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大家的心思便都放在了難產的高齡產婦身上,誰還有心思管那些外出多年的人現在到了哪裡?
崔蒲剛進家門,就直奔產房而去,堅持陪在慕皎皎身邊,直到她安然生產。
將這個過程看在眼裡,李氏心中感動之餘,也有幾分酸澀——夫妻之愛,最極致也不過如此了吧?阿姑阿舅,這對有情人真是讓人豔羨。但是,也只是豔羨了,她這輩子已經不再奢望這樣的感情了。
等慕皎皎脫離危險,李氏才慢慢回到自己的院子。而剛到院子門口,她就聽到裡頭傳來陣陣歡快的笑聲。有小郎君的,還有……那個略有些低沉的嗓音,似乎經過了歲月的陳釀,比當年更加醇厚誘人了。
心頭便咚咚咚的,彷彿無數頭小鹿在胡亂的撞來撞去。李氏發現她開始激動了,她緊張了!
她激動的想拔腿就往裡跑,但緊張的心緒卻又讓她根本連都都不能動一下。
丫鬟小聲道:「娘子,聽聲音是郎君回來了?您不去見見他嗎?」
「我這就去了。」李氏勉力平靜的道,便艱難的抬起腳,一步一步、看似穩定的入了院子。
她以為這一路自己已經做足了準備,她的心情也因為念經也完全平靜了下來。可是,當前腳踏進院子,看到那對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父子湊在一處,開懷大笑時,她又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一撞,她的眼眶開始酸澀,鼻子也開始發軟。
她好想哭。雖然她也不明白為什麼。
「阿孃!」
很快小郎君發現了她,便歡呼著拉著二郎君過來了。「阿孃,這是阿爹!他真的和畫像上一模一樣!」
二郎君也笑吟吟的看著她:「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回來了。
回來了!
再樸實不過的四個字,卻讓李氏淚如雨下。
二郎君父子見狀,兩個人都驚呆了。
小郎君趕緊上前來抱住她:「阿孃不哭!」
二郎君頓了頓,也慢慢走上前來。「我回來了,你難道不高興嗎?」
她高興,就是太高興了所以才會哭啊!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就變得這麼愛哭了?李氏心頭煩悶又驚慌,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就趕緊牽著小郎君回房去了。
二郎君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母子倆離開,唇角便泛起了一抹淺笑。
他再慢慢跟上去,就聽到屋子裡的小郎君正在對李氏道:「阿孃不哭,以後我不睡懶覺了,你不哭了好嗎?」
「真的嗎?」李氏哽咽著問。
小郎君遲疑一下。「以後每三天多睡一天,可以嗎?」
噗!
李氏便被他的話給逗笑了。
二郎君聽到她的笑聲,連忙也踏步進來。但等看到他,李氏立馬又板起臉。
二郎君便摸摸鼻子,趕緊衝兒子笑道:「阿爹這次回來還給你準備了不少禮物,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小郎君忙不迭點頭。再回來拉拉李氏,「阿孃,一起去!」
「阿孃就不去了,你和你阿爹去吧!」李氏忙道。她害怕自己和二郎君再相處下去,又不知道會幹出什麼怪事來。
然而小郎君死活拉著她不放,二郎君又只是閒閒站在一旁看熱鬧,根本沒有過來幫忙的意思。李氏無法,只能被兒子給拽著往外走了。
一直到天黑,小郎君都一手拉著李氏,一手拉著二郎君,久久沒有放開手。也不知是見到阿爹太幸福還是怎的,他居然都沒有在吵著鬧著要睡覺。
而等一家人一起用過晚膳後,他才終於扛不住,就靠在二郎君懷裡睡著了。臨睡前,他還努力的睜大了眼睛:「今晚我要和阿爹阿孃一起睡!」
李氏下意識的想要拒絕,但二郎君立馬就點頭了:「好,這是必須的!」
小郎君這才滿足的睡去。
李氏立馬瞪他。
二郎君卻將兒子給放在榻上,這才回頭對她道:「這是孩子四年來的願望,你真忍心讓他失望嗎?」
李氏便被噎得說不出話了。
好半天,她才訥訥道:「即便如此,你也可以先去別處睡,等到天快亮了再過來。」反正,只要孩子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父母都睡在自己身邊,他就滿足了。
