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跟父母說了衚衕裡發生的事,耐心地等待爺爺解答。宋家教育一貫如此,不把孩子當成無知的可矇蔽的小動物,大家都是平等的家庭成員,有提出問題並獲得解答的權利。
宋爺爺宋榮笑了,告訴孫子:「這是兩個女人,不,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之間的較量,誰贏了,誰在家裡說了算。喏,就像你奶奶,讓我往東,我是絕對不招惹她,往西拐的。」
宋林說:「我聽他們說,要籤離婚協議,媽媽同我講過生詞,離婚就是不再是一家人了,那女人即使贏了,也不能像奶奶一樣,在家說了算吧。」
宋榮一愣,覺得孫子挺傻:「俞立能指揮千軍萬馬,可到頭來,不過家裡一雙筷子,死後一件棺材,大傢伙誰都不傻,這一生再煊赫有什麼用,沒有繼承人,扯犢子抹眼淚兒去吧。我培養你,盧家培養盧二,阮家培養老大,著急忙慌的為了什麼,大家軍旅一生,沒少扛肩膀,這會兒也斷然不想輸了。俞立跟老妻決裂,各培養一個孩子,將來誰當家,自然是落在這兩個孩子身上,流著一樣的血,離婚協議可賴不掉。」
小栓週一上學再去看林遲,卻發現在他家中瞧見的那個舒展的少年完全消失了。他垂著頭的模樣像一隻被吊著線的木偶,失去了鮮活的氣息。對,那種閒適和從容,一併隨著上學路上的紅葉,不知衝散到了哪裡。
小栓粗枝大葉,頭一次有了「這個人很危險我要離他遠點」或者「這個人很危險我要好好欺負他」的想法,他舉棋不定,身旁的同桌掏出一隻彩筆塗色,小小的手不小心蹭到他的,軟白而帶著清爽的氣息,小栓覺得自己瞬間被激出滿滿的雄性荷爾蒙,生出一種「一定要把他這種好摸的人蹂躪哭」的責任感,毅然決然選擇了後者。而後林遲莫名其妙地陷入被全校第一壞蛋張小栓喊打喊殺的世界裡。
不過,這種欺負帶著男孩子才懂的默契,小栓再壞,也只是流於表面,若是相比中二病是中學生的病徵,他無非就是偶爾用桌縫夾著同桌小臂上的嫩肉的小二病。旁的男生欺負誰,總號召前桌後桌一起幹,小栓不屑這麼做,一向單幹來著,要不趁著林遲寫字猛晃桌子,要不畫個三八線,自己佔八,大搖大擺把所有的玩具擺一桌,等著林遲生氣。
你或許不懂小二病的由來,因為如果你懂,代表你也曾病入膏肓過。
林遲沒病,林遲也沒生氣。他有些遲鈍,對別人說的話不敏感也就罷了,對別人做的事也不大敏感,總有些後知後覺的慢半拍。
1998年十月底,出現了一部神奇的電視劇,大人孩子都看得如痴如醉,萬人空巷在國內,是第一次。鄉下的姥孃舅舅專程打電話問:栓兒啊,給你說個好看的電視劇。
叫啥。
還珠格格,湖南衛視播的。
然後造了孽了,後來回顧,從第一部到第三部,追劇都似乎追了大半個青春。
安徽的洪水在九月間止住,國人剛從災難中走出來,一部電視劇倒是緩解了一小半的傷痛。人都是向著快樂和幸福仰頭的,苦漸漸被厭棄,也漸漸被代替。
小燕子可愛得難能可貴,紫薇是個教人提高審美的姑娘,五阿哥一雙眼睛永遠帶著溫柔、誠懇和難得的貴族式的倔強,爾康灑脫聰明,就連皇阿瑪都招人喜歡他要是我爸爸該有多好啊,高傲矜持如宋林都學會了裡面所有的歌,音樂課上跟馮寶寶比唱《山水迢迢》愣是沒輸。
