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遲查了查躁狂憂鬱症,病情約摸是情緒或者過分高漲,或者過分低迷,倒是跟阮寧前段時間的表現相符,只是為什麼會出現順行性遺忘?逆行性遺忘大多是韓劇中車禍後女主角的選擇性遺忘,而順行性遺忘則是傳說中「只有七秒記憶的魚」,也就是她在一天內,會忘記她自己一百次。
還真是心寬體胖會安慰自己的好孩子呢==。
林遲哭笑不得,真是沒有女主角的命,得個病都這麼白鶴亮翅鶴立雞群。
阮寧每天掀著帶眼屎的大眼睛指揮林遲幹活,聽說他要在她家勤工儉學,阮寧使喚起人可一點都不客氣。
林遲收拾這跟豬窩一樣到處都是槍和劍的房間,小小紅潤似薔薇花的唇珠都抿平了,想象到以後會有男人娶這傢伙,心裡便十分同情那人。
他在桌上撿到一個本子,上面傻大個的字寫了三個——「日記本」。下面又有之前診斷醫生的一行小字「病人監測素材」,大概是醫生要求每天記錄的。
林遲隨便翻了一頁。
「早晨8:25我今天中午想吃金黃色的玉米餅配牛肉麵;早晨9:25,如果今天能有一碗牛肉麵配餅子該有多好;早晨10:25,我想吃湯頭用25種香料燉的牛肉麵;中午11:25,林遲做了好好吃的魚香肉絲蓋飯,這是我今天一直想吃的東西啊,上面翻翻,牛肉麵?玉米餅?切!上面這三個傢伙不是我!」
然後8:25,9:25,10:25的記錄被她洋洋得意地全部劃掉。
林遲秒悟,「順行性遺忘」原來就是這樣,她豈不是可以更加輕易地耍無賴、賴賬。
忘記想要的,也忘記不想要的。
她的人生處處討巧,卻討巧得教人好生……難受。
城裡來了個兒童劇團,在人民劇院排了幾齣木偶劇,孩子們都樂意去看,阮寧看報紙瞧見了,也鬧著要去,纏了阮令好幾日,他才弄來票,教林遲帶著阮寧去散心。
阮致這段時間同阮寧十分疏遠,許是大人間的是非撥弄了孩子之間敏感的神經和情感。阮寧如今喜怒無常,他便更不願意靠近妹妹。阮靜功課吃緊,在學校準備期末考試,根本無暇顧及家中發生了什麼。
木偶劇排在小劇場,只有六排座位,孩子們都入神地看著。
這一齣叫《三打白骨精》。
唐僧不辨人鬼,只覺小姑娘可親、老婦和藹、老丈孤苦,又見孫悟空機靈狡黠,凶神惡煞,弱者的可憐、強者的可恨一目瞭然!猢猻連殺三人仍不覺錯,口口聲聲嚷著自己沒有錯,那錯的是誰?錯的定然不是這被打死的一家三口,不是憨厚耿直為姑娘喊冤的八戒,更也不是佛口佛心的師傅,那一定是孫悟空!
可恨的孫悟空!仗著自己有幾分本領就濫殺無辜,取經路漫漫,由他如此肆意妄為,唐僧這樣好和尚,如何修得正果,掙得金身,一身清白只會被這猴頭拖累!
想起身家將來,唐僧面色鐵黑,指著跪在地上的悟空,要把他趕走。
猴兒可憐,哀哀磕著頭,師傅心硬如鐵,螻蟻尚且得他指尖引渡過河,可猴兒為他披荊斬棘,不如螻蟻。
小小的木偶被提線,孤獨地背對著三人一馬,夕陽那麼大又那麼紅,暈染得世間一切都只是這點如血的紅。
孩子們都看得忘記呼吸,他們單純,也知道小猴子受了委屈。
阮寧卻站了起來,她噌地跑到了後臺,林遲傻了眼,看著打了燈的幕布後面,小小的人兒和大人用力地搶著孫悟空。
這也是一場皮影。
阮寧哭著說:「你們都不喜歡他,就把他還給喜歡他的人。」
每個孩子的心中,孫悟空都是蓋世英雄。
孫悟空更是小小的自己。
阮寧閒了的時候,除了畫小舅舅,會在日記本上畫丁老頭,嘴裡唸叨著「一個丁老頭,欠我倆雞蛋,我說三天換,他說四天還,不還不還去你個蛋!」,每天唸叨一遍,畫一遍,如是證明自己記憶猶在。
林遲問她寫日記時是什麼感覺,她跳到林遲背上說我就是有時候特別快樂覺得自己能堅持下去很不錯,有時候又特別悲傷擔心哪天日記就在我都不知道的時候停下來了。
林遲個子高高的,像一顆秀挺的春筍,他們這樣日漸親密,林遲漸漸適應這樣放肆讓他揹著的負重。
他牽著她的手,帶她去菜市場買菜,看她方寸大亂,被一團毛絨絨的小雞圍在其中的害羞模樣,也帶她挑選新鮮的蔬菜,抓起蔬菜,毛毛蟲的顏色都很是明豔。
