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他還能春花一笑

同學錄 書海滄生 第2頁,共2頁

過夜時卻有波折,沒有流浪漢,可有喝醉的住戶拿著手電筒來巡視倉庫。瞧見有人侵佔倉庫,倒誤認為是流浪漢,拿著棍子就要上來打,林遲抓著阮寧便跑,那人瞧見是兩個孩子,方才作罷。

兩人跑了許久,直到跑不動了,在濃稠的黑夜下才喘息著停下來。

阮寧從夢中被嚇醒,這兩日心裡提著的氣又十分憋屈,一時間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林遲見她哭泣,心裡也難過,嘆了口氣,只能拿襯衫袖子替她擦淚:「怎能這麼多眼淚,阮寧。」

阮寧又能說什麼。她心裡充滿了恐懼,既怕回到家看到爺爺失望至極的面孔,又怕再也瞧不見小舅舅。

她曾經聽老師說過這句話,無論是學習還是生活,人生真的是堅持一下下就好了。

可是,這會兒,再堅持一下,真的會柳暗花明嗎。

阮寧不確定,這種不確定讓她茫然無措。

她哭著說:「林遲,我該怎麼辦啊。」

林遲微微愣了愣,輕輕伸出了纖細的一雙手臂,把她簇擁在了懷中,他用小孩子的體溫安撫著自己唯一的朋友。他說:「不要害怕,有我呢。」

不要害怕。

有我呢。

二人在公園湊合了下半夜,清晨時,阮寧用小池塘的水洗了洗臉,總算安定下來。

林遲帶她去書店買了一套金庸全集,又對店員說,過幾個小時大人來取,寫了張欠條,放在了阮寧口袋裡。

他叮囑她之後如何去做,便要離去。

阮寧扯著他的襯衣一角,垂著頭不肯走,兩個小小的孩子在清晨冷冽的寒風中,倒像是水粉畫裡快糊掉的兩塊暈色。

林遲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輕輕開口:「我去並不妥當,你們的家事,撒嬌了沸反盈天,只要外人不在,你爺爺都好應你,我去了,他大概也要對你擺起威嚴。」

他的衣角暖暖的,那麼好摸,阮寧並不大舍得放手。可是這麼好摸的衣角,她還是鬆了手。

嗨,誰還能陪誰一輩子。

朋友罷了。

林遲輕輕拍了拍阮寧的肩膀,心中暗笑這哥們兒這次是真脆弱了。

阮寧揮揮手,帶著「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精神頭竄到姥孃家了,擼起袖子準備舌戰群儒。

結果一進門,腿都軟了。

姥孃家被警衛圍得裡三層外三層,阮靜阮致各搬了個小板凳,一人坐大門一邊,跟兩尊石獅子似的。她二叔滿院子轉,左邊堂屋只聽見爺爺的粗嗓門。

「親家,咱們有啥說啥,我認為阮寧這孩子除了你家沒地兒可以去,你就甭藏她了,啥事兒都有個說頭,您慫恿她沒用!」嗬,這嗓門大的,話說得是沉著,可聽著語氣已經到忍耐的極限了。

阮寧姥娘估計也是怒了,直道:「親家說話也是好笑,我要是藏了她,我也不在這兒抓心撓肺地哭了。我這輩子只生了仨,這仨也就給我養了這麼一個小冤家,我藏她,我藏她幹嘛呀?!她小舅的事兒本也沒指望您幫忙,畢竟我們從來不是蹭皮揩油的親戚,這些年您瞪眼瞧瞧,只有我貼補暨秋的,沒有她從婆家搬東西到孃家的蠢事!遇到事情誰都慌張,可慌張之後,我們該花錢的花,該救的救,該認命的認命,可這又跟孩子有什麼相關!不知是您糊塗還是我糊塗了!」

