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維公婆到來的第二個晚上週然仍沒回家吃飯,曉維與二老吃過晚飯後,又同他們一起去劇院看了一場表演。
「你說小然是不是故意躲我們?」吃飯時,周爸問周媽。
曉維趕緊替周然澄清:「爸,他最近真的很忙。」
周媽感嘆:「男人都這樣,拿著忙作藉口,連家都不要了。」
周爸趕緊說:「吃飯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天氣預報說今日多雲轉陰,演出散場後卻下起了雨,將一群群觀眾困住。雨下了很久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周媽的心臟有點小毛病,曉維怕她在擁擠的人群裡站太久不舒服,冒著雨一路小跑到停車場去開車,從後備箱裡取了備用傘將老人接進車裡。因為這個行動,她被周媽唸叨了一路,周媽擔心體質一向不佳的她會淋雨著涼。
曉維果然回到家就有了些感冒症狀。她在周媽的催促下洗了熱水澡,喝了周爸給她煮的紅糖薑湯,又在他們的監督下早早進了臥房。
已經過了晚上十點。曉維看了一會兒書,漸漸湧上睏意。她下床開門,想去跟公婆道聲晚安。
門一開啟便聽到周爸周媽的說話聲,音量很小,但穿透力很強。
「這麼晚了,不會有事吧?打個電話問問?」周媽問。
「他那是工作,別打擾他了。你去看看曉維感冒好點沒,有沒有發燒。」
「估計早睡著了。她睡眠淺,別把她又吵醒了。你也去睡吧,我在這兒等小然回來。」
「我跟你一起等。」
曉維打消了向公婆道晚安的念頭,省得他們又得嘮叨。她給周然打了個電話,壓低聲音說:「你能早點回來嗎?你不回來,爸媽也一直不睡。」
「再有半小時就回去了。你的聲音怎麼了?」
「路上小心,喝酒別開車。」曉維答非所問。
曉維找出周然的一套乾淨睡衣掛到浴室的架子上。她倒不是要討好周然,只是不想讓周然回來找睡衣時吵醒自己。
曉維躺在床上想,若換作以前,她寧可週然一夜不歸,省得半夜開門驚嚇到她。但是如今公婆在這裡,她不希望讓老人家擔憂多慮,所以周然還是早早回來的好。
曉維又在恍惚中回想起往事。周然從何時起開始夜不歸宿的?其實早些年的時候,他即使陪客戶到凌晨三點,累得睜不開眼,醉得說不清話,也一定會回家。
她又從何時起開始不再等待周然回家了?早些年,無論她多困,她也一定會巴巴地等到周然回來再睡。她等著給周然放洗澡水,給周然做夜宵。她熬夜的習慣也是那時候養成的。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現在想想,那時候就跟做戲似的,而且做得那麼真。曉維嘆口氣,翻了個身,排清腦中雜念,努力在周然回來之前讓自己睡著。
曉維上半夜總睡不沉,所以周然回家時,儘管房間隔音很好,但外面開門聲一響起,她就醒了。
公婆果然一直在等周然。她聽周爸說:「天天這麼晚,身體受得了?」
周然的聲線低沉,他的回答曉維聽不清。
周媽又說:「要工作就不要家了?工作難道不是為了家嗎?」
曉維依然聽不請周然的聲音。隨後公公說:「大半夜的,明天再說。別把曉維吵醒了。」
周然推門進屋,直接去了浴室,腳步聲和關門聲都很輕。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酒精味道。他晚上喝的是高度白酒,可能還有白蘭地。曉維從氣味中判斷著,她覺得自己很無聊。
