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那麼,可願把這塊土壤交給我,讓我來試試,是不是真的開不了花,結不了果?」
「多謝費心。」她學著他的口氣。
他緊盯了她一眼,她笑得好溫柔。那半闔的眼睛睜開了,正神往的看著車窗外那一望無垠的綠野。窗外的天邊,已經彩霞滿天,落日正向地平線上沉下去。只一忽兒,暮色就籠罩了過來,那遠山遠樹,都在一片迷濛之中,像一幅霧濛濛的潑墨山水。他們停在一個郊外的飯店門口,這飯店有個很雅緻的名字,叫做「村居」,坐落在北投的半山之中,是中日合璧的建築,有曲折的迴廊,有小小的欄杆,有雅緻的,面對著山谷的小廳。他們選擇了一個小廳,桌子擺在落地長窗的前面,落地窗之外,就是一段有著欄杆的小回廊,憑欄遠跳,暮色暝蒙,山色蒼茫,夕陽半隱在青山之外。
「怎樣?」柏霈文問。「好美!」含煙倚著欄杆,深深呼吸。她不自禁的伸展著四肢,迎風而立。風鼓起了她的衣襟,拂亂了她的髮絲,她輕輕的念著前人的詞句:「柳菸絲一把,暝色籠鴛瓦,休近小欄杆,夕陽無限山。」柏霈文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這天,她穿著件純白色的洋裝,小腰身,寬裙子,迎風佇立,飄然若仙。這就是那個渾身纏著藍布,暈倒在曬茶場上的女工嗎?他覺得精神恍惚,神志迷離。聽著她用那低柔清幽的聲音,念著「休近小欄杆,夕陽無限山。」他就更覺得意動神馳,站在她的身邊,他不自禁的用手攬住她的腰,那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
「你念過許多詩詞?」「是的,我喜歡。」她說。「日子對於我,常常是很苦澀的,於是,我就唸詩念詞,每當我煩惱的時候,我就大聲的唸詩詞,念得越多,我就越陷進那份優美的情致裡,於是,我會覺得超然物外,心境空明,就一切煩惱都沒有了。」
他深深的注視她,怎樣一個雅緻而動人的小女孩!她那領域會貧瘠嗎?那將是塊怎樣的沃土啊!他一定得走進去,他一定要佔有它,他要做這塊沃土的唯一的主人!
「含煙!」他動情的低喚了一聲。
「嗯?」「你覺得我很鄙俗嗎?」他問,自覺在她面前,變得傖俗而渺小了。「怎會?你堅強,你細緻,你有人世的生活,你有出世的思想,你是我見過的人裡最有深度的一個。」
他的心被這幾句話所漲滿了,所充盈了,血液在他體內迅速的奔流,他的心神盪漾,他的呼吸急促。
「真的?」他問。「真的。」她認真的說。
「那麼,你可以為我把你那塊領域的門開啟嗎?」他屏息的問。「我不懂你的意思。」她把頭轉向一邊,指著欄杆下那花木扶疏的花園說:「有玫瑰花,你聞到玫瑰花香了嗎?我最喜歡玫瑰花,尤其是黃玫瑰。我總是夢想,自己有個種滿玫瑰花的大花園。」「你會有個大花園,我答應你。但是你別岔開我剛才的話題,你還沒有答覆我。」她看了他一眼,眼光是古怪的。
「我說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麼,讓我說得更明白一點……」
他的話還沒說完,侍者送菜來了,含煙迅速的轉過身子,向落地窗內走去,一面說:
「菜來了,我們吃飯吧!我餓了。」
柏霈文氣結的看著她,她卻先坐回桌邊,對著他巧笑嫣然。他從鼻子裡撥出一口長氣,只得回到桌前來。坐下了,他們開始吃飯,他的眼光一直盯在她臉上,她像是渾然不覺,只默默的、甜甜的微笑著。好半天,他才打破了沉默,忽然說:
「你喜歡詩詞,知道一闋詞嗎?」
「那一闋?」她問,揚著一對天真的眸子。
他望著她,慢慢的唸了出來:
「花叢冷眼,自惜尋春來早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見卿。天然絕代,不信相思渾不解,若解相思,定與韓憑共一枝!」她注視著他,因為喝了一點酒,帶著點薄醉,她的眼睛水盈盈的,微帶醺然,面頰微紅,嘴唇溼潤而紅豔。唇邊依然掛著那個微笑,一種天真的,近乎孩子氣的微笑。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
他瞪著她,有點生氣。可是,她那模樣是讓人無法生氣的。他吸了口氣,說:「你在捉弄我,含煙,我覺得,你是有意在欣賞我的痛苦,看不出來,你竟是這樣一個殘忍的小東西!」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笑容從她唇邊緩緩的隱去,她看著面前的杯碟,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的抬起頭來,那臉上沒有笑意了,也沒有天真的神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哀懇的,祈求的神色,那大眼睛裡,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淚光。
「我不想捉弄你,先生,我也不要讓你痛苦,先生。如果你問我對你的感覺,我可以坦白說,我敬仰你,我崇拜你!但是,別和我談別的,我們可以做朋友,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比我好的女孩……」「你是什麼意思?」他盯著她,突然恍然的說:「哦,我懂了,你以為我只是要和你玩玩,這怪我沒把意思說清楚,含煙,讓我坦白的問你一句,你有沒有一些些喜歡我?」
她扭開了頭,低聲的說:
「求求你!我們不談這個吧!」
「含煙!」他再緊緊迫了一句。「你一定要回答我!」
「不,柏先生,」她吃驚的猛搖著她那顆小小的頭。「別逼我,請你!」「含煙——」「求你!」她仰視著他,那眼光裡哀懇的神色更深了,這眼光逼回了他下面的話,他瞪視著那張因驚惶而顯得蒼白的面龐,那黝黑而淒涼的眼睛,那微顫的嘴唇……他不忍再逼迫她了,嘆了口氣,他廢然的低下了頭,說:
「好吧!我看我今天的運氣不太好!我們就不談吧,但是,別以為我會放過你,含煙,我這一生都不會放過你了。」
「先生!」她再喊了一聲。
「夠了,我不喜歡聽這稱呼,」他蹙著眉,自己對自己說。「彷彿她不知道你的名字。」轉回頭,他再面對含煙:「好,快樂起來吧,最起碼,讓我們好好的吃一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