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生活過得規律一點。」曉維說,兩週前她就開始在網路上投簡介了,「你怎麼會知道?」
「你的一份簡介投到我朋友新開的公司。」
「哦。」
「那份工作不太適合你。需要我做什麼嗎?」
「不需要。我不著急,只是隨便找找。」
他們的對話又告一段落。晚餐過半,周然又開口:「我不知道……這些年你考了那麼多證。你在家裡很悶嗎?也許你該早點出來工作。」
「我覺得好玩,順便打發時間。」曉維在家裡的這些年,每天逛逛街上上網,剩下的時間用來考證。她以函授方式學習了與自己曾經的專業完全不搭邊的碩士課程,她以半年為週期參加各種考試,這幾年拿到了七八張含金量不太高但也能為自己貼金不少的從業資格證書。
「你若把考這些證書的時間集合起來,也許博士都讀下來了。」
「新東西只有在剛開始學的時候才有意思,一學到深入階段就成了負擔。我一向沒什麼大志向,你知道的。」曉維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把目光投向餐廳的裝飾,「這家店的菜品口味很正宗,你覺得呢?」
「我對所有西餐都沒什麼感覺。」
周然出去接電話,收線後坐在餐廳特設的吸菸區裡抽了一支菸。他用了曉維送他的新火機,把舊火機順手丟進垃圾筒。
他在煙霧中思緒有一點飄遊,想起與曉維多年後重逢的那一天,跟他們今天對話的氣氛差不多。
他也曾經問過自己,當時為什麼要娶林曉維,他們明明既不瞭解,更不相愛。
其實也不僅僅是那個孩子的問題。那時周然對愛情沒有多大渴望,可是他一直希望有一個安靜而溫情的家庭。他自認為認人極準。曉維是看起來很順眼但特色不分明的女子,有柔弱美麗的外表與沉靜內斂的個性。這樣的女子,不適合談戀愛,但適合做妻子,尤其適合做他的妻子。他們可以沒有激情狂愛,只是安靜從容地共渡一生。
只是生活總是跟他開玩笑。他自認所求不多,但老天總是給他得更少。他沒有得到他所希望的,他也沒有給林曉維她所希望的。
現在,當他們的相處終於恢復到他所希望的樣子時,卻是林曉維執意要離開的時候。這個結果實在有些黑色幽默。
周然再回餐廳,他先前的位子旁邊已經多了一名女子,合體的套裝,精緻的髮髻與妝容,優雅的舉止,無可挑剔。她正與林曉維說話,見他走過來,她們抬頭看他。
「路總今天親自視察新餐廳,剛巧走到我們這桌。」曉維解釋。
曉維口中的路總嫣然一笑:「歡迎光臨,周先生。難得你肯賞光。我們開業時誠邀你,可你只見花籃不見人影。」
周然對曉維說:「給你介紹一下。路倩,是我的大學同學。」
「我記得。」曉維說,「我們倆都參加過路總的婚禮……七年前。」
「這麼說我可能算是兩位的媒人之一了吧。介不介意一起喝一杯?」不等對方應答,路倩把手一揚,服務生已經端了酒瓶和酒杯過來。
路倩身上有微醺的氣息,這位親自巡查產業的女老闆,今天大概已經敬了不少酒。
服務生為他們斟滿酒,周然並不賞臉:「我開車,不喝酒。」
路倩搖著纖纖玉指:「你真的打算永遠不喝我敬的酒,任何場合?」她將二兩裝的滿滿一杯白酒仰頭灌下,輕輕地倒置了杯子,笑盈盈地看向曉維。
曉維在這種疑似示威的眼神下大感不自在,她也端起杯子一口喝光。
路倩拍手:「夠豪爽。」她示意服務生再斟滿,舉杯朝曉維一揚:「剛才敬二位,這杯單獨敬你。」
曉維也沒示弱,陪她把這杯酒又喝下去了。
路倩臨走時風情萬種地看了周然一眼:「周總,尊夫人可比你要大氣得多。」
曉維對路倩不陌生。就在昨晚電視臺的談話節目《成功》上,這位事業有成的女嘉賓剛剛用她的智慧和美麗征服了臺下兩百名即將畢業的學子。最後她對同學們說:「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成功。當天上突然掉下餡餅時,我們不能預知那究竟是陷阱,還是過了午夜十二點就會消失的水晶鞋。我們只能自己去爭取,去把握。當然,每一步成功的背後,都會有不忍但必須捨棄的東西……」