周然一直沒開燈。當他拉開被子在她身邊躺下時,曉維呼吸得很平很穩,裝作睡得很沉的樣子。
「媽說你感冒了。好點了嗎?」周然問。
曉維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裝睡。她是背向周然躺著的,她不說話。
「這兩天晚上你一直陪著爸和媽,辛苦你了。」
曉維繼續閉著眼裝聾子。周然突然把手伸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曉維猛地伸手拍掉他的手。
「我請爸媽早點回家吧。他們本來也沒有什麼事。」
「不辛苦。我陪著兩位老人很開心。」曉維儘量冷冷地說,刻意地把以前掛在嘴邊的「爸媽」一詞兒換成「兩位老人」。但是在夜闌人寂的黑暗中,再冷的聲音也有一種模糊的溫柔。
「週末我可能要去外地一趟。如果他們繼續留在這兒,還需要你多陪陪他們。」
「好。」
「謝謝你。」
「不客氣。睡吧,很晚了。」曉維用被子矇住頭,以示她不想繼續說下去。
隔日是週五,周然終於在晚上七點以前回家了。
周媽在廚房做她的拿手菜,都是些工藝複雜的菜色,據說從下午兩點就開始備料了。周爸則在一邊打下手。曉維想上前幫忙,以太過擁擠為名被推了出來。
菜上齊了,周然也回來了,並且帶回來一瓶好酒。只是他和曉維都吃得不多,令周媽好生失望。
說來奇怪。曉維與公婆在一起時,三人相處得輕鬆很愉快,可以討論同一個話題,可以看同一臺節目。加上一個周然,氣氛就微妙起來,比如說,討論問題時要麼意見總是不攏,要麼就顯得過於謙讓妥協。
曉維及時地想起婆婆的愛好:「我們打麻將吧。」
他們押了小注。很久以來缺乏共同語言的周然林曉維,在輸牌這一點上卻很有默契,不動聲色地讓老人們贏得很漂亮。
「瞧我這好運氣,曉維,記得提醒我明天去買彩票。」周爸樂呵呵。
「曉維,明天去給你買件衣服吧。」周媽也喜滋滋。
中間周然接過一個電話。他看了一眼,起身去陽臺,很久沒回來。
周媽碼著一溜好牌等得焦急:「這是誰?大晚上的也不讓人安生。」
周然回來的時候面無表情。周爸問:「工作不順利?」
「沒事。我們繼續。該誰出牌了?」
另三人一齊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周然「哦」了一聲,亂扔出一顆牌。他的手機又響了。這次他直接關機。
才玩到十點,周爸就說:「小然連著兩天都回來得晚,連累得曉維也沒睡好。你們早點休息吧。」
「是啊,幸好你提醒。對了小然,明天是週末,你不用上班吧?我跟你爸還有曉維要去靈安寺進香。你能一起去嗎?」
周然猶疑了一下:「我明天要去x市一趟。一個校友的孩子滿月,大家一起聚聚。」
「這年頭小孩子滿月都要折騰這麼大動靜哇?x市離這兒有兩千公里吧?」
「他事業做得大,大家與他多少都有些業務往來。最近他手裡有專案,這次是找個名目大家一起談合作。」周然耐心地解釋。
「你出遠門應該早點說啊。」周媽有些失落。
「周然對我講過,我忘記告訴你們了。」曉維替周然解圍。她想起周然昨夜似乎說了這麼一句話,她當時並沒在意。
「我爭取明晚回來。週日我會留在家裡,明天就讓曉維再陪陪你們吧。」
「你不和曉維一起去?」
周然看向曉維:「你想去嗎?」
曉維朝婆婆笑一笑:「我不去。他們那些人聚在一起很無趣。」