阮寧一聽要掐起來了,一提褲腰帶,一個猛子就往裡屋扎,門口兩尊石獅子直在那兒哎喲,我是不是眼花了好像瞧見妞妞了。

阮爺爺還是一身逼人挺拔的軍裝,一瞅見小栓,火氣立馬竄到了天靈蓋上。

他指著小孩兒氣得直哆嗦:「死伢子,你給我跪好嘍!今兒不說出個三四五六,我扒了你的皮!」

阮寧特實誠,立馬跪了,仰著小臉說:「我就是想讓你來這兒。」

阮令本來握著一對保養得烏油潤澤的核桃,這會兒氣得核桃都捏碎了,他指著孩子說:「不管你是跟誰預謀,我告訴你,你休想!死了你的那條心,你越這樣,我越看不起你舅舅,越不會救他!」

阮寧姥姥氣得血壓往上升:「阮寧,你跟你爺爺說清楚了,是不是我們家指使你離家出走要挾他!」

阮寧犟著頭,嗤笑:「跟姥姥沒關係,姥姥怕什麼,我就是要要挾他!」

「我就問你為什麼這麼幹!」阮令恨極了,一巴掌扇到了小孩兒臉上,五個指印瞬間浮現在那張有些髒黑的小臉上。她忐忑了好幾天,這一巴掌落了地,反而安了心。

阮令被自己的巴掌震得手麻,可是看著那張沾滿了灰塵和恐懼的小臉,卻瞬間有些不是滋味。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許多年前相親時,瞧見的阮寧奶奶。沒有見過生人的女孩子,剛從田裡扛著鋤頭回來。驀然瞧見家中多了一個年輕人,茫然無措,不知是要放下鋤頭,還是擦去臉上的灰塵和對未知的恐懼。

妻子的模樣,他時常夢見。

他竟打了妻子的孫女兒。

阮令難受極了,轉身喘著粗氣不說話,他說:「你遲早氣死我便一了百了!」

阮寧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跪在地上,一雙小手蜷縮在一起。她低著頭,乾澀開口:「爺爺,不用救舅舅,我只想再見他一面。」

阮令的警衛隨著阮寧一起進了會面室,雪白的手套外抱著整整齊齊一摞新書。

阮寧很神氣地對玻璃窗戶裡面,長了胡茬子的清瘦少年說:「都給你了!張至仲!在裡面好好學習,好好改造,不要想我!」

張至仲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孩子,他眼圈發青,已經好久沒睡過囫圇覺了。不知自己怎麼就來了,每次清晨醒來,花香沒有了,早點的氣味沒有了,熟悉的鄉音沒有了,收音機撥轉的聲音也沒有了,一片空白中,整個生命都在皺縮、惶恐,天地彷彿都扭曲了,沒有了。

他夜間總是能夢見外甥女,小小的孩子在他的肩膀上唱著兒歌,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不吃都一嘴的甜言蜜語,他答應她要去打工,掙錢,然後去那個大園子裡瞧她。可是,如今誰都能瞧見,便大概真的再也瞧不見她。

大人不會再讓孩子去瞧他這個殺人犯。

不會了。

至仲心中覺得世事無常,又覺得可恨自己愛了這個孩子,留下生生的遺憾。

她趴在窗戶前,一隻小手貼在窗戶上,拿著話筒咧開嘴:「舅舅,舅舅,舅舅。」

「嗯。」

「我每天在美術本上畫個張至仲,寫上張至仲的名字。」

張至仲笑出了小酒窩,他溫柔著眉眼,用手撫摸著冰冷的玻璃,玻璃對面是他的孩子。

他問她為什麼。

她說:「我……不忘舅舅,等舅舅。」

阮令帶著阮寧返程,路上黑色的小轎車碰上高高行駛的平行的大巴車。

大巴車上坐著一個安靜的窮孩子,他朝下淡淡微笑,瞧了阮寧一眼,而後沉默著輕輕拉上窗簾。

他還是陪了她一路。

祈盼她不再害怕。

可又怕她真的害怕。

如同那些沒有人瞧見他的日子,只有她,還肯努力用生命的一點點微薄之力,為他擦亮一抹小小的火花。

大象的小小火花,俯下身去,也是螞蟻的一整個太陽。

畢竟,無人如他,自嬰兒始,沉默著活到如近無恩無怨無喜無樂的田地,大抵不過就像死了。

他還能如春花一笑,要多謝她救命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