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請你為我治病

各自歸座上茶後,張九齡的目光還忍不住在崔家這四個人身上來回游移。末了,他才笑嘆道:「想當初,我同崔二一齊考中進士,只是他因為崔家的關係直接進了中書省做校書郎,而我卻外放,從下頭慢慢做起。但這麼些年,我們之間的書信來往一直不曾斷過。也多虧了他的幫忙,我才能回到長安。後來我們一起在中樞做事,更是志趣相投,親如兄弟。現如今,眼看他的兒子都這麼出色,就連娶的兒媳婦都如此端莊賢淑,我真是為他高興!」

崔葏一行人連忙又道謝不止。

只是既然是打著上門拜望長輩的旗號,他們也不能直接提出來說要給人看病。再說上幾句話,崔葏便道:「世伯您方才是在寫詩麼?」

「是啊!閒來無事,突然心有感慨,就作了一首詩。」張九齡哈哈一笑,便命小童將他剛寫好的詩作拿來給他們觀賞。

慕皎皎也看了眼,發現這是一首五言詩。詩名為《感遇》。

「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

側見雙翠鳥,巢在三珠樹。

矯矯珍木巔,得無金丸懼?

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惡?

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

崔葏將詩句緩緩念來,便讚道:「好詩!大氣磅礴,氣勢雄渾,正是世伯您寬廣心胸的寫照。見了這首詩,小侄對您是一點都不擔心了。」

崔蒲從小耳濡目染,對詩詞鑑賞懂得一些門道,便也切中肯綮的說了幾句。鄭氏更不用說,她的點評獨闢蹊徑,從女人的角度出發,溫柔細膩,也讓張九齡聽得分外滿意。

唯有慕皎皎,她的目光一直牢牢黏在那首詩上,遲遲都沒有離開。那眉頭也微微緊皺,彷彿在苦惱著什麼。

張九齡早聽說過她的本事,本以為她上門就要給自己把脈。結果卻見她這樣,他心中好奇,便問道:「侄媳婦你可是從中看出了點什麼?但說無妨。」

「其實我不懂詩詞,所以這首詩裡頭什麼寓意我看不大明白,我現在看的只是這些字。」慕皎皎誠實道。

早聽說她是個耿直的性子,心裡想什麼嘴裡就說什麼的。但今天親眼所見,張九齡還是不禁一愣,而後才放聲大笑:「好好好!你這性子我喜歡!那麼你從這字裡都看到了些什麼,只管說來便是!」

「那我都斗膽一說了。」慕皎皎道,「世伯您筆力虯勁,一筆一劃彷彿鐵鉤銀劃,可見是從小就用心練字,日日不歇,至今已經有五十多年了。而且這每一個字單獨拿出來都足以令人驚歎,而且字裡行間透出來的意境十足,已然達到了筆意相通的地步。只不過,前頭兩句還好,後面三句每一句的收尾字都寫得有些飄忽,尤其是最後一筆,分明沒定住。可見您寫字時心有雜念,不能全神貫注。想必是當時觸景生情,想到了什麼令您氣憤又無力的事吧?」

聽完這些,張九齡立時目瞪口呆。就連張大郎君也呆住了。

她說的這些話,不正是他作詩時的心情寫照嗎?

前兩句時還好,但越往後,他又不禁想到了這些年同李林甫、牛仙客兩個奸人鬥智鬥勇,最終卻落敗的慘狀。尤其這些日子,那兩個人卻還假惺惺的命人送了不少上好的藥材過來,口口聲聲什麼害怕他在路上出什麼狀況,所以讓他有備無患。

什麼有備無患?他們分明就是在咒他趕緊去死!

他饒是心態再放得寬,被這兩個小人一再逼迫刺激,心緒也難免會有所起伏。那麼寫詩之時,難免就將情緒帶了進去。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很剋制了,卻沒想到還是被慕皎皎給看了出來。

崔蒲和崔葏聞言也是一愣,連忙再努力看去,果然在後三句的句尾都看出來一點點飄忽的味道。崔葏不由嘆道:「六弟妹好眼力,這麼一點點問題居然都被你看出來了。若非你提醒,我只怕一時半會還真看不出什麼問題來。」

慕皎皎笑道:「身為醫者,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要從細微處見真章。許多病看似一模一樣,但僅僅因為細微處的一點差別,那病因就天差萬別,用的藥也截然不同。一旦弄錯,就極有可能毀掉一條性命,我豈敢不小心?」

張九齡聞言大讚:「侄媳婦這話說得好!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醫術如此高明瞭。如此用心鑽研醫術,一眼就能將最細微的問題察覺出來,你不成神醫,還誰還能當神醫?」

「我可不是神醫。世伯難道不知道,現在外頭傳得沸沸沸揚揚,我回長安後可是接連治死了兩個人了!」慕皎皎搖頭道。

張九齡一怔,立馬又笑了。「那兩個人你都沒有下手,怎麼也算是你治死的?再說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時候到了,天若真要收了她們,你便是醫術再高也不能和閻王鬥啊!」

「世伯既然也明白這個道理,那您為何還是對眼前的事情耿耿於懷呢?」慕皎皎立即便問。

張九齡又一愣,終於明白過來,便衝她笑道:「人活一世,便會有貪嗔痴念,我亦不能免俗。現在我病了,還請侄媳婦妙手來為我醫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