當時邊拖地邊聽電視聲音的曉維不免停下來,對螢幕中的女強人多看了幾眼。既然這位女強人身為周然的前女友,那曉維對於剛才那席話的領悟,自然要比尋常觀眾更多了幾分深刻。
節目結束時,電視臺播放了整整一刻鐘幾家美食餐廳的廣告。所以當今天周然要曉維選用餐地點時,她隨口就點了其中一家。她不是故意要為難周然的,她根本沒意識到那幾家餐廳的廣告正是與路倩作捆綁銷售的,她正是那幾家餐廳的老闆,更沒想到這麼湊巧今天會遇見她。
其實早在曉維還不能將路倩的容貌與名字聯絡在一起時,就已經知道了她的存在。作為才貌雙全的優秀班草周然對其一往情深的神秘女友,路倩一直是曉維高中班級全體女生的假想敵。
但曉維第一次見到路倩時卻不是因為周然。
曉維當時的男朋友,如今她要費點勁才能記起他的名字,於海波,他們從相親開始一步步交往到談婚論嫁,已經見過彼此的父母。然後,那本是尋常的一天,曉維出差回來買了菜到於海波那裡,想嚇他一跳,再給他一個驚喜。事實證明被驚嚇到的是她自己,她撞破了他的私情,那個女人就是路倩。曉維還記得那女子鎮定的容顏與從容的動作,彷彿做錯事的人不是他們,而是曉維自己。
然後曉維果斷地與於海波分了手,無論他怎樣懺悔與哀求。別人替她惋惜一片,因為這男人對她十分細心體貼,家世又好。曉維不想原諒,也沒有遺憾,她只慶幸自己沒有一時腦熱地獻身,否則怎能走得如此瀟灑。雖然女人們鄙視男人們的處女情結,但實際上,她們自己的處女情結常常更厲害。
當然,曉維始終難以解釋,擁有非常值得自我鄙視的處女情結的她自己,如何會那麼輕率地與周然爬上床。也許是親眼目睹本該與她牽手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笑意盈盈地看著其他女人的臉,那些她不願回想起的往事一幕幕襲上心頭。
年幼時,因為她的安靜沉默,她總是被老師與爺爺奶奶遺忘的那一個。喜歡男孩子的奶奶,不只一次不小心將她忘在了公園裡。
小學時,她第一次參加演出,緊張得不能呼吸,而她的爸爸媽媽終究都沒來。
中學時,她的父母各自婚外戀。他們對待別人的孩子時那種體貼與關愛,從來不曾給過她。
高考時,其他同學的父母焦急地等候在考場外,遞水,遞毛巾。她一個人,一直一個人,自己乘公交車去考場。最後一場考試結束,她在馬路上沒有目的地走來走去,直到天黑。
上大學後,父母離婚,各自組建新家庭。他們給了她一張足夠她這幾年學費的存摺,把一套面積不大的舊房子轉到她名下,讓她用租金充當學習期間的生活費。沒人與她商量,他們覺得這些足夠補償她。
也許那一夜當她帶著醉意撲進周然懷裡時,她的心中只有淒冷孤寂:我沒有做錯過什麼,但為什麼被遺棄的那一個總是我。而周然的吻與撫摸太溫暖,被酒精麻痺了大腦與神經末梢的她無力拒絕。
此時的曉維又一次被酒精麻痺了大腦與神經末梢。不知道路倩倒的是什麼酒,喝的時候無大礙,等周然的車開到半路,她就有些天眩地轉了,抓著安全帶和扶手靠著車窗,有太空飄遊的感覺。
周然遞給她一瓶水。曉維擺擺手,她沒力氣喝。
「想吐嗎?要我停車嗎?」
「送我回家。」
「哪個家?」
「我一個人的家。」
「喝成這樣子,讓我怎麼把你一個人丟在那兒?」
「沒喝多,一會兒就好。」曉維口齒不太清地說,「或者送我去乙乙那裡吧。」
車停下,周然扶著曉維下車,到了門口曉維才發現這是她與周然兩人的家。她掙扎:「我要回家!送我回去!」
周然捂住她的嘴:「別讓鄰居看笑話。」他費勁地開了門,把曉維牽進去。
曉維掙脫周然,趔趄了一下,被周然迅速摟住才倖免摔倒。但因為周然動作太急,正撞在她的胸口上,撞得她生疼。她使勁推他一把:「你做什麼啊?你想做什麼啊?」
