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含煙留在客廳中,柏霈文就跑上了樓梯,一直停在柏老太太的門前,在門外停立了幾秒鐘。呼吸了好幾下,他終於甩了甩頭,舉起手來敲了敲門。門內,柏老太太那頗具威嚴的聲音就傳了出來:「進來!」他推開門,走了進去,一眼看到柏老太太正在敞開的窗前,那窗子面對著花園,花園內的一切都一覽無遺。他的心跳加速了,那麼,一切不用解釋了,柏老太太已經看到他和含煙在花園中的一幕了。他注視著柏老太太,後者的臉色是鐵青的。「你要告訴我什麼嗎?」柏老太太問,聲音冰冷而嚴厲。
柏霈文把房門在身後合攏,邁前了幾步,他停在柏老太太的面前,低下頭,他說:
「我來請求您的原諒。並請您接受您的兒媳婦。」
「你終於娶了她了!」柏老太太低聲的說。「甚至不通知你的母親。」她咬了咬牙,憤怒使她的身子顫抖。「你不是來讓我接受她的,你簡直是要我去參見她呢!」
「媽!」柏霈文惶悚的說:「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是,請你原諒我!」他抬起頭來,看著柏老太太,他的眼睛好深好沉,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柏老太太不禁一凜,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孩子了,他不再是那個依偎在她膝下的小男孩,他長大了,是個完完全全的、獨立的男人了。他身上也帶著那種獨立的、男性的、咄咄逼人的威力。他的聲調雖然溫柔而恭敬,卻有著不容人反駁的力量。「媽,你不能瞭解,她對於我已經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更重要,我不能允許有任何事情發生,我害怕失去她,所以,我這樣做了!我寧願做了之後,再來向您請罪,卻不敢冒您事先拒絕的險!」
柏老太太瞪視著柏霈文,多坦白的一篇話!卻明顯的表示出了一項事實,他可以失去母親,卻不能失去那個女人!這就是長成了的孩子必走的一條路嗎?有一天,你這個母親的地位將退後,退後,一直退到一個角落裡去……把所有的位置都讓給另一個女人!在他的生命裡,你不再重要了,你不再具有權威了,你失去了他!如今,這孩子用這樣一對坦白的眸子瞧著你,他已經給你下了命令了:你無可選擇!你只有接受一條路!「她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重要,甚至比你的母親更重要!」她喃喃的說:「你已經不考慮母親的地位和自尊了!你真是個好兒子!」「媽!」柏霈文喊了一聲。「只要你接受她,你會喜歡她的,你會發現,你等於多了一個女兒!」
「我沒福氣消受這個女兒!」柏老太太冷冷的說:「或者我該搬出去住。她叫什麼名字?」
「含煙。」「是了,含煙山莊!你在門口豎上了這麼一個牌子,這兒成了她的天地,我會盡快搬走!免得成為你們之間的絆腳石!」
柏霈文邁前了一步,他的手緊緊的握住了母親的手,他那對漂亮的眼睛和煦、溫柔,而誠懇。他的聲音好親切,好鄭重。「媽,您一向是個好母親,我不相信您沒有接受一個兒媳婦的雅量!爸當初和您結婚以後,他的世界也以您為重心的,不是嗎?您瞭解愛情,媽!您一向不是個古板頑固的女人。您何不先見見她?見了她,您就會了解我!至於您說要搬走,那只是您的氣話。媽,別和我生氣吧!」
「我不是生氣,霈文,我只是悲哀。」她望著他。「我從沒有反對過你娶妻,相反的,我積極的幫你物色,幫你介紹。你現在的口氣,倒好像我是個典型的和兒媳婦搶兒子的女人!我是嗎?」「你不是。」柏霈文說:「那麼,你也能夠接受含煙了?雖然她不是你選擇的,她卻是我所深愛的!」
「一個女工!」柏老太太輕蔑的說。
「一個女工!」柏霈文有些激動的說:「是的,她曾是女工,那又怎樣呢?總之,現在,她是我的妻子了!」
「她終於掙到了這個地位,嗯?」柏老太太盯著柏霈文:「你彷彿說過她並不稀奇這地位!怎會又嫁給了你呢?」
「她是不稀奇的!媽!」柏霈文的臉色發白了。「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工夫來說服她,來爭取她。」
「是的,我想是的。」柏老太太唇邊浮起了一個冷笑。「你一定得來艱鉅!這是不用說的。好吧,看來我必須面對這份現實了,帶她上樓吧!讓我看看她到底是怎樣一個東西!」
柏霈文深深的望著他的母親,他的腳步沒有移動。
