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也坐起來,俯身去吻她,被她輕輕躲開。
曉維與周然拉開一點距離,一直看到他的眼睛裡。周然有不好的預感。
曉維說:「周然,我們離婚吧。」
林曉維獨自一人開著車在街上游蕩。剛才周然穿上衣服甩門離去。她睡不著,肚子卻餓了。
一整晚精神緊張,吃得少,又消耗了過多體力,所以她開車出來覓食。夜半十一點,城市主幹路上的車輛依然來來往往,不知大家是在為生計奔波,還是如她一般空虛無聊。
曉維開啟電臺,丁乙乙的「閒言淡語」節目正在直播,又是熱線時間。正在電話連線的女人哭哭啼啼,哭聲通過電波傳到城市的每個角落:「乙乙,我丈夫出軌了。我該怎麼辦?」
主持人丁乙乙還是一慣的沒心沒肺沒同情:「我的意見嘛僅供參考,對你未必有用:a、忍著;b、離婚;c、跟他攤牌。」
「我不能忍受,可我也不想離婚。如果攤牌的話,恐怕我們連表面的和平都沒有了。」
「每樣都行不通,那可怎麼辦。」乙乙的口氣真假莫測,「要不,你也出軌吧。」
女聽眾號啕大哭。
「這位女士,別哭了,這麼個哭法,傷心又傷身呀。要不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後面接連兩個熱線聽眾依然是情感受害者,把自己的傷口狠狠地撕開來給全體聽眾看。乙乙也不負重望地往他們的傷口上小撒了一把鹽後再分給他們一顆糖。
丁乙乙的這臺節目以言辭犀利而聞名,儘管播出時段已近深夜,但仍深受歡迎。尤其是熱線部分,是電臺收聽率最高的時段之一。積極撥打熱線電話的聽眾心甘情願地一邊大倒苦水一邊被丁乙乙毒舌,另一些聽眾則心態詭異地聽著別人的隱私與笑話,比如林曉維。
她自己剛剛把生活搞得亂七八糟將遭鉅變,卻在聽到其他人的哭訴與糾纏時,忍不住笑出來。
十一點半,丁乙乙的直播結束。曉維撥電話給她:「下節目後請你喝茶?」
「有事?」
「沒事。我正好在外面,隨便坐坐。」
「真的沒事?沒急事的話就改天吧,一會兒我可有大事要做。都這麼晚了,你趕緊回家吧。」
「是啊,都這麼晚了,馬上要到明天了,還能有什麼大事?」
「終身大事!」
當「夜未眠」咖啡館裡的老式掛鐘敲完第十二響,丁乙乙恰好走到沈沉面前。
「你好,我是丁乙乙。甲乙丙丁的丁,甲乙丙丁的乙。」
「沈沉。」長相端正的年輕男子替她拉開椅子。
十分鐘後,他們將對方的身份證明和健康證明檢查完畢。
「你跟照片不太像。」丁乙乙看看護照,再看看他的臉。
「我剪了頭髮,颳了鬍子。」沈沉給她看駕照,「這張像一些了吧?我剛聽了你的節目,很有意思。」他指指放在桌邊的播放器。
二十分鐘後,他們簽署了結婚協議。
「你為什麼急著結婚?」乙乙問。
「總部想把我調回去,而我希望在這裡再多留兩三年,得到本地子公司技術總監的職位,把手邊的專案跟進到投產。我跟你提過的,這裡是我的出生地。但除非我是已婚身份,否則我三個月後就得回美國。所以我需要一位妻子。而且,我也希望在這裡有一個人,合法的那種,可以一起作伴,有些事情也方便些。」沈沉說完後意識到最後那句似有歧義,略帶尷尬地補充,「我是指……有些手續什麼的,會方便一些。」
「我明白。」乙乙本來沒往那一處想,他一補充反而讓她想歪了。「我呢,我今年三十歲了,突然想結婚了。就這樣,沒什麼別的原因。」
「這麼簡單?」
「好吧,還有點別的。我的長輩留給我一小筆財產,規定我必須是已婚身份時才能動用。現在我想用它,所以我也需要一張結婚證。」
「那是你的婚前財產,我不會有別的想法。」沈沉誠懇地撇清。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沒有必要說這麼多。我也只是需要一個丈夫而已,不需要你幫我拿到什麼綠卡。」乙乙也撇清。
