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緊張。
許非跟大家問了好,非常納悶,「這桌都是文學圈的老師,你把我影視圈一後輩拽來幹什麼?」
「認識認識,一會有事找你幫忙。」
馬衞都神神秘秘的還不說,許非暗嘁了一聲。沒多久,鄭小龍也過來了,幾人剛好成一桌。
而那邊,馮褲子孤家寡人,沒人理。
或者說,沒人認識。
他攥著瓶汽水猛喝了幾口,還是湊到跟前,「汪老師好!」
汪朔一愣,「您哪位?」
「我是藝術中心的,跟鄭主任過來,特別崇拜您,跟您打個招呼。」
汪朔仗義,但本質上看不上大多數人,敷衍道:「哦,隨便坐吧。」
「誒誒!」
馮褲子點頭哈腰,咧開一嘴爛牙,「哎喲,今兒不虛此行,可謂抬頭望見北斗星。」
嚯!
汪朔一下子舒坦了,看這人順眼不少。
您聽聽,抬頭望見北斗星!
一般人能想出這話來?
請的人不多不少,擺了幾桌,大部分吃完就走了。中午時分酒席散場,比較親近的去家裡看看新房。
這回馮褲子可跟不了。
那幫作家隨同,許非也被拉著,愈發納悶:我跟你丫沒這麼近啊?
一群人上樓,京城新蓋的商品房,周圍沒啥設施,設計也爛,就是三室一廳特寬敞。
「這就真皮沙發啊?」
馬衞都動作快,啪嘰搶個好位置,屁股顛了顛,「你還別說,跟一兩百塊錢的就是不一樣。」
「這多少錢來著?」
「一萬二一套,還不打折。」
「一萬二?」
即便都是成功人士,也被驚著了,一篇小說稿費才多少啊?
汪朔夾著煙,妥妥臭顯擺,樂道:「我是消費一步到位,省的這山望著那山高,總產生更新換代的念想兒。」
「嗯,在理。兜裡一萬三,花一萬二,這樣沒雜念。」
「有理個屁!人家掙多少,你掙多少?」
「就是,汪朔年沒聽過麼?」
「你頂多一座金熊獎,人家一年上四部,還不用刨地種高粱。」
「嘿!」
面對一幫同行的戲謔調侃,汪朔毫不謙虛,手一揮,「甭說廢話,中國電影,哥們兒現在平趟。」
「噗!」
話音落下,就冒出一聲笑,汪朔一瞧,「許非,你小子又怎麼著?」
「沒事,就覺著在電影產業初級階段平趟的,也挺有本事。」
許老師實話實說,這位對八九十年代的影視劇確實有著莫大貢獻。
「瞧見沒有?瞧見沒有?當眾挑釁!」
汪朔摸出一盒煙,比比劃劃,「什麼特麼的叫初級階段?你不說出點道道來,今兒甭走。」
「呃……」
許非掃了一圈屋裡人,都是大佬,但大佬歸大佬,隔著行呢。
「這個太複雜,我簡單說啊,就比如型別區分。
最早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電影在美國起來之後,很快變成一種大眾娛樂。當時審查制度很嚴,主要有喜劇片、西部片和歷史片三類。
但這不算真正的型別片,要等到一戰過後,有聲電影出現,型別片的概念才正式確立。
第一個,有規範化的審美。
第二個,有標準化的生產。
第三個,附帶社會涵義,政治也好,文化也罷,反正是一種體現。
這叫型別片,當然我們也有,比如抗戰片,得心應手。
在一戰之後,美國已經出現歌舞片、盜匪片、偵探片、恐怖片等很多型別,二戰時,紀錄片又開始大量冒頭。
六七十年代,美國青年思想後進,反傳統電影出現,獨立電影也跟著來。
七八十年代,婦女受到重視,女性電影又開始了。
那麼到今天,這些東西已經成了一種寶貴資源,可以隨時提取。一部電影在誕生之前,投資人和創作者就已經知道,這是部什麼型別的電影,該怎麼去拍,對應的是哪些群體。
獨立電影不包括,那是另外一個範疇。
如今世界上常見的型別片,動作、黑幫、科幻、西部、懸疑、喜劇、人物傳記、情|色、戰爭、愛情、公路等等,而且可以再度細化。
不說西方,就說香港,有部《八星報喜》。
裡頭有愛情,有喜劇,吵吵鬧鬧亂七八糟,甭管什麼矛盾,最後肯定冰釋前嫌,大團結結局。
為什麼呢?因為它在春節檔上映,圖的就是個喜慶。
這種電影歸不到愛情片,歸不到喜劇片,它可以叫賀歲片,或者閤家歡電影。它的價值就是在春節上映,撈一筆就走。
可我們不行,我們能大年初一去看電影麼?
不能,社會水平擺在這裡。
型別片的繁榮和成熟,是衡量一國電影的重要標準。我們沒有,不僅沒有,連電影產業和市場都沒形成。創作者跟觀眾不對接,電影跟資本不對接。
國家體制,野蠻生長,從上到下明明白白。
這就叫初級階段。」
「……」
許老師當著一幫作家的面侃侃而談,屋裡鴉雀無聲——因為都不懂。
說完了,馬衞都瞅瞅莫言等人,那意思是:怎麼著,沒找錯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