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維沉海時並不感到害怕,海沒過耳朵,世界變得寧靜。但她還沒沉上幾秒,已被人一把托起,四周嘈雜再度傳來,耳朵大約灌了水,疼得厲害。她聽有人邊拍著她的臉邊抱怨:「真是麻煩。」
船終於還是靠了岸。那隻獲救的小狗一碰到陸地就飛快地跑遠,留下全身溼透的周然摻扶著比他更狼狽的曉維往周然所說的小屋一步一挪。
「如果我倆剛才為了一隻狗死掉,明天在新聞上會出現在‘社會榜樣’還是‘奇聞異事’欄目?」
「你剛才早就游回來了,躲在船舷下故意嚇我對不對?」
「剛才那隻狗就算不救它,它也不會被淹死的。倒是你,你剛才那算是為我殉情嗎?」
「你真是周然?你現在說話怎麼就跟吃錯了藥了似的?」
「你希望我是誰?」
「我希望你去死!」終於到達小屋,曉維使勁推開他。
周然朋友的小屋像是為了臨時避難用的設施算不上齊全,有一床一桌一椅一點廚房用具,好在還有舊式熱水器,但一時半會兒熱水器裡的水燒不熱,他倆卻已經快被初春的海水凍死了。最後周然用天然氣燒了半鍋熱水給曉維洗澡用,等曉維用床單把自己包裹嚴實了出來,他自己再去洗。
室內溫度只有十一二度,再加天色沉沉,更是陰冷。曉維裹著毯子仍凍得直打哆嗦,看著周然披著之前她用過的床單把兩人的衣服一一沖洗、擰乾,攤在桌子和凳子上,然後還有她的內衣和內褲。曉維看得微微臉紅。
周然走到她身邊:「你是不是很冷?我給你搓一下,否則會感冒。」
曉維扯緊毛毯試著抗拒:「不用。這裡缺一臺散熱器。」
「我會記得買一臺。」周然按著曉維的頭和背,把她壓倒在床上,但沒有趁機揩油,只隔著毯子用力摩擦著她的皮膚。他揉搓過的地方果然熱了起來,但是當他的手挪開,那裡又漸漸變冷。
曉維的腳露在毯子外,周然貼著她的皮膚,把她的小腿和腳搓得很仔細,然後把她翻過身。
曉維兩隻手各緊緊地揪住毛毯上下兩端,把重點部位保護得嚴嚴實實,嚴重妨礙了周然的動作。他表情古怪:「我每一寸都看過,你再擋我也知道是什麼樣子的。」
曉維又羞又憤又自感矯情,恨恨地鬆了手。周然倒沒有刻意讓她走光,反而幫她及時地捂著,只是正面的部位要比背面敏感得多,處處皆柔軟,即使隔著毯子,觸感也十分明顯。空氣漸漸曖昧。最後他從身後把曉維擁在懷裡:「這樣會不會好一些?」
周然給曉維搓了那麼久,搓到全身變暖,但他自己的手卻是冷的,露在外面的肩膀也很涼。曉維不忍,也怕他感冒後無法返程,扯了一點毯子:「你也進來吧。」
周然沒拒絕,鑽進毯子,改作貼身擁抱她,他身上的確比曉維更涼,但兩人相擁一會兒,都漸漸熱起來。空氣中的曖昧升級,甚至有分緊張。
周然說:「今天……」
「別說話!」
過了一會兒曉維坐得腿麻,剛動了一下,周然立即阻止:「別亂動!」
這種尷尬局面的最終解決辦法,就是以兩人的徹底解脫而告終。起先是曉維為了擺脫周然而掙脫束縛,她的掙扎使得她自己連同毯子和周然一起倒在床上。這一摩一擦起初只是星星點點的慾火頓時燎原。雖然是周然首先採取的主動,但她也沒推拒,口中那幾句軟軟綿綿的「不要」怎麼聽都像是欲迎還拒故作姿態,並且很快就被周然的唇堵住。
曉維的身體時而空虛如深淵,時而充盈如茂原,忽冷忽熱,浮浮沉沉,痛並快樂著。她在興奮到絕望的時候無奈地想,一定是飢渴到了墮落的程度,心理上這樣排斥,身體卻沒有拒絕的勇氣和能力,實在悲哀到極點。
小屋的單人床很小,當週然一身汗溼從她身上離開,她過於激烈的動作中上半身都已探到床外。他伸手拉起她,曉維把左手交給他,在藉著他的力量起身的同時,右手重重地甩了周然一耳光。只是激情尚未平復,全身還在發抖,那一掌的力道太有限。
「怎麼了?」周然皺眉問。
「我說我願意了嗎?」
「你也沒拒絕啊。」
「剛讓人給我離婚協議書,轉身就勾引我上床。你這算什麼人啊。」