「算了,我跟你爸也沒什麼事,你不用硬趕時間把自己弄那麼累。曉維不介意就好。」
「我不介意,工作要緊。」曉維立即說。
曉維與周然一前一後進臥室,為了洗澡順序先謙讓一番,最終曉維以洗得慢不願趕時間為由說服周然優先。
周然只用了五分鐘就出來了,而曉維進浴室後便懷著一顆小人之心落了鎖。她在裡面洗泡泡浴,磨蹭了很久才出去,她滿心以為周然已經睡了。
但曉維料錯了。周然正倚著床頭,在臺燈下翻一本她放在床頭的時尚雜誌。
曉維尷尬地立於原地。她如果再躺回沙發上就太矯情了,畢竟這兩天他倆都躺在一張床上,更別說以前。但是要她就這樣在他身邊躺下,她更不自在,那就像她在服軟似的。在公婆面前給他面子是一回事,私下裡是另一回事。
周然抬眼看了看她:「明天你們上山去進香,把車停在山下,從臺階走上去吧。那條路開車很危險。」
以前他們每次去那裡都是周然開車。曉維雖然也有好幾年駕齡了,但車技只是尚可而已。
「我會仔細地開。媽心臟不好,讓她走那麼多臺階更不安全。」
「明天我會早點回來。」
「你把事情辦完了再回。唐元那邊怎麼可能當天放你回來?」
「你怎麼知道是唐元?」
「除了他,別人也沒那麼大的架子能在這種時候請得動你。」曉維說。唐元是周然的師兄,據說與周然有著生死與共的革命情誼,如今在x市混得很牛。
「嗯。」周然應了一聲。曉維很少關注他的私事,他也很少對她講,不想她一猜即中。
「我記得唐太太生女兒時出了意外,把子宮切掉了。他又再娶了?」曉維隨口問。
周然不說話了,沉默半晌,看著早塗完護膚品卻仍然坐在梳妝檯前的曉維:「你還不睡?」
「頭髮沒幹。」曉維從桌上拿起梳子梳頭髮。她的頭髮差不多晾乾了,但她用力不對,頭髮打著卷兒糾結成一團。她在鏡中看到周然的目光正投向她,越發沒耐性,用力梳下去,梳子上掛了一堆斷髮。
「我來吧。」當曉維專注於毀壞自己的頭髮時,周然悄然無聲地走到她身後。他接過梳子,替她把那一團頭髮慢慢地解開,不太熟練,但很有耐心。
周然把梳子還給曉維,曉維騰地站起來:「謝謝,我要睡了。」她脫掉浴袍,穿著她最保守的一套細棉布睡衣睡褲,迅速地鑽進被子裡,仍然把背朝向周然。
周然也在她身後躺下。在黑暗中,他摸了摸曉維的睡衣後背上,那裡有微微的一點潮溼。因為曉維身上的水還沒全乾就換上睡衣了。
周然從她的睡衣下襬把手伸進去,替她隔開微溼的睡衣,把手掌平放在她的後背上。
曉維一動不動。當那隻溫熱的手滑過她的背和腋窩時,她突然緊緊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下一步動作,她的指甲掐進他手背的肉裡。曉維用另一隻手裹緊了被子:「周然,我很困。晚安。」
周然把手輕輕抽回來:「晚安。」
這一夜曉維沒睡好。她在夢裡又回到她曾經工作過的一塵不染的實驗室,實驗室裡只有她一個人。當她整理清洗實驗器材時,耳邊有有細弱的啼哭聲,攪得她極度不安。她四下裡尋找,從日落時分找到天黑,終於在垃圾筒裡找到了哭泣聲的來源。在那堆即將被處理掉的實驗廢料中,赫然蜷曲著一個小小的嬰兒。曉維發著抖將他抱起,那孩子已經全身青紫,奄奄一息。
曉維在近乎窒息的緊張中醒過來。黑暗中她聽到了周然的呼吸聲,心裡稍稍平靜。她數著他的呼吸努力地再度睡去,恍恍惚惚又陷入另一個夢境。
這一次她在夢中回到小時候,穿著新裙新鞋,與父母到野外郊遊。那裡綠草茵茵,遍地野花,她興高采烈地追逐著蝴蝶一路奔跑,結果她迷路了。