阮寧嘿嘿笑,捏著毛毛蟲捏了一路,路過園子門前,瞧見栗家最小的丫頭,阮寧特別喜歡栗小丫,經常帶她玩耍,便把毛毛蟲給了她。
小丫頭笑呵呵地,蹦蹦跳跳就要家去,眼睛大大的,扎著兩個小辮子,好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阮寧說,這是我小媳婦,長大要娶回家的。
小丫頭哈哈笑,阮三姐,別鬧。
阮寧噘嘴,說你這個騙子,說好了要嫁給我的。
栗小丫笑著轉身,在阮寧額上叭親了一下,她說沒變沒變,長大我就嫁小栓哥哥那樣的男孩。
阮寧對著光禿禿的榕樹,笑著說,我要是張小栓就好了。
那樣,所有的人都不會失望。
林遲揹著她一路回家,他說,還是當阮寧吧。
我喜歡阮寧。
有我呢。
阮令帶著阮寧去看醫生,動作隱秘,警衛秘書統統沒讓跟,卻允許林遲跟著去了。
著名的美國精神科醫生son正巧來中國做研究,阮令此次就是帶孫女兒去見這人。wilson很幽默,幫阮寧檢查完,便笑了,說得了精神病還真挺精神。
阮寧也嘿嘿笑。我一向都這樣。
wilson給阮寧推了一針,又開了些藥,嚴肅地說:再過兩週,看看情況是否惡化或者好轉。
阮令說這病到底好治嗎?
wilson指了指阮寧,說,你得看她還復發嗎。這病並不難治,只是有太多病人隔一兩年受到情感和環境壓力的刺激,再次復發。每一次復發,情況都會加重一些。病人處於病中的意識模糊,感情糊塗,卻會給家人帶給很大的壓力。
阮令一推孫女兒,也著急,說你看我家這個跟沒事兒人一樣,哪兒像生病的!
wilson輕笑:既然沒病,那您帶她來看我幹嘛呢?
阮令嘬著嘴,不吭聲了。
平素藥苦,她很不愛吃,林遲便給阮寧做了宮保雞丁飯。肉粒和花生分明,油光濃豔,阮寧埋頭就吃,她吃到好吃的總是嘴巴塞得滿滿的,眼睛笑成月牙。林遲微笑,指著她說:「躁狂症!」
阮寧眼睛骨碌碌轉,很配合,立馬學小狗汪汪叫,對著林遲兇巴巴,林遲又說「憂鬱症!」
阮寧就埋頭吃飯,偶爾抬起頭,拍拍胸脯,用著巷子裡丁香般姑娘的嘆息開口:「太好吃了,你知道這個有多好吃嘛!好吃得抑鬱了!」
林遲忍俊不禁,學著每天睡覺前奶奶的模樣,輕輕掀起她劉海,親了親她的額頭。他說:「吃飽了就長大啦,就不生病了,就能上學了。」
阮寧揉揉眼,放下飯菜,戒備地看著四周,然後攥著小拳頭,淚光閃閃地小聲開口,林遲我快完蛋啦,我今天早上沒畫出丁老頭。
臨近過年,有許多人開始放孔明燈,林遲透支了一個月的薪水,買了幾盞孔明燈。
他拿著毛筆,在或紅或白的燈上繪牡丹,小臉凝重的嘟著,阮寧胖胖的小手指著林遲胖胖的小臉,說:「變包子!」
林遲一愣,立刻鼓嘴擠眼變包子。
他手指晶瑩,蹭到顏料盒中一點粉,笑著在阮寧臉頰點了點,溫柔道:「變壽桃!」
阮寧戳林遲包子臉:「包子露餡了!」
林遲吐出了一口氣,包子癟了,而後把最後一瓣花萼勾完。
他用毛筆在長長的燈上寫著重重的字。他說:祝願阮寧身體健康。
阮寧頭搖得像撥浪鼓,她說:「希望國家不打仗,中國不死人。」
將門虎女本不知愁,許願如此,都是受父親拼死衛國影響。林遲心中大慟,怎不知道她為何如此許願。又問她:「還有麼?」
「還有,希望爸爸好好活著,陪著媽媽。媽媽沒我可以,可是不能沒有爸爸。有了爸爸媽媽,就有娃娃。我不重要。」阮寧似乎正是如此想的,她脫口而出,沒有絲毫猶豫。
她想用自己的命換爸爸的命。
h城相傳,寫孔明燈,發願時應有代價,這樣願望才能上達天聽,被神仙知道。
林遲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著頭遒勁書毫,寫完後,拿起火柴,微微擦動,小小的火苗便綻放了。
他帶著阮寧,穿過園子的樹叢,走到空地之上。他讓她拿著燈,然後鬆手。小姑娘的右手蹭到一塊小字,阮寧低了頭,大大的黝黑眼珠輕輕瞧著那一行。他把她的願望全部寫上,末尾卻添一行——
上面一切皆奏效,可她少活一日,錢塘林家巷祖居林遲為她續命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