「我也沒忘記,有人跟我上完床,衣服都還沒穿上,就跟我提離婚。」
「那次也是你先勾引我!」曉維臉色嫣紅。
周然卻是反應過來曉維的前一句話:「什麼離婚協議書?我怎麼不知道?」
「周安巧給的。還有,你已經開始交待後事了?你不想活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周然皺著眉,摸著剛被她打過的臉,那一巴掌雖然力道不大,但她的指甲卻似乎在他臉色留下一道劃痕,「林曉維,你該剪指甲了。」
傍晚時分,風平浪靜,周然駕船返航。曉維蜷腿坐在駕駛艙的另一個角落:「為什麼突然想要立遺囑?」
「一時興起而已。」周然不願向曉維承認是羅依的死、唐元的深陷囹圄與賀萬年的重病刺激到了他。
曉維婉轉地說:「身外之物,失去就失去了,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才回來的?你怕我想不開尋短見?對了,誰告訴你怎麼找到我的?周安巧?」
曉維承認:「他擔心你過於消沉鬱悶。」
「他一定沒告訴你,他們為了打發我走,用了多高的價格回購我的股份,這是我最賺的一筆生意,你我從此什麼都不要做,足以舒服地過完幾輩子。為什麼要鬱悶?」
「你不鬱悶為什麼要這樣玩命地打發日子?這有多危險!」
「並不比開車更危險。我哪有玩命,我是研究一下這個行業,順便休個假。」
「原來你早給自己找好了後路。我要傻到什麼程度才會這麼容易就相信了你們這些人的鬼話?」
「我很高興你能為我專程回來,真的。謝謝你。」
「不用謝,離婚時多分我一些錢就是了。剛才你說你拿到了很多錢不是?」
「我先前在海底的時候,好像聽見有人哭著請我不要留下她一個人,剛才也有人在我身下時答應願與我永遠在一起。這才沒過幾小時,你就要反悔嗎?」
「緊急的時候說出的話也作得了準嗎?那種情況下說的話也作得了準嗎?」
周然神色懊惱:「耍賴的人最麻煩了。」
曉維不與他繼續理論:「我很早以前就發現了,在你心裡從來就沒有特別重要的東西,無論親情、前途、金錢、地位、還是榮譽。現在連你付出巨大心血的公司都可以說棄便棄,卻要對我這樣執著,你怎麼能讓我不懷疑?那天我跟你講過,你讓我回來,但我需要一個理由,能夠說服我自己,能夠讓我相信你。」
「我早就講過那話,偏你不肯信。」
「你再講一遍,興許我就信了。」
「林曉維,得寸進尺的女人最麻煩了。」
「你到底要不要講?」
「那你也先保證我們之前的事情一筆勾銷,不要一提再提翻舊賬。」
「你這句話是要表達‘請原諒我過去一切可惡的所作所為’的意思嗎?那你聽好了,周然,我不原諒你,絕不原諒。我要你心裡時時有愧,記得你曾經對不起我,這樣你才能夠在以後的日子裡警惕自省,不再逾距。」
「你這句話是表達同意與我永遠在一起的意思?」
「沒有的事!奸詐又嘴硬的男人最討厭了!」
丁乙乙坐在午夜咖啡館裡啜著咖啡。她正坐在兩年前初見沈沉的那個座位,但時鐘敲過午夜十二點,沈沉並沒有出現。
乙乙再叫一杯咖啡,還沒吸上一口,有人緩緩走來,坐到她對面:「這麼晚了喝這麼多咖啡可不好。」來人是她的父親。
「爸,我在等人。」
時間又過去近一年。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乙乙的爸爸事業遇挫提前退休,又大病了一場幾乎送命。乙乙自己遊歷了大半年後回來,寫完並出版了她的小說,繼續寫專欄,繼續主持節目。她對父親也漸漸緩和了態度,不再與他作對,甚至經常關心問候。只是她與沈沉完全斷了聯絡,只等她約定的這了離婚日的到來。
「我知道你在等誰,為了什麼等。他不會來。他如果敢來,我打斷他的腿。」
「不關他的事,是我提的。」
「肯定是他的錯。我的女兒永遠都是對的。」
「爸,你的頭髮怎麼全白了。」
