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五老爺點點頭,便抖抖索索的跨步進去了。
現在已經是二更時分。裴經略使房中只點著幾根蠟燭,勉強照得清路。昏黃的光芒投射出來,便使得屋子裡更蒙上了一層陰森恐怖的色彩,叫裴五老爺渾身雞皮疙瘩直往外冒。
他小心的搜尋者裴經略使的方向,嘴裡小聲叫著:「阿爹,兒來了。阿爹,您在哪?」
「終於回來了?」
低沉蒼老的聲音忽的響起,又嚇得他一個哆嗦,雙腳都差點跳離了地面。
趕緊往那邊看去,他艱難擠出一張笑臉:「阿爹,兒回來了。」
「今日你帶著那麼多人去和新知府打交道,最終結局如何?」裴經略使背對著他問話。
裴五老爺臉上一紅,訥訥的低頭不語。
裴經略使便是一聲冷笑:「又敗了,是不是?」
「……是。」
裴經略使這才回頭,一雙蒼老卻依然光芒炯炯的眸子冷冷凝視著他:「我早交代過你,不要再管這件事。你偏不聽。現在,當眾丟人現眼了,你滿意了?」
裴五老爺羞得恨不能挖個地洞鑽進去。「兒錯了,兒給阿爹您丟臉了。」
「你丟的可不是我的臉,你能丟的只能是你自己的臉!」裴經略使喝道。
裴五老爺又一噎。
裴經略使便又冷哼:「怎麼,你是不是打算讓我接了你的話,然後就將話頭轉到新來的知府將我們裴家不放在眼裡上去,再慫恿我去幫你們出頭?」
裴五老爺腦袋都快垂到胸口去了。
「糊塗!愚蠢!」裴經略使破口大罵,「這個新知府是什麼性子、什麼來路,你們都還沒摸清楚就敢上門去找事,現在被人給反耍了,純粹就是你們自找的!你們活該!這個鍋我可不幫你們背,我也已經讓管家告訴全族的人,暫且按兵不動,不要再和新知府起衝突。」
裴五老爺頓時眼前一。
裴經略使這麼說,那就是斷了他最後求助的路子,是決心眼睜睜看著他們父子丟人到底了!
「阿爹,您這是要眼睜睜的看著九郎被新知府給折磨死嗎?他可是您的親孫子啊!」他無力低叫。
「正因為九郎是我親孫子,所以我才沒有橫加干預。你信不信,這事咱們裴家人越是插手,後果就越遭,丟臉的人也會更多!」
裴五老爺一怔,裴經略使便搖頭,隨手抓起手頭一份資料扔給他。「你先看看這個新知府當初都幹過什麼事再說吧!」
裴五老爺趕緊捧起來就看。室內光線不好,他看得十分的吃力。不過,當翻過一兩頁後,他的注意力就被紙上的訊息給吸引住了,早管不了光線不光線的問題了。
用了一盞茶的功夫將所有資料看完,他的臉色就已經不止是蒼白那麼簡單了。
「這個新知府,他居然……居然……」
「居然這麼膽大包天是不是?」裴經略使接話,「沒錯,他就是這麼一個人。無法無天,隨心所欲,而且最擅長以小博大。他的頂頭上司,只要和他意見不合的,最終都會被他給扳下馬。就連武惠妃和李林甫都能在他手上栽了跟頭,你覺得我區區一個嶺南五府經略使,和聖人寵愛多年的妃子還有當朝中書令相比,誰更厲害?」
裴五老爺當即膝蓋一軟,就撲通一聲跪下了。
「阿爹,兒錯了!」
「現在知道錯了還不晚。」裴經略使便道。
裴五老爺一聽,覺得似乎還有戲?「阿爹,您這話什麼意思?」
「你呀,凡事多動動腦子,別一天到晚的想那些鬼主意,我也就不至於把你留在身邊,你也就不必日日羨慕你阿兄他們在外頭的風光了。」裴經略使嘆息著,「你只要想想,新知府給九郎定下的罪名是什麼就知道了。」
「他不是說,九郎是慣犯,是想借助新知府的名號倒租驛館裡的房子牟利嗎?」裴五老爺小聲道。他也是藉此做文章,想騙崔蒲把兒子還給的。但是失敗了。
「這件事裡頭,他可曾提過我、提過你、提過裴家?」
「沒有。」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巴巴的自己把臉湊上去給他打?」
啊?裴五老爺可憐的腦子一時半會還轉不過來。
裴經略使又嘆氣:「新知府這樣給九郎定罪,也就是決心只把事情約束在九郎一個人身上,並不牽連旁人。而且,他都沒有挖出九郎的身份,更沒有大肆宣揚此事,只是明言告知百姓們他會重罰九郎,你當他就真不知道九郎什麼身份了?換做是你,你還沒上任,就已經有人到處敗壞你的名聲,你不生氣?你不想將此人千刀萬剮?他只是想好好在九郎身上出了這口惡氣,這已經是夠給我面子了!」
「啊!」裴五老爺終於反應過來了,頓時老臉更羞臊得不行。
裴經略使再搖頭嘆息:「所以眼下,咱們誰都別動,讓他出氣就是了。等他氣順了,咱們再去將九郎接回來,這事就好辦了。」
裴五老爺趕緊點頭。「是,一切都聽阿爹的!」
「好了,你回去歇著吧!這些天老實點在府上待著,就別在出氣見你那群狐朋狗友了。」裴經略使又道,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嫌惡。
裴五老爺連連點頭,轉身就跑。
等兒子走了,裴經略使便又撿起那一疊紙,一面翻看著,一面嘆道:「崔蒲……新知府……我定是要會會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