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最壞的結局莫過於此,可是最壞的結局不是如此。
俞遲不知她情緒為什麼突然就糟糕成了如此,他蹲在她的面前,深深嘆了口氣。俞遲拿紙巾幫她擦眼淚,眼淚像條洶湧的小瀑布,滴在少年蜷縮著的掌心中,倒成了一汪小池水。
他說:「不要哭了。」
阮寧說:「我餓得喘不過氣了。」
他帶她吃遍了電影院前夜市一條街。因奶奶教養嚴格,俞遲打小就不愛吃羊肉串涼粉糰子酸奶之類的小吃,阮寧豈不知道,可是她這會兒已然自暴自棄,倒是每樣都點到了面前,還吼著要了兩串烤腰子一串烤雞爪一杯扎啤。
姑娘一口肉一口酒,喝了半杯黃湯,只覺得剛剛那場情緒病簡直扯淡,徹底豪氣沖天,嚷嚷道:「老闆,再來一大杯扎啤。」
俞遲微微挑眉,似秋水般的眼兒清澈見底,扎啤被殷勤的老闆遞到,阮寧舉起來遞給他:「俞遲男朋友,喝!」
如果有一杯扎啤解決不了的呼吸不暢醋泡軟骨病,那就兩杯好了。
俞遲啼笑皆非,卻靜靜陪著她喝了起來。
她把烤羊肉遞到少年的唇邊,少年也能吃下,遞腰子,也能吃下,遞雞爪,照樣吃下,可以看出他並不愛吃,可是教養沒輸。小女子可嗤笑不可恥笑,除非又想揹著狗糧奮戰二十餘年,於是這場推杯換盞還算愉悅,末了,少年小臉依舊瓷白美麗,小同學臉頰已然紅得霞光半邊天。
好了,於是該到酒後吐真言的環節了。
阮寧說:「大兄弟……」
俞遲:「嗯?」
阮寧==:「男朋友,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但我還是問了吧畢竟憋久了會生病,其實你是喜歡費小費的吧。」
俞遲不動聲色:「費小費待我如親弟。」
阮寧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說:「也就是你喜歡她,她不喜歡你?」
俞遲並沒有回答,卻淡淡笑了,眼中依舊是深深的厭惡,甚至帶著悲傷,可是並沒有聚焦。
阮寧竟一瞬間悟了,她一直以為俞遲眼中時刻存在的厭惡是對準了自己,可事實上並不是,他只是打從心底厭惡自己,才在眼底眉梢都帶著這樣不安的絕望。
阮寧彷彿看到了自己跌跌撞撞愛他的歲月,每每心有溫存,想起他時不自在得連手腳都無法安放,可是此時心裡卻湧出一種憤怒,那是她所倍加珍視的人不被別人認真看待,而似乎莫名狠狠羞辱她本身了一樣。阮寧說:「不要這樣喜歡一個人。」
把一生的孤獨、悲傷和對自己的厭棄都奉獻給了一個不喜歡你的人。
「為什麼?」
阮寧恨不得他立刻醒悟,竟指著自己的心去為他做個過來人才有的前車之鑑:「這裡難受哇。」
俞遲並沒有回答她,因為阮寧指著自己的心就醉倒了。
他揹著她走過飄滿羊肉串香味的街道,清淨如雪的生活就這樣被這三分世俗打亂,俞遲自打回國,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在庸俗的人群中,本身也是庸俗的存在。
遠處飄來焦糖的香味,賣糖葫蘆的小販正咕咚咕咚地熬著一鍋粘稠的糖稀。阮寧似乎一下子被這氣味驚擾,她迷糊著說:「爸爸,林林說他不喜歡我。」
夢裡的姑娘又吃了七八串糖葫蘆,爸爸揹著她,軍大衣把小姑娘晃盪的小腿裹得嚴嚴實實。
她覺得自己的心臟靠近的地方是最愛的父親溫熱的脊背,她說:「爸爸,你給我唱首歌。」
阮敬山唱起了一首在軍隊中老班長自己改寫的歌。
「在晴朗的冬日,松鼠奔跳出枯枝,小戰士走到北國的雪鄉。雪鄉沒有大橘子,沒有臘豬肉只有雪中保爾柯察金,精神在永存;我們學列寧,我們學主席,一種快樂永不變,革命的火焰!嘿!小戰士永不敗,雪鄉保家鄉,爹孃有日一定見,誇我勇敢又堅強,邊疆的長城!」
夢境之外,俞遲便聽身後的姑娘流著眼淚唱著「爹孃有日一定見,誇我勇敢又堅強,邊疆的長城。」
夢中父親溫暖的大手幫小姑娘擦掉眼淚,夢外秀美如畫的少年用手指粗魯地蹭去小姑娘眼底的淚。
他的臉上又湧現了那種難以自控的厭棄,那是對自己無法放下的執念的憎恨,他的女朋友阮寧心思靈透,看到一半,還有一半,永遠無法也不能教她瞧見。
她指著自己的心告訴他難受哇,其實他多想回答,多想告訴她。
知道哇。
他把她立正卸在女生宿舍門內,便要離去,宿管阿姨嫌棄地揪著站不穩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卻在朦朧中看著俞遲轉身的背影,立刻晃著鐵門說,林林,不要走,這一走,你會被壞人害死,我都夢見了呀。
俞遲怔怔地站在那裡,許久,才轉身,看著她微笑,還是年幼時的模樣。
他說我不走了。
我再也不走了。
阮寧的淚,一瞬間就下來了。