周然扯住她歪向一邊的身體,語氣有些無奈:「你醉成這樣,我能做什麼?」他把曉維按到沙發上,去洗手間給她準備溼毛巾時低聲自語,「原來喝醉了是這種樣子。」
周然剛開啟洗手間的門,曉維不知何時已到了他身後,貼著他迅速衝進去,對著馬桶吐得稀里嘩啦。
「沒酒量就不要逞能。」曉維記得周然一邊用溼毛巾給她擦臉一邊說了這麼一句,後來的事情她就沒印象了。
林曉維頭痛欲裂地醒來,臥室內的無聲時鐘已經指向十點。她一個翻身起來,牽動了抽跳的太陽穴,疼得又跌回枕頭。
曉維回想起為何又躺在這張床上。昨夜她與周然共餐,遇上週然的前任女友,也算她的前任情敵——姑且叫作情敵吧。她喝了兩杯酒,醉倒,吐了,再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四處都沒有聲響,似乎屋內只她一個人。曉維捂著頭又躺了一會兒。其實她平時酒量還好,不知為何僅僅兩杯就把自己放倒了。
曉維四面環顧一下。房間與她離開前沒什麼顯著變化,只是比她在時更整齊得多。
曉維並非很擅長整理東西的女人,這一點她跟乙乙很像,總把東西隨手一丟,再費勁地收拾,房間裡特別整齊的時候不太多。很久以前,周然曾經挖苦說,她總把家裡搞得亂糟糟,很難想像她能把實驗室弄整齊。近年來他當然不說了,因為他已經不怎麼關注家裡的狀況了。
後來家裡就整齊多了,因為有鐘點工定時整理,只除了臥室。這還是周然提出的,他說寧可臥室裡更亂一些,也不願意被陌生人進入。因此這裡曉維從不假他人之手,而周然出差應酬多整天不在家,所以,臥室仍然經常亂糟糟。
曉維看著整齊的臥室,心中不確定這裡究竟是鐘點工每天在收拾,還是周然將這裡保持得這麼好。或者他根本不回來睡也說不定。其實周然才是那種很會做家務的人,從從容容地就把一切都弄得很規整,前提是他願意。而這些年來,即使他看見家裡倒掉的油瓶也決計不會彎腰去扶的。
曉維揉著額頭,對自己的胡思亂深感無聊,然後又發現自己只穿了睡衣與內褲。印著清雅的水墨蓮花的細肩帶真絲短睡衣,貼在身上柔柔滑滑,就像有隻手輕輕撫摸著她。
她記得這件睡衣是周然在什麼節日或是紀念日時送她的,她只穿了一次就扔在那兒了。曉維很少穿真絲睡衣,她的睡衣面料大多是薄薄的棉布。而且曉維也不喜歡過於素雅的東西,她喜歡的東西與她的個性看起來格格不入,她鍾愛一切豔麗而柔和的色彩,她喜歡熱熱鬧鬧的小碎花大團花一切花團錦簇的圖案。這一點與周然的口味截然不同。
其實以前她也愛素雅也愛絲質的感覺,不知從何時起就變了。總之,凡是周然喜歡的,她就漸漸地開始討厭了。
曉維還發現自己全身清清爽爽,是她一直使用的沐浴露的味道。這意味著昨天有人幫她洗過澡。
她跳下床,披上外套去書房與客房檢視了一下,沒發現周然在那裡過夜的跡象。她又回到臥室,這一回在床頭櫃上發現了自己車鑰匙和一盒抑制頭痛的藥。
這下子,曉維頭疼得比剛才更厲害了。
廚房裡,電飯煲調到保溫檔,煲裡有粥,桌上有煮好的雞蛋、切片面包以及花生醬和鹹菜。對於常常把早餐和午餐合併起來湊合著吃的她而言,相當豐盛了。
粥熬得又稠又糯,曉維連喝兩碗,吃了一枚煮蛋,把剩下的食物整理好。她正洗著碗筷時,有人開門,曉維吃驚地回頭,看到一名陌生的中年婦女。
那人也吃了一驚,張口便問:「你是誰?」隨即又小心試探:「是周太太?」
這八成是周然新換的鐘點工了。在她離家前,原來那位鐘點工回老家了。
曉維否認不得,只能點點頭:「你怎麼知道?」
「客廳裡有周先生和你的結婚照。我聽說你們結婚有些年了,你的模樣這些年一直沒怎麼變呢,還是那麼年輕又漂亮。」
「是嗎?謝謝。您貴姓?」
「我姓李。你歇著,我來收拾。」
曉維退回房間。李嫂從廚房客廳一直整理到衛生間和陽臺,單單沒進臥室。