無垠的曠野空無人煙,曉維喊到嗓子沙啞也沒人來找她。她蜷在一棵大樹下捱了一整夜。當太陽昇起,她終於看見自己的父母從遠處走來。小小的曉維興奮地撲上前,而他們卻面無表情地與她擦身而過,手中牽著別的孩子,然後,她的父母分別朝向兩個方向走去。
曉維試著喊叫,但喊不出聲來。她要去追他們,但她的腳彷彿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她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她自己的父母領著陌生的孩子遠離她,將她獨自一人留在曠野裡。當天地間又只剩了她一個人時,她終於能哭出聲來。
她不知道在夢裡哭了多久。當她逃離夢境回到現即時,她正被周然抱在懷裡。周然拍著她的後背,搖著她的肩:「曉維,醒一醒,你又做噩夢了。」
曉維怔怔地看著他,彷彿看一個陌生人。
「別害怕,只是個夢而已。」周然像哄小孩子一樣哄著她,伸手想替她拭去眼淚。
曉維突然掙脫他,翻身下床。「我去洗臉。」她頭也不回地進了洗手間。
曉維早晨一睜眼,太陽昇得老高,已經九點了。昨晚她把鬧鐘定在七點,可她完全沒聽見。
她匆匆地洗漱,速速換好衣服出房門。周爸在拖地,周媽在清理冰箱。
曉維赧然地向他們道早安。她與老人約好八點出發,而她睡過頭了。她還沒來得及道歉,周媽已從廚房裡探身出來:「曉維,你想吃雞蛋薄餅還是想吃炸饅頭片?」
「媽,兩片面包一盒牛奶就可以了。爸,我來吧。」曉維試著接手公公的拖地工作。
「我正好當成鍛鍊身體。快去吃早飯。」周爸捍衛著自己勞動的權利,把曉維直往外推。
「我定了鬧鐘,可我沒聽見。」曉維紅著臉解釋。
「那個呀。小然說你昨晚沒睡好,想讓你多睡會兒,所以他把鬧鐘鈴音關了。寺裡下午去也一樣。你如果沒睡夠,吃點東西再去睡會兒吧。」周媽說。
「周然已經走了?」
「是呀,他六點半就出門了。」
曉維與公婆一行三人在中午時分到達靈安寺。靈安寺依山傍水,在蒼松翠柏掩映下十分肅穆。
周媽不是佛教徒,但她向來敬仰全天下的大神小神,對每一尊神都拜得很虔誠。曉維小心地扶著婆婆,也隨著她一路拜下來,恭恭敬敬,絲毫不敢造次。倒是那位退休後悉心閱讀佛學書籍的周爸,以堅定的無神論者自居,拒不拜佛。
送子觀音像前,周媽跪得格外久。曉維知道老人的心結,每回進香時見婆婆凝視著佛像無聲地蠕動雙唇,她心中都有難言的滋味。此時因為心中有鬼,那感覺更是五味雜陳。
「曉維,我有個朋友的朋友是中醫,對婦科調理很有研究。你下次回家去她那兒看看吧。」曉維陪周媽喝齋茶時,周媽說。
「媽,其實我……」
「你別誤解我的意思,孩子其實是個聽天由命的事情,我們不強求。但是你從兩回那以後身子一直弱,精神也不好,長久拖下去不是好事。你別不信,很多西醫解釋不清又解決不了的事情,中醫都有辦法的。」
「謝謝媽。」曉維點頭。
關於孩子這件事,她心中有愧疚。因為她的不小心,她接連失去兩個胎兒,也導致了她的精神一度抑鬱以及她與周然關係的漸漸冷卻,對此老人不曾有過半句的怨言,甚至沒在她面前表現出半分能刺激到她的情緒。後來孩子再也沒有來過,曉維與周然的關係越發地疏冷,她對孩子的想法也早已由期待變作了無所謂。是生理問題也好,心理問題也好,她根本不介意了。
「曉維,你跟小然……最近……」周媽有些難以啟齒地說,「是不是處得不太好?」