「連你都這麼大了,我怎麼能不變老?」
「你怎麼會來?」
「來送老友最後一程,順便看看你。老友們已經走了好幾個,我看快輪到我了。」
「不會的。像你我這樣以自我為中心的不怎麼顧及他人的人,都會活的很長。」
「你這孩子,就不能說點好聽的麼?」
幾天之後的晚上,乙乙如往常一樣主持「閒言淡語」直播節目。她離開後,這個節目不但沒停反而增加了節目頻次,並交由兩組人輪流主持,但總沒有她在時那麼火爆。現在她回來,電臺十分歡迎,即使她只同意一週主持一期節目。
「大家好,我是丁乙乙。今天有一件我特別開心的事情,我最好的朋友順利地生下了我的乾女兒,這位天使實在來之不易。朋友曾經說,我們之所以肯原諒,有時不是真的能夠忘記,而是因為捨不得失去。我對這句話感觸很深,也引申出更多,比如說,我們之所以要去傷害別人,有時不是真的想傷害他,而是因為怕被他傷害;所謂我們之所以要無理取鬧,有時不是真的不講理,而是想要對那個人撒嬌;我們之所以提出分手,有時不是真的想離開,而是怕被別人拋棄。……請大家好好學習這個句式,這樣無論以後做什麼錯事傻事變態事,我們都能為自己找到很好的藉口。」
一本正經加插科打諢的二十分鐘後是熱線時間,乙乙一一解答。
一位聽眾說:「乙乙,你這些日子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你現在回答問題一本正經,都不像以前那麼犀利了。」
乙乙答:「你總得允許我變成熟呀。」
接下來,家庭問題、婚姻問題、青春期問題、更年期問題……每個人都會遇上種種問題,有人願意默默地自我消化,有人願意晾出來共同分享。乙乙每次回答這些問題都有荒謬感。她自己的生活都亂了套,卻去指導別人。幸好,估計大家只在她的節目裡找樂子,不會真有人願意採納她的建議。
「乙乙,」一個男聲接進來,「我遇到的問題是,我的妻子要求與我離婚而我想要留住她。」
「那就試著留吧。」
「怎麼留?」
「真心,實意,必要的手段。當初你怎麼追的她,現在就怎麼留。」
「我很願意追她回來,可當初我們只是隨便討論了一下就結婚了,少了一些步驟。」男子的聲音突然變小,因為他的來電裡,敲鐘聲幾乎蓋住他的聲音。
「你就站在那兒,不許動!」乙乙摘下了耳機衝出直播間。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監控室一片亂。
直播節目裡立即插播了音樂,半首歌之後,另一個主持人出現:「不好意思,剛才出現了一點點小意外。我們繼續,下一位聽眾是……」
乙乙衝出電臺大樓,沈沉又一次站在路燈下,燈光映著他的臉,就像一年多以前的某一天。他的身後有新建成的郵電大樓,樓頂的大鐘在十一點之前的每個整點都會敲響。
乙乙走過去,板著臉指著他:「你,遲到了。」
「我不願與你離婚,所以不敢準時到。」
「我們的協議上說了……兩年後。」
「你我誰都沒認真遵守過這份協議,這協議早就失效,應該作廢了。」
「你說作廢就作廢啊?憑什麼要你說了算?」
「那你來說。」
「那就作廢吧。我們重新籤一份。」乙乙拉住他的袖子,「我們回去重新研究一下新協議的內容。」
「你不用回去收場?」沈沉指指樓上。
「不用回去。在他們準備解僱我之前,還是由我先把他們都解僱好了。」
「沒有職業道德。」
「我想這節目的收聽率明天會有很大提升的,這就是職業道德。不是我說你,這麼久沒見了,一見面就批評我。這個習慣要改,我要寫在協議裡。」
「你看你,剛剛才說了自己成熟了,結果還是這麼聽不得批評。」
「你可不可以閉嘴。」
「好。」
「幹什麼你?」
「閉嘴啊。」
「唔……」
路燈下,兩團影子搖搖晃晃,歪歪扭扭,然後合成了一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