別聽到「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際,我輩只能奮不顧身……」時。
嘩的一下,情緒徹底崩塌,一片片哽咽。
伴隨著音樂聲,漆黑的銀幕又有了畫面,好像那座城堡的底部,磚石的紋理,然後往上移動。
移到了露臺之上。
李寧玉披著衣服,抽著煙發怔。
她此時,或許只在想自己的男朋友,或許只在想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門開著,屋內的光溫暖,明亮。
李寧玉回頭,顧曉夢坐在桌前縫補衣裳,也看了她一眼。
只有曉夢自己知道,這是永別。
「……」
影片結束,有的人在哭,有的在出神,有的沉浸在故事中尚在回味。
約莫過了十幾秒,大領導回過神,先嘆了口氣,隨即低聲重複著: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好,拍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