「沒,沒有啊。」林曉維回答的有點氣虛。
「曉維,我喜歡你這種性子,從第一回見到你就很喜歡。可是任何事情都有兩面,這樣的性子固然是溫和體貼,但有些時候……什麼話都藏著不說,一個人在心裡憋屈著,容易得病,對兩個人的關係也沒什麼好處。你說是不是?」
「嗯。」
「小然也是這樣的個性,哪怕心裡一百種想法,嘴上卻不肯說一句。你倆這一點,實在是像啊。」
聽到周然的名字,曉維更沉默。
「小然那孩子,是個好孩子。你別看他跟我們這麼生分……可是這些年來,他嘴上不說,但時時處處都想著你爸和我,很多事情都做在背地裡,不用我們領情,也不讓我們知道,這個我們心裡很明白。」
曉維低著頭擺弄腕上的手鍊,聽婆婆又講:「他缺點不少,不會說貼心話,不願順著誰的心思去做事,冷冷淡淡。可他也一直是個負責任又很長情的人,遇到事情從不推三阻四沒擔當,也從來不做喜新厭舊的事情。小時候他跟小夥伴一起闖了禍,他一個人擔,他用過的東西無論多舊了,都不讓我們扔。」
「是啊,很長情。」曉維低聲重複了一下。
她的聲音太小,周媽沒聽清,疑惑地等她重複。
曉維笑笑:「媽,我跟周然……沒什麼,就是吵了幾句嘴。」
周媽摸摸曉維放上桌面的手:「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有什麼事說開就好了。我跟你爸當初,有幾年也天天都在鬧,鬧到日子沒法過,如果不是因為有小然,早就分了。你看,我們不也走到今天了嗎?現在回頭想想,當初那些破事兒都算什麼呀。人生難得老來伴,你爸這個人……」
「我又怎麼了?你又跟曉維編排我什麼了?」剛才掉隊的周爸一臉笑嘻嘻地出現了。這話題就這麼打住了,回程時再沒被提起。
晚上,周爸與周媽關了門嘀咕:「老婆子,你怎麼看出來你兒子跟兒媳婦最近有問題的?我覺著他倆比咱們上回來的時候處得還要好一些。」
「所以才有問題呀。他倆哪是會當眾恩愛給人看的那種人?這兩三天,曉維時時刻刻都在替小然說話,小然對曉維的關心也太明顯了點。就因為這麼刻意,我才覺得不對勁。」
遙遠的x市,著名的實業家唐元正在為兒子舉辦滿月宴。
唐元是比周然早幾屆的師兄,當年離大學畢業只差幾天,因為某些事沒拿到畢業證。這份挫折卻給了他拼搏的動力,十年下來,他已然擁有了呼風喚雨的能力,誰見著他也得客氣三分。
周然當年曾拼著得罪校方的風險力挺過他,又在他艱苦的創業之初以學生身份義務幫他打工,順理成章地被他視為好兄弟。當初若不是周然畢業後堅持和路倩一起回來,唐元本來早給周然留了位子。
唐元向他的各位朋友以及生意夥伴隆重地介紹他的二房以及二房為他生的兒子:「各位兄弟朋友,改日我若有個三長兩短,念在我們昔日的情分上,替我關照一下這孃兒倆。」現在有人笑有人噓。
二房與庶子露面一會兒便退下,餘下這群人吃吃喝喝,敘敘舊情,談談生意。
雖然只五桌,但服務員陣容龐大,一字排開。後來唐老闆手一揮,服務員全退了出來,集體留在員工休息室裡隨時待命。領班一走,她們開始嘮嗑。
「包二奶養私生子,還搞得這麼高調。這世界真讓人絕望。」
「二奶?那女的好相貌好氣質,分明是知識女性。」
「知識女性就不當二奶啦?唐大亨的事蹟你沒聽說過?他老婆跟他是青梅竹馬,二十一歲就嫁了他,現在孩子都上小學了。」
「我想起來了。他跟他妻子的故事,在那某某雜誌上登過,相親相愛不離不棄的典範呀。靠,這世界確實讓人絕望。」
休息室的另一角,另幾名更年輕的服務員也在小聲聊同一個話題。