所有的孩子都為之著迷,包括怪人林遲。可是林遲比較悲催,他每天晚上八點半準時睡覺,只能看第一集外加第二集的預告。第二天大家討論時自然一頭霧水。
第十二集預告容嬤嬤被扇了巴掌,林遲夢裡都是容嬤嬤怎麼被扇了的問號,早上著急,小傢伙就問小栓,小栓心想喂喂餵我們倆是仇人啊,這麼珍貴的電視劇資訊怎麼能告訴你呢,他一蹦一跳地找宋林,帶著惡意大聲討論劇情,與牆壁緊密相連的背景終於察覺到了被欺負的憂傷==。
「你說就說,比劃什麼,眼斜什麼,這都什麼毛病。」宋林蹙著眉毛,看著小栓這張儼然小人得志的臉。
小栓嘿嘿笑:「我媽就不管我看電視到幾點╮(╯_╰)╭,我看到幾點她都不管我。」
宋林無力:「對,她是不管你,因為你根本熬不到九點自動睡著了。」
小栓得意:「我能看全集啊,我爺給我弄到了全集《還珠格格》╮(╯_╰)╭,電視劇都還沒播呢。」
一群小朋友齊刷刷扭頭,都像看到了親愛的皇阿瑪,那會兒還不流行土豪這詞兒,不然多貼切。宋林不爽了:「你今天到底哪根筋不對了,在我面前炫耀個什麼。」
小栓眼都快斜到最後一排了,擺明不是對著他說的,宋林迷茫地往後一看,才看到一臉沮喪和羨慕的林遲。
「有病!」宋林下了結論,把小栓推一邊兒去了。
小栓從「我有全套《還珠格格》影碟」就得到了極大的歡迎,去他家看vcd的一撥又一撥,小栓爺爺一向脾氣挺好,後來也忍不住了,捏小栓耳朵咆哮:「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爺爺住哪兒導彈往哪兒轟定位不了是嗎啊,怎麼長的這腦子,仿誰,憨大膽!」
後來小朋友們就被隔絕到了園子外,小栓扯了根線,從警衛室接了vcd,小朋友們繼續如痴如醉。宋榮軍車剛到園子門口,就看到烏泱泱一群,納悶死了,看到孩子中間眉飛色舞的小栓,啼笑皆非,給小栓爺爺打了個電話告狀,隨後告誡孫子:「小栓這麼鬧騰,不像話,以後少跟他玩。」
宋林嗤地笑了:「平時解解悶兒,傻乎乎的。」
宋家爺孫揚長而去,不大會兒,小栓爺爺就紅著老臉,大步流星把小栓連同vcd機提溜回了家。
少不了一頓胖揍。
除了林遲,班上的小朋友都看過了,小栓自然也就消停了。林遲抱著被拒絕的不自信問他:「我能去看嗎?」
他白皙美麗得像一朵夜間才綻放的百合,嗅得到芬芳一樣。
這些天,小栓一直覷著他的動靜,見他渴望、沮喪又不敢要求的模樣,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林遲有好多次遲疑著張開口,可是最終怕被拒絕,低下頭,安靜地坐了回去。小栓不知為何,想起了以前隨著爺爺釣魚的經歷,掛著餌餅,小魚小蝦才會過來。可也有些弱小的魚,因為搶不過大魚,吃不到餌,反而躲過一劫。
林遲是沒有爸媽的孩子,大家都知道,也因此視他為異類。孩子們總是殘忍地說著自己也不明白的話,「你沒爸媽」是這個孩子聽到最多的話。沒有爸媽,就代表他喪失了許多權利,孩子們最深的渴望永遠是向父母索取,衣食住行、愛憎笑鬧,父母無所不能滿足,可林遲的慾望只是大海中跌入的一塊石頭,從哪兒來,便從哪兒湮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