「怎麼還不去?我說了,帶她上樓來吧!難道你還希望我下樓去參見她嗎?」「我會帶她上樓來,」柏霈文說,他的眼光定定的望著母親,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可是,媽,我請求你不要給她難堪,她細微而脆弱,受不了任何風暴,她這一生已吃了許多苦,我希望我給她的是一個避風港,我更希望,你給她的是一個慈母的懷抱!她是很嬌怯的,好好待她!媽,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會感激你!媽,我想你是最偉大的母親!」
柏老太太呆立在那兒,柏霈文這一篇話使她驚訝,她從沒看過她兒子臉上有這樣深重的摯情,眼睛裡有那樣閃亮的光輝。他愛她到怎樣的程度?顯而易見,他給了她一個最後的暗示:好好待她,否則,你將完完全全的失去你的兒子!她咬了咬牙,心裡迅速的衡量出了這之中的利害。沉吟片刻,她低低的說:「帶她來吧!」柏霈文轉身走出了房間,下了樓,含煙正站在客廳中,焦灼的等待著,她頭上依然披著婚紗,裹在雪白的禮服中,像個霓裳仙子!看到柏霈文,她擔憂的說:
「她很生氣嗎?」「不,放心吧!含煙,」柏霈文微笑的挽住她的手。「她會喜歡你的,上去吧,她要見你!」
含煙懷疑的看了柏霈文一眼,後者的微笑使她心神稍定。依偎著柏霈文,她慢慢的走上樓梯,停在柏老太太的門前。敲了敲門,沒等迴音,柏霈文就把門推開了,含煙看了進去,柏老太太正坐在一張紫檀木的圈椅中,背對著窗子,臉對著門,兩個女人的目光立即接觸了,含煙本能的一凜,好銳利的一對眼光!柏老太太卻震動了一下,怎樣的一對眼睛,輕靈如夢,澄澈似水!「媽,這是含煙!」柏霈文合上了門,把含煙帶到老太太的面前。含煙垂著手站在那兒,怯怯的看著柏老太太,輕輕的叫了一聲:「媽!」柏老太太再震動了一下,這聲音好嬌柔,好清脆,帶著那樣一層薄薄的畏懼,像是個怕受傷害的小鳥。她對她伸出手來,溫和的說:「過來!讓我看看你,孩子!」
含煙邁前了一步,把雙手伸給柏老太太,後者握住了她的兩隻手,這手不是一個女工的手,纖細、柔軟,她沒做過幾天的女工!她想著。仔細的審視著含煙,那白色輕紗裹著的身子嬌小玲瓏,那含羞帶怯的面龐細緻溫柔……是的,這是個美麗的女孩子,但是,除了美麗之外,這女孩身上還有一些東西,一些特殊的東西。那對眼睛靈慧而深湛,盛載了無數的言語,似在祈求,似在夢幻,懇懇切切的望著她。柏老太太有些明白這女孩如何能如此強烈的控制住柏霈文了,她有了個厲害的對手!「你名叫含煙,是嗎?」她問,繼續打量著她。
「是的。」含煙恭敬的說,她望著柏老太太,那銳利的目光,那堅強的臉,那穩定的,握著她的雙手,這老太太不是個等閒人物呵!她注視著她的眼睛,那略帶灰暗的眼睛是深沉難測的,含煙無法衡量,面前這個人將是敵是友。她看不透她,她判斷不了,也研究不出,這老太太顯然對她是胸有成竹的。「你知道,含煙,」她說。「你的出現對我是一個大大的意外,我從沒料到,我將突然接受一個兒媳婦,所以你得原諒我毫無心理準備。」含煙的臉紅了。低下頭,她輕輕的說:
「對不起,媽,請饒恕我們。」
饒恕「我們」?她已經用「我們」這種代名詞了!她唇邊不自禁的浮起一絲冷笑,但是,她的聲音仍然溫柔慈祥。
「其實,你真不用瞞著我結婚的,我不是那種霸佔兒子的母親!假若我事先知道,你們的婚禮絕不至於如此寒傖!孩子,別以為所有的婆婆都是孔雀東南飛裡那樣的,我是巴不得能有個好媳婦呢!」含煙的頭垂得更低了,她沒有為自己辯白。
「不管怎樣,現在,你是我們家的人了。」老太太繼續說:「我希望,我們能夠相處得很好,你會發現,我不是十分難於相處的。」「媽!」含煙再輕喚了一聲。
媽?媽?她叫得倒很自然呢!柏老太太難以覺察的微笑了一下。「好吧,現在去吧!霈文連天在收拾房子,又換地毯,又換窗簾的,我竟糊塗到不知道他在佈置新房!去吧,孩子們,我不佔據你們的時間了,我不做那個討厭的、礙事的老太婆!」
「謝謝你,媽!」柏霈文嚷著,一把拉住了含煙的手,迫不及待的說:「我們去吧!」
「等會兒見!媽!」含煙柔順的說了一句,跟著霈文退出了房間。柏老太太目送他們出去,她的手指握緊了那圈椅上的扶手,握得那樣緊,以至於那扶手上的刻花深深的陷進她的肉裡,刺痛了她。她的臉色是僵硬而深沉的。
這兒,霈文一關好母親的房門,就對含煙急急的說:
「怎樣?我的母親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可怕吧!」
含煙軟弱的笑了笑,她什麼話都沒有說。霈文已經把她帶到了臥房的前面,那門是合著的,霈文說:
「閉上眼睛,含煙!」含煙不知道他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但她順從的閉上了眼睛。她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接著,她整個的身子就被騰空抱起來了,她發出了一聲驚呼,慌忙睜開眼睛來,耳邊聽到霈文笑嘻嘻的聲音:「我要把我的新娘抱進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