「我明白,你一開始並不清楚我的國籍。我從沒多想過。」沈沉繼續撇清。
「既然我倆都對彼此沒有其他的企圖,那麼我們做正事,做正事。」乙乙從包裡拿出檔案遞給他,「我們之前已經溝通過。你核對一下?」
白紙黑字,標題醒目:婚前協議書。檔案內容有理有據有原則:財產分清、費用aa、交友自律、家務共擔、週末相聚,諸如此類。
「再加一條,對方若要離開不得強求。」乙乙說。
「沒問題,但婚期不能少於兩年。」沈沉說,「在我們公司的文化裡,婚姻只能維持很短時間的員工會被視為行事輕率,不負責任。」
「可是,如果你打算提前離開,不需要已婚身份了呢?」
「那也不妨礙我們維持婚約呀。」
「如果在這期間你愛上了別人,想和她結婚呢?」
「我尊重婚姻道德。」
「那可難說。感情的事兒……」乙乙攤攤手,「好吧,隨便你。」
「等幾年後我在本地的工作結束,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嗎?」
「不想,我不喜歡美國。而且,我從來不覺得我的婚姻能維持到三年以上。」
丁乙乙與沈沉雖然今天才第一次見面,但若是說到相識,算起來也有七年了。乙乙曾一度混跡於國內某論壇,與一個常年潛水的低調傢伙相遇,因為對某事件的見解不同而長篇大論言辭激烈地爭辯過,也曾為了捍衛祖國的尊嚴與網特並肩戰鬥過,幫對方解過疑,替對方解過圍,偶爾id相遇時會互相問好,逢年過節時會互贈電子卡片。
後來他們都漸漸淡出,失去音訊。再後來,他們竟在真假莫辨的徵婚版塊裡再度相遇了,於是便有了先前的這一幕。
咖啡館外,空中又飄起雪,密密實實,被風吹得凌亂,在路燈的光暈裡看上去很迷幻,打到臉上卻很痛。
沈沉用大衣替乙乙擋著風雪,扶著她的手,一直送她到車門前。
乙乙手指冰涼,而沈沉掌心溫熱。當他鬆開手,那一點暖意也消散。乙乙心念一動,突然說:「喂,今晚要不要到我那兒去?」
沈沉站在原地不動。
「或者我到你那兒?」乙乙又問。
「為什麼?」
「我們婚前是不是應該提前考察一下某方面是否彼此合得來?專家說婚姻的構成元素是性與愛,我倆既然沒有‘愛’,總該在「性」上合拍一些吧。現在考察好過以後實踐,萬一太不和諧,在正式手續辦理前還來得及反悔。」
沈沉的臉色在路燈的光暈下變得迷離,使得乙乙幾乎以為他要惱火而去。但沈沉只是笑了笑:「說的也是。到我那兒去吧。」
丁乙乙躺在床上,呆呆望著沈沉臥室裡高高的天花板。沈沉躺在另一端,研究著她的腳趾的形狀和腳心的紋理。
「丁乙乙,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我以前叫丁雅凝。雅緻的雅,凝結的凝。我小時候不是好學生,總被老師罰寫名字,一百遍,兩百遍。跟我一起犯錯的同學們早就寫完回家了,我才寫了一半不到。這名字成了我的噩夢,後來當我有了自主權,立即就改了。」
「這名字你自己取的?」
「我喜歡名字有三個字。在三個字的中文名字裡,你再也難找出比‘丁乙乙’筆畫更少的了。」
「為什麼不叫‘丁一一’?那個更簡單。」
「‘一一’這名字太沒曲線美了。」
沈沉大笑。
「沈沉是你出國前的本名嗎?這名字也很奇怪。」乙乙說。
「對,據說是我親生父母給我取的,平時沒什麼機會使用。」他停了半晌,「我對我的親生父母完全沒印象。」
乙乙從沈沉的掌心裡抽出自己的腳,爬到他這端,輕輕抱住他的肩膀:「我們一樣。我媽媽十年前就過世了。」她遲疑了一下,「我也沒有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