「唐元看起來風度翩翩,怪不得x大某系花願意做小。頂著壓力給心愛的女人一個名分,真是有情有義。」
「神經病啊你,別汙辱‘有情有義’這個美好的詞兒行不?他對得起他的糟糠妻嗎?再說說他那位妾室,有學歷有美貌,何愁沒有好出路,怎麼就這麼作踐自己?」
「怎麼對不起他老婆了?他都已經不愛她了,還是沒跟她離婚,仁盡義至了。愛情有什麼錯有什麼錯?這男人長得體面又有錢,換成哪個女的也擋不住誘惑啊。」
「你自己願意你自己去,你少來代表全體女性。我可是要踏踏實實跟我家那位過日子的,從沒打算做被人斜著眼看的小三兒。」
「別假清高了。這社會笑貧不笑娼,只要你有錢有地位,誰敢斜眼看你,只有你斜眼看人家的份。再說了,聽說名校本科畢業要找個月收入三千的工作都得有買彩票中獎的好運氣。有份工作又怎樣?一週六天,一天九小時是常事,資本家根本不把你當人看。可是做二奶呢,一個月少說也有四五千,又不用天天上工。給誰幹活不是幹啊,一樣都得低聲下氣的,一樣是伺候人。二奶那也是按勞取酬呀。」
「如果那男的沒結婚,隨便她去當二奶三奶四奶五奶的。可是人家是有婦之夫,有婦之夫什麼意思你知不知道?還按勞取酬?道德呢?道德擺在哪兒?照你這麼說,印假鈔的,做假藥的,販毒品的,都付出勞動了,都在按勞取酬!」
「吵什麼吵?外面都能聽見了!都閉嘴!不許在工作場合非議客人!」領班突然推門進來,一聲令下,屋裡頓時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領班出去,姑娘們又低聲地說起話來。
「噯,今天唐總送的那顆藍鑽可真漂亮,能讓我戴一天,我情願用半年的陽壽來換。」
「如果是你若戴在手上,人家會以為是人造水晶。」
「切,沒見過世面的。對了,你看見坐第一桌副陪位置的那位客人了嗎?是不是很帥?看起來跟唐老大關係很好的。但是唐老大平時請客時好像很難見到他。」
「那位周先生?他不是本地人。嗯,是很帥,還很年輕。」
「如果他說要養你,你拒絕得了?」
「滾,你言情小說看多了吧。」
「誰不想幹了站出來!」領班又一臉怒意地出現了。
宴會散席後,周然與唐元繼續喝酒閒聊。
「你二嫂怎麼樣?」唐元帶著一點醉意問。
周然笑了一下,沒說話。
「笑什麼?你直到現在都沒跟我說句恭喜。」
周然又笑了笑:「大嫂最近還好?」
「挺好的。前些日子帶著彤彤去美國了。」
周然靜默片刻:「她這些年跟著你也不容易。彤彤已經七歲了,她能理解這件事嗎?」
唐元重重地拍了拍周然的肩,大著舌頭說:「兄弟,當初我們說,出來玩的男人,最丟人的事情就是玩著玩著換了老婆,這話我一直記得。只要她願意,她永遠是唐太太,該屬於彤彤的,一樣也不會少。」他戳戳周然,「你這是在挖苦我,別以為我喝多了就聽不出來。」
「我只是好奇,你這種逢場作戲的高手,怎麼這次這麼認真。」
「周然啊周然,我跟你不一樣。你一路走過來,升學,就業,再創業,一帆風順,沒遇上任何挫折。可是我,這些年摸爬滾打,什麼倒霉事都攤上過。現在回頭一看,錢也有了,尊重也有了,但我丟掉的那些東西呢,比方說,青春和戀愛,找也找不回來了。像我這種人,能心動一回,那是可遇不可求。你知道這是種什麼感覺?就像重新活了一遍。」
周然碰了碰唐元手中的杯子:「那,祝你新生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