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這世第一次分離

同學錄 書海滄生 第2頁,共2頁

林遲手上的筷子打中了碗中的勺子,叮鈴一聲脆響。

林奶奶拍拍他的頭,把碗筷收起來,嗔怪道:「打小就沒這麼慌過神。我問過了,阮寧媽媽之前隨軍說是發現一具屍體,像是阮寧爸爸的,哭著打電話給阮令求助,卻被阮寧用分機偷聽到了,孩子心思太重,一下子就癱倒了,掐人中打針都不濟事,等她緩過來餵了口水,竟然糊塗了,誰也不認識,去醫院治了幾日,卻沒有大的起色。」

林遲說:「阮叔叔真的……」

奶奶搖頭肅道:「暨秋有些沉不住氣了。阮令打了報告,第二日便親自帶隊去了延邊,後來終於和敬山聯絡上了,他並未死,雖然手下折了不少,可是因著保密,連老父也未吐露半字,他之前究竟去了哪裡,竟成了謎。只是苦了阮寧這孩子……」

林遲面色蒼白,他艱難地問道:「奶奶,阮爺爺去了延邊,把昏迷的阮寧獨自留在家中,等他同阮叔叔回來,阮寧竟已不識人了。事情推理起來,應該是這樣吧。」

林奶奶也詫異,隨即搖頭,不可置信:「不不不,他們不敢,雖不是同母,但沒必要害一個孩子……」

可是語畢,昏暗的橘黃燈光下,林家卻陷入死寂之中。

老人想起自家情形,也覺自己說話打嘴,太平日子過久了,反倒越活越天真。她拿出外套幫孫子套上,溫和道:「阮寧父母今天坐夜車帶她北上治病,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回。你去瞧瞧她吧。」

林遲低頭道:「奶奶不是不高興我週末去爬樹瞧她?」

孫兒為了一個人被磨搓成那副模樣,哪個做奶奶的會高興?

老人彎下腰,撫摸孫兒的小臉蛋,笑了:「奶奶更不高興你不高興的樣子。」

林遲打車到了火車站,趕上了離別的火車。

他買了站臺票,在站臺上孤零零地等待。

自從捂起眼睛的那一瞬間,他已經習慣等待。

每天清晨,他都會站定教室門前,輕輕地捂上眼睛,在同學的嬉鬧聲和磕磕盼盼下走到座位前。

他緩緩放下雙手,皺縮的雙眼睜開,瞧著擺放與昨日並無差異的座位,又開始了明天的期待。

沒有阮寧的林遲,之前或之後都活得像沒了聲音的電視,是一場默劇。她到來的最初,像一陣魯莽而強壯的風,而那時的他,只是一隻沒有靈魂的小怪物。被欺負也可以,被忽視也可以,貧窮也可以,失敗也可以,什麼似乎都可以。因為可以生而沒有父母,所以還有什麼是不可以。是阮寧的粗魯恣意讓他手忙腳亂,也讓他學會羞惱和生氣。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讓他感知到自己的生機。不知道哪天起,才意識到自己身為人的可愛與有趣。這是阮寧帶給他的東西。

這樣可貴的東西。

綠皮的火車來來往往,有停歇的,也有前行的。哨聲和鈴聲響起了許多回,他有些茫然地望著四周。

四方的大理石柱上掛著一隻鍾,小怪物焦灼地盯著它,等著九點的鐘聲,又怕一錯眼,落過了阮寧一家三口。

幼小的林遲仁義而惶恐,只怕這一次見面就是這輩子的最後一面。

阮敬山是個高高挺挺的男人,穿著軍裝,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出現時,手中抱著一個毛毯裹著的羸弱的孩子。

暨秋看見了小林遲。

她詫異地走到了孩子面前,彎下身問他:「阿遲,你為什麼在這兒?」

小怪物淚如雨下,握著拳問:「你們要把她帶到哪兒。」

火車就要開動,阮爸爸抱著懷中半睡半醒的孩子朝林遲揮手。

林遲踮著腳,扒著綠皮車箱的窗戶,用冰涼的小手輕輕觸碰阮寧的小臉。他輕輕說:「你還回來麼。我同奶奶說了,等你回來,就來我們家當她的孫女兒,我給你做點心,揹你上課。你說你的心願是中國和平,我幫你牢牢記著。」

阮寧半睜開眼,烏黑的瞳孔無意識地定在那隻手上,她不言不語,也沒有焦距。

阮敬山心中不忍,輕輕道:「孩子,你放心,叔叔向你承諾,一定會治好阮寧。」

林遲忍住淚,握住阮寧的手,哽咽問道:「我還能信你們嗎?」

他再也不信大人,更不信阮寧家人。

阮敬山聽出弦外之音,心中湧出旁人不知的恨意和懊惱,他說:「一回,最後一回。我是阮寧愛著的爸爸啊。」

林遲絕望著,仰著小臉說:「我是很……愛阮寧的林遲啊。」

那又怎樣。

他說:「答應我,無論她能不能治好,都不要把她扔掉……如果治不好她,你愛祖國,我來愛她。好不好呀,叔叔。」

他這些日子瞧了許多殘疾兒被拋棄的新聞報道,日復一日的惶恐。他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連父母的愛都不大新人,也唯恐看到阮寧淪於如此辛酸而可悲的境地。

好不好呀,叔叔。

阮敬山忍住眼淚轉眼,把大大的口袋中阮寧的日記本遞給他,揮了揮手,讓他離去。

火車在鳴笛聲中開動,林遲握著的阮寧的手,一下子就脫離他的手心。

他翻開了那本日記。

林遲以為日記會停止在她犯病的那一日,可是,並沒有。

三月九日的深夜,日記是這樣寫的:「明天清晨,太陽昇起的時候,賣豆漿的小販升起炊煙的時候,腳踏車鈴響起的時候,我就可以背上書包上學啦。我要跟餘老師鞠躬問個好,我要和小胖一起拍貼畫,我要和前桌佳佳一起買零食,我還要……和林遲同桌。」

三月十日,是她生昏迷病的日子。這一日,日記停了,一直到三月十二日,日記又恢復了,可是筆跡凌亂而殘缺。

她說:「明天清晨,是我重新上學的日子。太陽,豆漿,車鈴,樹蔭,我走到學校,跟……餘老師鞠躬,和小胖拍貼畫,還有和……誰一起買零食,我還要和林遲同桌。」

三月十三日:「我明天去上學。有太陽有腳踏車,我走到學校,見餘老師,見小胖,走到林遲身邊。」

三月十四日:「明天上學。騎腳踏車去。到學校,經過老師、同學,走到林遲身邊。」

三月十五日:「明天上學。走到林遲身邊。」

三月十六日,字已不成字,殘缺的筆劃是用顫抖的手指費力描出。

上面寥寥七個字。

林遲是誰,我想他。

那是他們人生中的第一回分離。沒敢細想會不會再見,也沒敢細想會不會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