曉維換好了衣服,離開前向李嫂告別。李嫂停下手中的活,熱心地問:「需要我去市場買些菜回來嗎?」
「不用,謝謝你,李嫂。」曉維走到門口時又回頭,「也謝謝你準備的早餐。」
「早餐?沒有啊。周先生從來不用我準備早餐。」
這一天將近深夜,丁乙乙結束了又一期電臺節目時,接線員說:「丁姐,線上還有你的一位聽眾,很想與你說幾句話。你願接嗎?」
「請他明天再打吧。」
「我也是這麼跟他講的。可他只想與你私下說幾句,不想讓所有人都聽見,只一分鐘就可以。他已經線上上等了很久了。」
乙乙聳聳肩,把電話接過來。電話那端的聽眾用了磕磕絆絆的方言,聲音也怪怪的,怪不得他不肯接通電臺讓所有人聽見:「我做了一件錯事,惹一位可愛的女士不高興了,很多天都不理我。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當然要賠禮道歉。態度要誠懇謙卑、低三下四、悔不當初……之類的吧。女人需要哄的。」
「這樣就可以?萬一她還是不肯原諒我……」
「你都說了她是一位可愛的女士了。作為一名可愛女人,她怎麼可能不原諒你呢?除非你看走眼了,其實她根本就不可愛。」乙乙雖然努力剋制,無奈她還未從節目狀態裡走出來,仍然不改刻薄。
乙乙覺得十分不對勁。究竟哪裡不對勁呢?對了,那傢伙最後那句話,分明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而且那聲音她怎麼覺得有點熟……等乙乙終於想明白,她已經走出了大樓。路燈下,沈沉正倚著車門站在那兒,一臉的笑容。
乙乙如此被耍,又羞又惱,把臉一板,轉身就走。沈沉急急攔在她身前:「我誠懇謙卑地向你道歉。」
「你誰啊?我不認識你。」乙乙走得飛快。
「別這樣啊。你剛才還說,你一定會原諒我的。」
「豬才說過一定會原諒你。」乙乙話一齣便知口誤了。
沈沉接得飛快:「對,豬說的。」
乙乙又欲發作,難聽的話還未想好,自己卻忍不住先笑了,氣勢立減,火氣也就發不出來了。她轉身瞪一眼沈沉,這才發現他右手包著厚厚的紗布,伸手捅了捅:「這是幹嗎?負荊請罪的現代版本?」
沈沉痛得呲牙:「真的受傷了,被一個錯誤操作的實習生害的。我真的要向你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你已經道過歉了,我接受了。別沒完沒了的。」乙乙又輕輕碰碰他的繃帶,作一副滿意表情,「看,再說你已經遭報應了。我餓了,陪我去吃點東西。」
乙乙開車同沈沉一道離開,他們誰也沒繼續提那日的不痛快。
回到乙乙家中已是下半夜,沈沉躺在乙乙的浴缸裡泡澡,受傷的那隻手被乙乙用保鮮膜包得嚴實。乙乙拉不下臉來像沈沉那麼認真地道歉,但是她表現在行動上。她幫沈沉洗頭,擦乾身體,穿上浴袍。然後,她沒有遭遇任何反抗地把沈沉壓倒。
以不給他的手造成二度傷害為名,乙乙用絲巾把沈沉的胳膊綁到床柱上。再然後,她在他身上為所欲為。
沈沉淌著汗,喘著粗氣,全身緊繃,從牙縫裡艱難地擠著字:「我是傷患,你能不能對我客氣一點?」
乙乙趴在他身上,掐著他的腰,咬著他的脖子,也喘著粗氣,滿意地說:「嗯,傷得好。」
*******************************************
丁乙乙的「閒言淡語」——婚姻的相處之道
聽眾:我跟我丈夫婚前很相愛,但婚後總是沒完沒了地吵架,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丁乙乙:這個嘛……婚姻需要彼此忍讓、相互包容,要經常換位思考,要時時保持耐心,要向對方付出真心,要細心貼心……
聽眾:天啊,你真的是丁乙乙?你被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