「娘子,你別忘了,我才剛從外頭奔波數月,好容易才回到家。我現在累得隨時能倒下去,而你覺得我要是倒下去了,我還能按時爬起來嗎?這裡是我家,不是隨時會槌響戰鼓的軍營!」二郎君淡聲道。
的確。一個人如果在自己家裡都不能睡死過去,那也太悲哀了點。而且他這幾年在外頭征戰,肯定是不好睡不好,現在剛回到家呢,自己也不讓他好好睡覺,這對他這種嗜睡如命的人來說是多大的打擊,他不明說,她也明白。
「那好吧,你今晚睡這裡就是了。」無奈,李氏只得讓步,「不過,就今晚!只是為了讓孩子開心開心,明天我就讓小郎去睡他的房間。」
「當然,就今晚。」二郎君連忙點頭,唇角卻隱隱翹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很快二人洗漱更衣,便雙雙躺在了同一張床上。這是他們第三次同床共枕了,但是現在在兩個人中間卻多出了一個小郎君。
有孩子在,李氏當然不怕二郎君再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只是,雖然孩子已經在身邊沉沉睡去了,李氏卻發現自己依然久久無眠。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她又開始緊張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二郎君開口了。「娘子,你也睡不著?」
李氏很想不理他,很想裝睡。可是,二郎君現在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他知道她還沒睡!於是,她就只好應了聲。
「其實我也睡不著。」二郎君低聲道。
這可是奇了!他們這對父子,睡眠質量一向極高。不管在哪裡,就算只是在地上隨便鋪上一條毛毯,他們就能躺上去,最多半盞茶的時間就睡著了。結果現在,這個在外經歷了戰火折磨多年的男人,好容易回到讓他安穩踏實的家,他居然睡不著了?
「為什麼?」李氏忍不住問。
「我一直在想今天阿孃難產的事。」二郎君道。
李氏聽了,心口也是一縮。
今天的慕皎皎著實兇險。那淒厲的叫聲,那一盆盆鮮血,叫她一個生過孩子的人看在眼裡都難受得恨不能轉身就跑。真是難為阿姑怎麼熬過來的。還有阿舅,他居然能一直陪她到最後。而河間郡王又不知道為何會突然出現,更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人甫一齣現就讓阿姑順利生產。然後,阿姑還把孩子交給了他!
阿姑阿舅還有河間郡王,她總覺得這三個人之間存在著一種令人存疑的關係。
「當初你生小郎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痛?」二郎君突然又問。
她生小郎的時候啊!李氏回想一下當時的情形。「是很痛,我一度都以為自己要活活疼死了。不過,對比一下阿姑今天受到的痛苦,我就覺得我那日其實受的罪也還好。孕期阿姑一直在給我調養,後期她也時常帶著我和大嫂走動鍛鍊身體。我不過疼了兩個時辰就把小郎生下來了。姐妹們都說我已經很幸運了,他們第一胎生孩子的時候,多少人都要至少疼上一天一夜。」
說話間,她察覺到一隻溫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李氏一怔,便又聽二郎君道:「辛苦你了。」
李氏本來打算收回手的,但聽他這麼一說,她的動作就頓住了。
而二郎君也只是這麼說了說,很快就收回手,便閉上眼睡覺了。
他剛才這麼做,應該真的就只是為了表達對她給他生養孩子的感激吧!李氏想著。不過,不管怎麼樣,他能惦記著這件事,並對自己表達感激,這就已經很不錯了。須知她的姐妹們九死一生生下孩子,夫君的心卻全都被剛出生的孩子給夠了去,誰還有心思管女人?反正她們身邊有大堆的丫頭婆子呢,她們就能將她照料得很好了。這是很多男人心裡共同的想法。
殊不知,在這個時候,男人的一句話,能抵得上所有丫頭婆子的悉心照料。
雖然二郎君的這句話來遲了將近四年,但鑑於他這些年一直不在長安,所以現在聽他這麼真心實意的說了,李氏便覺得心裡暖暖的。
再閉上眼,她發現她很輕易的就墜入了夢鄉,而且還做了一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